才子未婚夫嫌我商贾铜臭,我弃医养鸭供他读书;他嫌我写字丑陋,我藏起话本苦练书法。
直到他为仕途攀附郡主,让我签假退婚书,次日我官府备案真退婚,用最后一两银子买下街边俊俏乞丐入赘。
前未婚夫笑我荒唐,笃定我离不开他是在做戏,直到他攀附的郡主跪在我门前,向我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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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复的金主又在耍小性子了。
他拿出一纸退婚书:「小郡主不愿我成婚,我们拿张假退婚书,先哄哄她。」
我接过退婚书,沉默地按上了手印。
林君复有些诧异。
退出书房的时候,我听到书童和他的对话。
「少爷……您不怕五娘子真和您退婚?」
林君复语气讥诮,「她死皮赖脸住在林府就等我娶她,怎么会真同意退婚?」
我离了林府,拿着退婚书去了衙门。
小吏仔仔细细核验,再三询问,「五娘子,你真同意退婚?」
「五娘子,我这笔落下,你和林大人可就真退婚了。」
我淡淡道,「大人落笔吧。」
小吏和媒婆对视一眼,叹息一声,落笔画押,「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媒婆见我放好退婚书,叹气,「五娘子别怪我多嘴,虽然你对林家有恩,可林大人才貌双全,如今又得福元郡主倾慕,你不争这桩婚事也是好事。」
我沉默。
和林君复定亲五年,我每年都盼他能娶我进门。
他喜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窈窕淑女。
我弃了医书,作首打油诗:「天上一朵云,河里一对鸭。日落不见云,月来鸭归家。」
林君复的同窗憋着笑,「五娘子读了书也不忘来时路。」
行医虽然赚钱,偏阿母乐于善施,导致家中清贫,我便养了百来只白鸭变卖权作家资。
林君复冷下脸,「铜臭商贾!」
福元郡主用团扇遮唇,眉眼里的笑却没遮住,「倒也有一番野趣。」
又劝林君复,「先生才学惊世,即使五娘子愚笨,多花些时间便也教会了。」
林君复不愿教我。
他嫌我愚笨,纵使写得几个大字,也是缺胳膊少腿,甚是难看。
他不想自己的夫人是个人人笑话的蠢妇。
因此,林君复每次都会找不同的理由拖延成婚。
「会试在即,我无心儿女情长。」
「新官上任,公务和五娘子无法两全。」
「郡主不愿我成婚,为仕途,我们拿张假退婚书,先哄哄她。」
我抬头看他,「你真想如此?」
林君复有些不耐,「我熟读圣贤书,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我一定会娶你。」
我接过退婚书,心中已经了然,「我知道了。」
如今退了婚,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媒婆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有不甘。
我只是拿出一两银子,拜托她,「王娘,像我这样能赚钱养家的女子,能否找到个愿意入赘的男子?」
媒婆翻了个白眼,「五娘子,男子尊严价值万金,你是腰缠万贯,还是官家千金?我上哪儿给你找个愿意入赘的男子?」
我捏捏瘪瘪的钱袋子,想到她刚撮合的新人。
「钱老七还没我赚钱,你都不给他找个秀才女儿。」
媒婆噎了一下,「女子怎可和男子相提并论。」
她钱也不要的就跑了,「这亲事儿说不了。」
我捏着银子失望离开,街尾冷冷清清的,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乞儿跪着。
地上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兄」。
字儿写得潦草,却比林君复的多了几分潇洒随意。
我犹豫片刻,将那一两银子递到他跟前,「我买你,你愿意入赘吗?」
小乞儿抬起头,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好。」

02
小乞儿叫公孙仪,名字好,声音也好听。
脸洗干净后,人显得更俊了。
媒婆帮我写婚书的时候,一度怀疑我强抢良家妇男。
公孙仪大大方方解释,「五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是自愿入赘的。」
媒婆甚是羡慕嫉妒,「我也想捡个俏男子。」
趁着小吏查户牌时,我对公孙仪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叫我五娘子,也可以叫我楚芜。以后我行医赚钱,你想读书就读书,想出去就出去。」
公孙仪点了点婚书,含笑道,「我想,我应该称呼你,娘子。」
我挠挠头,「也是哈。那我叫你相……公?」
小吏觑眼看我俩,拿着户牌的手微微发抖。
「五娘子,公、公孙公子的户牌无误,确是金陵人,祖籍云梦泽。」
我点点头,塞给小吏两三块糖糕,「麻烦了。」
03
婚书过了媒婆、官府,这桩婚事便定了下来。
我带着公孙仪回了家。
家里许久没人住,院子里有了杂草,屋里落了灰尘。
我瞅瞅公孙仪,道:「你寻个干净地方先坐着,我收拾一下。」
读书人喜欢干净,从小到大,林君复见到一点灰尘杂乱便会躲得远远的。
想来公孙仪也是如此。
公孙仪却拿过我手里的镰刀,「我们是夫妻,家里的事情理应一起做。」
他看着一副书生模样,干活却十分利落。
脸上沾了灰也只是不在意地擦擦。
我见不得美人蒙尘,立刻烧水推着他去洗净。
「快去洗洗。我下两碗面。」
公孙仪吃饭很好看,慢条斯理,简单的阳春面被他吃得十分贵气。
我想起阿母生前说的话,「通过一个人的教养,可以看出对方家中的底蕴。」
我同情地看一眼他,
前朝昏君祸乱天下,当今天子重整山河不过十几年,公孙许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
也不知他因生计入赘我家,心中是否不甘。
想到这里,我道,「我家里只有医书,明日我带你去书铺买书,你是童生,日后好好读书,明年还可以考秀才。」
我怕他有压力,又道,「考不上也没关系,我正好缺个写药方子的。」
公孙仪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行医却不会写字?」
我一囧,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给公孙仪看,「我自小跟着阿母认字学医,只学了一手缺胳膊少腿的大字。」
公孙仪看着那几个字,眸里闪过沉思,道,「这几个字倒是自成体系,写来也简洁。连蒙带猜也能猜出这几个字的意思。」
我用脚抹掉大字叹气,「药方子倒还好,就是少看话本子的乐趣。」
公孙仪:「那日后我读给你听。」
我诧异:「你不嫌弃那些话本子有辱圣贤?」
他摇摇头,「圣贤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话本子也不过是讲人的七情六欲,何谈有辱圣贤。」
林君复就不这样,他很不喜我看这些话本子。
我第一次拿着话本子想让他读给我听,他涨红着脸,把我训了个底朝天。
他还将那本话本子丢进火盆里,「就是这些话本子让你们这些女子个个想着牝鸡司晨,颠倒乾坤。」
我辩驳,「男子出将入相,为何女子就不可以?」
林君复懒得和我辩论,只道,「我的娘子必不会看这些。」
我看着那话本子燃尽最后一页。
我不想林君复再多一个拒绝成婚的理由。
晚上我琢磨着曾经给林君复买过的诗经子集,想着也给公孙仪备上一份。
想到此处,我突然想起阿母生前留下的医书,起身从床底搬出个木箱子来。
阿母病逝后,我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在了这个箱子里。
一阵寒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我看去。
公孙仪穿着单衣,抱着双臂甚是可怜可爱。
他不好意思道,「我屋的火灭了,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04
我想起阿母路过青楼时常说的一句话:老天爷就是拿这个考验干部?
虽然不知道干部是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又要考验他。
但此时看着公孙仪,我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考验。
我拍拍被子,大方的扔出半张床,「可以。」
倒是公孙仪迟疑了一下,随即才关门进屋。
他看向那个木箱子,「这是?」
我合上箱子,「我阿母留给我的。」
见我很是小心翼翼地又把木箱子放好,公孙仪的语气变得低沉,「那你一定很宝贝它们吧?」
我点点头,「当然,我阿母就留给我了这点东西,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抬头,看到他划破的衣袖,我扯扯他衣角,「我给你补一下。」
我有一手好医术,也有一手好绣术。
我最擅绣牡丹,给公孙仪的单衣上补上朵牡丹。
公孙仪看着补好的牡丹,「真好看。」
他欢喜的样子不似作假。
林君复不喜牡丹,觉得艳丽俗气,喜欢牡丹的人又太多,显不出他的清高来。
我曾经给他补过衣服,绣上了牡丹,之后我再也没见他穿过那件衣服。
后来见他又常穿一件牡丹士子服,很是怜惜,半点不见厌恶。
书童笑嘻嘻问他,「公子不是最恶牡丹吗?」
林君复干咳一声,「福元郡主所赠,自然与他人不同。」
我恍然,不是不喜牡丹,只是不喜我绣的牡丹。
公孙仪摸了牡丹花,又一次道,「我很喜欢。像你脸上的胎记,很艳丽。」
05
我下意识摸摸眼角的红色胎记。
阿母说这是叫焰色痣,很美的名字,但长在人脸上就丑了。
因此,一出生,我就被亲生爹娘扔在了路边。
阿母怜惜我,将我捡回来了家。
我懂事后,她经常说,「男人不能随便捡,除非那人叫张仪。」
她一度想给我取名张仪。
四五岁的年纪,我还不懂美丑,不懂那些小孩儿为什么要朝我扔石子。
「丑八怪!」
「老姑婆的小怪物!」
小石子砸在身上,不疼。
再大点,懂了美丑,通了人性。
那些话砸在心里,疼痛绵绵密密。
阿母说,「恶语少人心,善语结善缘。」
她一个大人不好找那些小孩计较,便每次遇到那些小孩的爹娘看病,就多要上几个铜板。
林君复和他们都不一样。
长得不一样,穿得不一样。
身上的书生袍洗的发旧,可依旧能看出布料极好。
老秀才抚着长胡子说他是待飞的雏凤。
老秀才去世后,半大少年变成了巷子里的小书生。
我跟着阿母来到林家行医,有小孩看到,「丑娘子又来了!」
林君复将脸一板,「圣贤书教你们欺凌弱小了?每人把《弟子规》『泛爱众』那章抄十遍,明日拿来我看!」
小孩儿们一哄而散,少年对着我行礼,没有对我面貌的惊异。
清亮亮的眼神干净又充满感激。
「五娘子,多谢你阿母救了我阿母。」
我红了脸,「治病救人是郎中应该的。」
林君复的阿母小产后身体不好,阿母便时常帮她调理身体。
我和林君复也便经常见面。
他很少出门,他要读书考取功名,要带着林家重新回到城东的大宅子里。
有时他也会问我,「外面好不好玩?城里又有了什么新鲜事?」
之后我再去林家,都会带上两块新出的糖糕,偶尔是一把野果子。
他坐在窗下读书,我坐在台阶上看阿母留给我的医书。
林母的身体需要长时间吃药调理。
林家败落,没有当家人,又要供养林君复读书,穷的快要掏不出铜板了。
阿母便免了林家的诊金,就连药钱都免了大半。
林母拉着阿母的手掉眼泪。
「楚娘子,您是我们家大恩人。我们林家无以为报。」
「不如让这两个孩子定个亲,成不成?将来五娘子过了门,我当亲闺女疼。」
林君复亲自写了婚书,慎重的对着阿母行礼,「小子定不负五娘子。」
阿母下意识地想拒绝,我害羞地拉了拉她的手,「阿母。」
阿母叹息一声,「等五娘子十六岁,便选个良辰吉日定亲吧。」
可意外总是来得很快。
十六岁的生辰还没到,阿母为了救人落水身亡。
我没有哭,只是红着眼在邻里的帮助下给阿母办了葬礼。
有人嘀咕我冷血,死了阿娘都不哭。
为什么要哭,阿母说过,「对于我来说,死是新生。」
所以阿母不是死了,而是去过新的人生了。
我成了孤儿。
林君复便带着我回了林家。
「楚芜,等我们成了亲,你就有相公,有公婆,将来还会有孩子。你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心想,真好。
守孝三年,我住在林家。
我卖掉了家里的白鸭,学着阿母的样子,开始给人看病赚钱填补家用。
林君复穿上了簇新青衫,住进了书院,很少回家。
偶尔回来,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陌生。
他说,「你这身衣服太旧了。」
「你走路步子太大了。」
我一一应下,改了,只盼他娶我进门。
可直到他科举取士,他还是不提成亲。
我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那个「为什么」走进林家的大门。
福元郡主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华丽宫装,头上金钗晃得人眼晕。
「你就是先生的未婚妻?」她拿出锦囊,「你拿着离开先生。」
我抬头看她,「郡主看上他什么?」
郡主一怔,随即笑道:「自然是才华品行,林先生知恩图报,为人清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沉默,拿起锦囊,却被赶来的人一把打掉。
林君复将我拉至身后,对福元郡主冷声,「我未婚妻性格胆小,小郡主自重!」
福元郡主吃了挂落,没有再来找过我。
却开始频繁举办诗会,让人给我和林君复送了请柬。
林君复说,「这是难得的机遇。小王爷就藩在即,若是能在诗会上结识,我林家必能兴复。」
我拿着请柬,问,「诗会上有吃的吗?」
林君复愣了一下,他拿过我手上的请柬,道,「丢人!」
他不准我去诗会。
怕人知道我这种蠢笨之人是他的未婚妻。
我捏着婚书,突然觉得,这张纸真可怜。
它这么薄这么脆,怎么承担得起一个男人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