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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亚楠:张怡生平、交游与作品新考

张怡(1608-1695)字瑶星,原名鹿征,甲申(1644)国变后更名遗,字薇庵,后隐居南京摄山白云庵,又更名怡,人称白

张怡(1608-1695)字瑶星,原名鹿征,甲申(1644)国变后更名遗,字薇庵,后隐居南京摄山白云庵,又更名怡,人称白云先生,终老于此。

《方苞集》

张怡是一位著名的明遗民,他在明亡后与官员、文人、遗民人等交往密切。方苞曾为之作传,见《方苞集》卷八所收《白云先生传》。

康熙二十八年(1689)秋,孔尚任游栖霞山,曾专程到白云庵过访张怡,并作诗纪之,题作《白云庵访张瑶星道士》。

十年后,孔尚任完成《桃花扇》传奇的创作,将张怡易名为张薇写入剧中,塑造为一个重要的配角。孔尚任在《桃花扇·纲领》中将外扮张薇列为“总部”中的“经星”,并揭示其功能道:“张道士,方外人也,总结兴亡之案”[1]。

随着《桃花扇》的上演和流传,张怡广为人知,传名于后世。

方苞的《白云先生传》虽名为“传”,但篇幅短小、叙述简略,仅有开篇部分文字涉及张怡生平行事,且有与其真实生平相违者:

张怡字瑶星,初名鹿征,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会毛文龙将卒反,诱执巡抚孙元化,可大死之。事闻,怡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已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不入城,乡人称白云先生。[2]

袁世硕《孔尚任年谱》(有齐鲁书社1987年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袁世硕文集》第三册本)书末所附的“孔尚任交游考”中有“张怡(瑶星)”一则,其中未提及方苞的《白云先生传》。

袁世硕在文中对张怡生平的介绍也非常简略,未提供比《白云先生传》更多的信息,而且引用《南疆逸史》、《(嘉庆)江宁府志》中有关张怡生平的记述与其人真实生平不符,容易误导读者。

《袁世硕文集》

崔逸飞的硕士论文《张氏家族文学研究》(南京师范大学2013年)的第一、二章结合丰富的相关文献资料,特别是南京图书馆所藏张怡的《白云道者自述稿》的抄本,对张怡的生平、交游进行了详细的考论,辨正了先前文献中的一些错误记载。

不过,该篇论文对有关张怡生平的文献的搜集和引用也存在遗漏,使得对张怡生平、交游的叙述尚有可补充之处。本文主要依据新发现的文献资料,对张怡其人的生平、交游情况予以补证。

一、张怡岳家考

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收录张怡《金陵诸园诗(并序)》,凡15首。其中第五首“韩园”题下小序云:“外父襄宇韩公家园,在剪子巷。”[3]

《金陵诗征》

陈作霖《东城志略》载:“自大英府南转为剪子巷,古名周处街,在善和坊南,织锦坊东者,即此。巷内有明韩通政国藩园。(国藩字襄宇,万历中进士。从子范死国难。)”[4]

由此可知,张怡岳父为韩国藩,字襄宇,万历年间进士。据尹继善、赵国麟修、黄之隽、章士凤纂《(乾隆)江南通志》卷一百二十三“选举志•进士五”和卷一百二十九“选举志•举人五”,韩国藩为江宁人,万历十九年(1591)举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韩国藩又字价人,曾任广东高明知县。

郝玉麟修、鲁曾煜等纂《(雍正)广东通志》卷四十一“名宦志”载:“韩国藩,字价人,江宁人。由进士万历三十年补任高明,为治公平廉介,市无奸宄,狱无系囚。鼎建尊经阁甃,浚泮池,一时宫墙轮奂。以内艰去,后升主事,官至左通政。”[5]

《广东通志》卷十六“学校志”载万历三十三年,韩国藩于高明县儒学“学门左创建尊经阁,又重建左右二坊,改题‘玉山起凤’‘珠海腾蛟’。”[6]

《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卷一三四八“肇庆府部汇考六”“肇庆府学校考”误将此事系于“万历二十三年”。

《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卷一〇九三“邵武府部汇考”“邵武府古迹考”载“文昌阁 在会景阁右。万历四十四年,庠生募众,守韩国藩助建。”[7]可知韩国藩后曾任邵武知府。

《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卷六六五“江宁府部汇考十三”“江宁府古迹考二”收韩国藩《咏郭璞墓》诗结句:“莫因葬法知龙角,天语而今在上头。”[8]

《古今图书集成•经济汇编•食货典》卷一八二“漕运部纪事三”载:“《江宁府志》:‘韩襄宇家世户侯,洞知运军之苦。为户部郎,一承板闸差,即疏陈革弊七款。……’”[9]不知此“韩襄宇”与韩国藩是否为同一人,待考。

《古今图书集成》

韩国藩有子韩敬修,为张怡内兄,曾在南京亲手创建寒山园。“前临濠水,后枕平冈,入门水阁三楹,流水周匝,清竹万竿,浓阴布护。”[10]张怡曾居于其中七年。

张怡《金陵诸园诗(并序)》第十一首“云乳山房”题下小序云:

予性爱园居,昔人所言“志在两株树、十茎草之间”耳。初居海石园,在杏花村旁、萧公庙后;次居寒山园,在南郭窑湾内,与今佟园衡宇相望也。后卜居武定桥东,屋内小园曰“读乐”,颇可晏坐。而素畏妇人声、鸡犬声、婢仆诟谇、市人喧闹声,乃于桥之极东、回光寺前得倪园,而晨夕焉。自沧桑后,流离颠沛,不能复购园居,就雨花山阁为先庄节扫地、焚香,冀毕余生。而乙亥之夏,阁前松竹尽遭斫伐,触目怆怀,不堪闻见,乃葺摄山之云乳山房,而投老焉。此金陵第一大花园也,僧徒居其中,而日用不知;游人涉其境,而神情不属。乃以独享为愧耳。[11]

“金陵诸园”即包括有半山园、小东园、俞园、小桃园、韩园、贾园、斐园、栝园、齐宗侯园、佟园、云乳山房、海石园、寒山园、读乐园和倪园,皆张怡“少时所曾游者”[12]。如张怡“尝从友人泛舟”俞园[13]。齐宗侯园“曾归吾友姚寒玉,去予松风阁一里而近。每与同人衔杯拈韵,啸傲其中。”[14]

《南京园林志》

他又曾读书海石园中五年。倪园为“笑峰大师所构也。时笑峰尚为小司农在燕邸,予以二百锾得之。”[15]据陈作霖《东城志略》,笑峰大师本名倪嘉庆,字笃之。曾在明朝任户科给事中,明亡后为僧。

“雨花山阁”即松风阁。南京有两松风阁,一在城南牛首山,一在雨花台,后者乃张怡所筑。

龚鼎孳有《张瑶星招集松风阁用陶公<饮酒>韵》诗四首,姚佺编选《诗源初集》“吴一”收入此诗的中间两首,题爲《张庄节公祠庙松风阁用陶公饮酒韵三章赠令子浊民》。“乙亥”为康熙三十四年(1695),张怡即去世于本年。

由以上引文可知,甲申国变后,张怡南归,“避而乡居”,在南京雨花台建松风阁作为其父的祠庙,自己居于其中。康熙三十四年(1695)夏,松风阁前的松竹尽遭砍伐,张怡因“触目怆怀,不堪闻见”,修葺、移居摄山上的云乳山房,“而投老焉”,后果于同年去世。

蔡㺱《寄摄山张白云》诗七首末一首作:“霜威寒彻五更钟,读《易》先生意正浓。肥遯未知身后事,遗文藏得在何峰。(先生有言身后即葬白云庵中。)”[16]不知在张怡身后,他的亲友是否遵其遗言将其安葬于白云庵中。

二、张怡于甲申国变中的遭遇与友苍和尚

关于甲申国变后张怡在京的遭遇,卢文弨在为张怡的《濯足庵文集钞》所作的序中说:“崇祯末年,陷贼不屈,濒死者数矣。卒乃脱归。”[17]

南京图书馆藏《白云道者自述》钞本

而张怡自己在其《白云道者自述稿》中谓:“崇祯十七年三月,逆闯抵近郊,奉命缉西城。十九日,城陷,喧传驾南幸矣。冒死追扈,不得。时寓金陵文后馆,归而馆为贼据。乃投浣花庵,友苍师为削发。二十一日,始闻煤山之变。龙殇停车东华门外。突奔在道,为贼所执,以见伪帅刘宗敏。”[18]

由此可证《(乾隆)江南通志》卷168、方苞《白云先生传》、《(嘉庆)江宁府志》卷41等的相关记述皆有误。

宋之绳在其《柴雪年谱》中对于张怡在甲申三月十九日投浣花庵、由友苍和尚为其剃发之事也有记述。

宋之绳的《载石堂尺牍》(有康熙十八年(1679)周肇刻本)卷首附有《柴雪年谱》,他的《载石堂诗稿》(有康熙十八年刻本,凡二卷)之末也附有该年谱。

《尺牍文献丛刊》

年谱谓甲申三月十九日,“友人向远他偕余亟走浣花庵,蜀僧友苍为余祝发。同在庵祝发者,方学士坦庵先生、张金吾瑶星、蒋户部一个,四人相对悲泪而已。次日,贼榜索先帝,余辈饮泣,不能出声。顷,复有班役至,传谓贼无意吾辈,且令俱回籍矣。诸公曰:‘此黠诈也。将欲人人自出,则悉擒之耳。’不三日,则果悉捕诸朝士,余亦在捕中,此廿五日也。”[19]

方学士坦庵先生,即方拱干(1596-1666)。《柴雪年谱》对甲申三月十九日北京城陷前后的情况记述较详,可补史阙。张怡为刘宗敏军所擒,被囚四十余日,后因起义军出城迎战吴三桂而得以逃脱。五月朔,张怡“与未死诸公哭大行于承天门下”,后又藏身于城中浣花庵、金刚寺、顺承门长椿寺等地,六月六日始离京。

友苍和尚,四川籍,明亡前后住持北京的浣花庵,后至金刚寺,顺治年间南还,至南京的报恩寺。他在甲申国变前后与当时的官员、文人有较多的交往。

曹溶有《过浣花庵赠友苍上人》,见《静惕堂诗集》卷十五。朱应昌《洗影楼集》(有道光二十年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卷四“七言律诗”中有《送友苍赴武林寄僧怀浪》,卷五“七言绝句”中有《九月四日,咸一招同友苍、见朴、鹭桥、时霖诸衲看芙蓉于薄暮,用前贤“芙蓉花外夕阳楼”句,不分起结,各赋口号》。

王铎诗歌中有较多的与友苍来往的记载。崇祯十二年(1639)秋,王铎邀蒋德璟至浣花庵访友苍,不遇,有诗纪之。见王铎《拟山园初集》(河南省图书馆藏明崇祯刻本)五律卷十七所收《题浣花庵招友苍》。蒋德璟《敬日草》(明崇祯刻、隆武元年(1646)续刻本)卷十二有《觉斯邀访浣花庵友苍上人不遇次韵》三首。

《王铎年谱长编》

王铎本年又作有《鹫峰题与友苍》,见《拟山园初集》五律卷十七。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王铎寓怀州,初一日,书《鹫峰题与友苍僧》一首,行书,刻入《延香馆帖》,即前述的《鹫峰题与友苍》,款识云:“辛巳怀州东湖书舍书己卯作,庐居读礼,寂寂不知春至,元旦泼墨用素纨,不足解忧也。”[20]

刘正成主编《中国书法全集》(荣宝斋1993年版)第六十二卷“王铎二”收载有拓本。李立江等编《王铎书法碑帖选》(天马图书有限公司1998年版)亦有收录,题“延香馆帖之一”。

崇祯十五年三月,王铎又为张宏道书《鹫峰寺与友苍上人》,即前述的《鹫峰题与友苍》,款识云:“书俚作,壬午,抱老张公祖吟坛正。王铎。”[21]诗卷中另有《香河县》、《己卯初度》、《送赵开吾》等诗,总题《五律四首》,《鹫峰寺与友苍上人》为第三首。

《王铎书法全集》

此诗卷为草书,绫本,21×238厘米。原为周培源旧藏,后捐赠无锡博物院,见黄思源主编《王铎书法全集》,河南美术出版社2005年。

崇祯十四年七月,王铎有书与冉某,见《拟山园选集》文集卷五十七所收《与冉君》),中谓:“浣花庵尝与八公吟卧,苍公为足下埏埴,苍公有诗,以涂量车,以斛量禾,各有然之者。弗能遏上达耳。”[22]

顺治三年(1646)夏,王铎过金刚寺访友苍上人。《拟山园选集》(国家图书馆藏清顺治十年刻本)诗集七律卷八收有《夏过金刚寺访友苍阐士登楼观西山净业湖西壁晤山水中汉萍三释子》,七律卷九又有《投友苍》:

谁知又到长安内,不梦别人只梦师。

料得闲房孤磬落,依然浅井冻痕时。

功名扺掌竟如此,婚嫁讹心无所为。

绿色香居山有约,须教鉼屦永相随。[23]

同年冬,王铎至金刚寺访僧友苍。《拟山园选集》(国家图书馆藏清顺治十年刻本)诗集五律卷八收有《金刚寺友苍轩中》、《怪友苍不至》、《访友苍》。

顺治七年(1650)秋,孙国敉子汧如至京,携国敉遗稿及友苍上人书,王铎有诗哭国敉,并作诔。王铎又有诗赠别汧如。

《拟山园选集》诗集七古卷十一有《阿汇孙子过访携友苍上人报恩寺书》:“……袖中友苍书细题,瓢笠乃在长干栖。……”[24]友苍时在南京报恩寺。报恩寺,即大报恩寺,位于南京中华门外雨花路东侧秦淮河畔长干里,范围东起今晨光机器厂,西至雨花路,南达雨花台,北抵秦淮河边。

《王铎精品集》

王铎诗集中另有《约访金刚寺苍公》(五言律卷十七)、《访静观示友苍》(五言排律卷四)。

此外,据《昭觉丈雪醉禅师年谱》,顺治十六年(1659)仲春,丈雪禅师(1610-1695)抵金陵,留住四十余日,期间友苍请其游观星台[25]。丈雪禅师也有《偕友苍兄金陵湖边对月》偈语流传[26]。

三、张怡交游新考

张怡平生交游广泛,崔逸飞在《张氏家族文学研究》中首先重点考察了张怡与孔尚任、周亮工之间的交往,又以表格形式罗列了与其有交往、并有相关诗词可证者18人,另有与其有交往、但无相关投赠、酬唱诗文流传可证者12人,不过对有关人物和相关作品的搜集仍有遗漏。

《金陵朱氏家集》(有道光二十年刘文楷刻本)中有朱应昌(1604—1666字嗣宗)的《洗影楼集》五卷。

《清代诗文集珍本丛刊》

朱应昌,原名朱胤昌,后因避雍正帝讳追改“应昌”,或作“朱荫昌”,字嗣宗,晚号社栎。江苏六合人。明末时,其祖父紫山公与父朱廷佐因为应昌缔姻事,移居金陵,为上元人[1]。后其祖父隐居金陵。

父朱廷佐,字南仲,曾入苏郡庠。弘光政权建立后,朱廷佐曾面折马士英、阮大铖,不求仕进,后隐居卢龙山。除《洗影楼集》外,朱应昌有撰有《霜叶轩草》、《博古考》,编《季汉文》,又“手写古今书目”,后辗转归龚蘅圃,黄虞稷曾借钞之。朱绪曾编《金陵诗征》卷二十九选其诗28题、46首。

《洗影楼集》卷首有张怡撰《朱嗣宗先生洗影楼集序》,题下署“白云道者张怡瑶星撰”。此篇序为张怡佚文,全文可见笔者的《<桃花扇>资料汇编考释》上册“本事编”中《张瑶星招集松风阁用陶公饮酒韵》一篇的考释所收的整理本。

张怡在文中并未提及与朱应昌有直接的交往,但《洗影楼集》卷二有《偕张瑶星怡游三宿岩寻宋人题名处》诗,卷三有《松风阁赠张瑶星》(《金陵诗征》卷二十九收此诗题作《松风阁访张瑶星》)、《偕张瑶星游栖霞寺登摄山》(《金陵诗征》卷二十九收此诗题作《偕张瑶星游栖霞寺》)等诗,卷五有《听雪松风阁赠张瑶星》诗。该集卷首张怡序后为马沅《重刻朱嗣宗先生洗影楼集序》,末署“道光二十年岁次庚子春正月”,乃其受朱应昌来孙朱绪曾所托校毕《洗影楼集》后所作。

《桃花扇资料汇编考释》,王亚楠编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2月版。

马沅序云:

盖其(按指朱应昌)生神宗之末,丁南渡之代,猥曰中兴,弥嗟倒置。内则奸人乘权,阉党复煽;外则强藩毁冕,降将操戈。而江头潜哭,不緤佐命之组;林下蹈迹,弗入钩党之狱。守卢龙之屋子,自类野人;隐雾豹之文,不称处士。斯诚达识,已占嘉遯。逮值圣朝,仍安农业。采芝无歌,非同园绮之避;芳兰久莳,讵忧龚楚之熏。所主推毂,去以凿坯;高弟请行,谢以誓墓。亦云把鉏之手,慵揖公侯;若涉怀刺之念,恐羞耆旧。以此食贫,于焉终老。此则陶潜之介,同其有终;阮籍之慎,逊其无闷者矣。

来孙绪曾将刊其遗稿,属为校字。沅既卒业,乃知先生以旷世之才,抱匡时之略,集异晞发,朱鸟续其哀吟;楼颜洗影,青燐涤其残血。拟黍油麦秀之作,勿忘商邑;和耕田凿井之歌,长乐尧衢。穷且愈工,怨而不乱,假以优游韬晦之年,成其宽乐令终之美。古所称无间初终,不求闻达者,非耶。[27]

其中几乎每句在《洗影楼集》中都有可对应之处。如《洗影楼集》卷四“七言律诗”中有《感事》一首,可作“猥曰中兴,弥嗟倒置。内则奸人乘权,阉党复煽;外则强藩毁冕,降将操戈”几句的注脚:“鬼蜮乘危倒太阿,中兴社稷付沧波。强藩自擅专征钺,降将争操入室戈。北寺心寒钩党狱,南冠肠断教坊歌。江头野老吞声哭,目极愁云杀气多。”[28]

《清人别集总目》

同一卷中的《门人李敬以书来诗以答之》,可作“高弟请行,谢以誓墓”一事的注脚:“百感中来损鬓华,溪边渔雕足生涯。梦寻北渚悲遗褋,醉踏东陵访种瓜。病鹤讵能抟羽翼,散樗只合卧烟霞。一从誓墓文成后,冻馁曾无卒岁嗟。”[29]

《洗影楼集》卷末汤濩跋也记载:“濩先师朱嗣宗先生乐隐不仕,以教授生徒为事,及门不下数百人。门人李敬以文字登巍科,跻显宦,以书与公曰:‘将迓申公,以蒲轮进桓荣于帷幄。’先师(按即朱应昌)答之曰:‘仆老耄昏愦,志气衰惰,岂有他哉?青溪之曲月可以钓,冶城之麓云可以樵,终老瓮牖而已。敬尔躬,洁尔守,则荣于荐我多也。’李遂不敢复言。”[30]

由此可知,朱应昌受其父影响,在经历明亡和弘光覆灭后,心怀故国,隐居避迹,拒绝出仕新朝,坚守气节,食贫终老。

朱应昌卒后,逾月而葬,门人私谥曰“贞孝”,也表达了时人对其品行的肯定和赞扬[31]。

同为明遗民的朱应昌在经历、行迹、思想和精神上与张怡颇为相似,明亡后又同在金陵一地,所以彼此间心意相通,交游唱和,互相慰藉、砥砺。

如卷三“五言律诗”中的《偕张瑶星游栖霞寺登摄山》云:“西风吹短杖,相引入山深。尘梦全无着,磨厓半可寻。石如秋士骨,江是隐君心。落叶飘何处,疏钟带晚音。”[32]

《洗影楼集》中有不少记录时事、批判现实或涉及有关重要人事的诗歌,如卷一“五言古诗”中有《刘念台先生引疾归里诗以寄之》、《和陈卧子子龙寓言》、《哭周仲驭镳》(《金陵诗征》卷二十九收此诗题作《哭周仲驭镳为马士英陷以连坐戮于市》),卷二“七言古诗”中有《和黄陶庵淳耀<野人>三首》、《厂卫》、《顾炎武恭绘孝陵图见示拜瞻有作》,卷四“七言律诗”中有《崇祯十五年流贼陷亳州知州何燮死之》,《金陵诗征》卷二十九收有《哭刘念台先生》。

《清代诗文集汇编》

集中也有一些表白心迹、感怀时事的抒情之作,沉郁悲愤,从中可见朱应昌的政治态度和遗民心绪。

如卷二“七言古诗”中有《孝陵行》、《过徐中山王墓》、《读郑所南集》,卷四“七言律诗”中有《秦淮》、《新亭》,特别是卷四“七言律诗”中的《自题小像四首》和卷五“五言长律”中的《旅次书怀时侨居棠邑》更是夫子自道,于中可见其心志、性情。

朱应昌同张怡的叔父张可仕(1591—1654号紫淀老人)也有交往。《洗影楼集》卷三“五言律诗”中有《偕张紫淀可仕、何允恭让游静海寺饮海棠花下》,卷五“七言绝句”中有《偕樊会公、张紫淀、何允恭泛秦淮》、《怀张紫淀》。

《遗民诗》

王弘撰《砥斋集》(康熙刻乾隆间补修本)卷八上“书”中有《与张望斋元侯》,谓:“弟寓秦淮数月矣,风景不殊,又多读书博雅之士时相聚谈,客邸亦不寂寞。迩复移居乌龙潭,竹根柳下,徜徉竟日,看鱼戏莲叶,闲致足嘉也。拟待秋风凉冷,然后策杖西归矣。开美、紫庭,今皆在此。紫庭为张瑶星重修松风阁,一时义声播于三山二水。”[33]《砥斋集》卷二有《题李紫庭藏左青岱画美人》,可知“紫庭”姓李,名不详。

卓尔堪辑《遗民诗》(康熙间近青堂刻本)附录其《近青堂诗》中有《燕子矶(同张瑶星赋)》,说明张怡与卓尔堪也有交往。

清邓旭有《初春望繖山怀瑶星、楚云二公》诗:

忽漫寻思悔昔非,那堪白发对春晖。水潆沙屿无心住,风度溪云任意飞。丹嶂石镌千佛窟,烟萝壁绣万年衣。无情早识无生诀,好向东溪并息机。[34]

邓旭字符昭,江宁人。顺治四年(1647)进士,由检讨官至临洮道。著有《林屋诗集》。钱陆灿为邓旭《林屋诗集》所作序云:“公自为诸生时有霸王之略,及官翰林,谭枋用致太平,皆屈指属目,公亦无多让。居无几何,正人有得罪去者,惎间公用事,罢其翰林。公奉身而退,屏居读书课子孙,几及三十年而没。读书碧峰寺中。”[35]

清汪怀廉有《宿松风阁与张瑶星夜话》诗;

动是经年别,相逢鬓各苍。情随杯酒至,性与水云忘。一榻竹阴绿,半帘松子香。夜深群籁息,更觉道源长。[36]

汪怀廉字介夫,上元人。著有《竹西草堂集》。

《国朝金陵诗征》

白梦鼎有《万竹园同张瑶星、孙阿汇、钱湘灵诸公修郡志呈周栎园、邓元昭两先生》、《寄摄山楚云和尚并呈张白云》诗,载于《国朝金陵诗征》卷五。

蔡㺱有《寄摄山张白云》诗七绝七首:

冥搜岩穴傲松筠,数十年来一葛巾。

老树前朝存硕果,名山旧例属遗民。(其一)

殉节蒙恩袭锦衣(先生尊人讳可大,任登莱总戎。死节,谥忠庄,赐袭锦衣百户),忠臣视死本如归。

洁身报答君亲日,掘取松根当采薇。(其二)

天付栖霞卧白云,泉流遗谷带清芬。

预寻片石寒庵里,待表坚贞处士坟。(其三)

记得花时酒共倾,松风阁上眼双清。

江光野色无穷好,飞鸟缘何尚入城。(其四)

草没荒碑字费寻,黑头江令不同心。

征君留得明为姓,舍宅真堪共入林。(白云庵即明征君宅。)(其五)

著书风雨一灯孤,柏子香中烟有无。

隐迹黄猿相结伴,多年白鹤又生雏。(其六)

霜威寒彻五更钟,读《易》先生意正浓。

肥遯未知身后事,遗文藏得在何峰。(先生有言身后即葬白云庵中。)(其七)[37]

《国朝金陵诗征》卷九蔡㺱小传云:“㺱字铉升,一字甘泉,上元人。莲西先生子。康熙丙子举人,庚辰进士,授瓯西知县。著有《香草堂集》四卷。”[38]

《南京通史》

清汪洪度有《雨花台松风阁寻张叟不遇》诗,见《国朝金陵诗征》卷四十三:

琐窗朱槛不全扃,留待钟山入户庭。

一自松风辞旧殿,几年花雨拥残经。

路穿芳草人相访,月挂苍藤鹤未停。

南国鹃啼又寒食,知君何处哭冬青。[39]

汪洪度小传谓:“洪度字于鼎,一字息庐,新安籍,上元诸生。有《余事集》、《息庐诗》。息庐与弟少冶(按名洋度)齐名,为王渔洋所赏。尝结庐黄山,而实家金陵。周栎园(按即周亮工)《尺牍新编》云上元人也。

其《建文钟》一篇,渔洋称其有史笔,采入《古夫于亭杂录》。而沈归愚以为佚去,盖偶未检也。”[40]由汪洪度的交游可知,诗题中的“张叟”应指张怡。

胡第有《赠张瑶星先生》诗:

不到幽栖地,谁知道德门。

溪光忘色相,古寺绝凉暄。

书以穷愁着,人因避俗尊。

沧桑何足问,相对有哀猿。[41]

胡第字赓良,一字怀斋,上元人,婺源籍。康熙五十三年举人。著有《揖山楼旅江吟》、《半游草》。

《古夫于亭杂录》

四、张怡诗文作品拾遗

张怡的著述散佚颇多,方苞《白云先生传》载“先君子与余处士公佩岁时问起居,入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弗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42]

张怡去世后,“或曰:‘书已入圹。’或曰:‘《经说》有贰,尚存其家。’”[43]“乾隆三年,诏修《三礼》,求遗书。其从孙某以书诣郡,太守命学官集诸生缮写,久之未就。”[44]方苞由此感叹道:“先生之书,余心向之,而惧其无传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终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于篇,俾乡之后进有所感发,守藏而传布之,毋使遂沉没也。”[45]

张怡的著述现存的有《玉光剑气集》三十二卷、《濯足庵文钞》三卷、《白云道者自述稿》一卷、《白云言诗》六卷等。

另有《謏闻续笔》四卷,民国间上海进步书局石印《笔记小说大观》本书名页题“明遗民著”,卷首的《謏闻续笔提要》称“明遗民著,姓氏不可考”,正文首页次行署“明末遗民著”。

朱彝尊辑《明诗综》卷九十九“神鬼(物怪附)”中的“张秋鸦语”条的诗话述其本事,谓:“崇祯戊寅,张秋鸦作人语云云。未几,李青山作乱,杀人盈野。岁饥,民剥树皮食之,枣一升值钱五百。兖东西四百余里,寂无人。载张怡《謏闻续笔》。”[46]

《明诗综》

朱松山《<謏闻续笔>作者考》据该书卷三中“京营官军之制,予于《玉光剑气集》中记之详矣”一条,认为该书作者也是张怡。文中据谢国桢《江浙访书记》引卓尔堪《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小传》:“张怡,一名遗,字瑶星,号薇庵,人称白云先生。上元人,明都督张可大子,以府学生承荫锦衣卫千户,隐居摄山白云庵,纸屏书‘忠孝’二大字,麻衣葛巾终身,五十余年不入城市。著有《玉光剑气集》数十卷。”[47]

《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即卓尔堪辑《遗民诗》,1910年上海有正书局石印十六卷本改题《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十六卷本遂成为百余年来《明遗民诗》最流行的版本,之后的十六卷本和书目类著述多有以《明末四百家遗民诗》称之者。但《遗民诗》的原刻本为十二卷,今流传有康熙间近青堂刻本[2]。

《明遗民录》

《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小传》泛指《明末四百家遗民诗》、亦即《遗民诗》所收诗人的小传,并非如《列朝诗集小传》般为辑录诗人小传的单行本。

朱松山前文又称:“《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小传》还说:‘白云人品既高,又久历沧桑,多识故事;凡问故国兴亡,南明事迹之人,多来请教于他。孔尚任谱《桃花扇传奇》就曾向他访问遗事。’”[48]

经查对可知,此两句并非《遗民诗》中张怡小传的原文,而是《江浙访书记》中紧接所引《明末四百家遗民诗小传》后谢国桢的话,从语体上也可看出明显差异。

而康熙间近青堂刻本《遗民诗》卷一目录中的张怡小传云:“一名遗,字瑶星,号薇庵,人称白云先生。上元人。锦衣卫百户。隐摄山白云庵,纸屏书‘忠孝’二大字。麻衣葛巾终其身,五十余年不入城市。著有《玉气剑光集》数百卷。”[49]

方苞《白云先生传》称其父曾见张怡居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关于张怡“论述史事”的著作,现今留存的有记载明代史事的史料笔记《玉光剑气集》,此书有魏连科点校本,被列入中华书局出版的“元明史料笔记丛刊”中。

张怡另辑有《史挈》,也属他编撰的“论述史事”之作,清甘炳(1819-1880)曾见到该书的稿本,但今已失传。

朱绍亭等辑《续金陵诗征》(书名页题“国朝金陵续诗征”)卷四收有甘炳《题张白云先生手辑<史挈>后》诗:“昔宿栖霞寺,于兹四载余。登山寻旧迹,空忆白云居。妙墨窥诗笔,遗编续史书。兴亡无限意,把卷独踌躇。”[50]

《续金陵诗征》

清张泺有《张白云手迹》诗七律二首:

物换星移二百年,宗风道气渺云烟。

行间醉墨何时涴,卷尾高名异代全。

忠孝家翻为隐逸(志入《隐逸传》。按先生以世胄荫锦衣千户。父壮节公殉难事最烈,载《明史》),沧桑劫且问神仙。

孟津书法虞山集,持视都应让此贤。

抗迹前贤结赏音(私印“喜读所南、皋羽之书”),纷纷朝局易沾襟。

但闻缇骑严钩党,那管神州坐陆沉。

绝粒天矜南市节,采薇人谅北山心。(先生骂贼,不获死;因绝粒不食,又不死。贼乃置先生复壁中,既而乘间得逃去。)

锦衣殉难三忠后(甲申殉难锦衣卫共三人),剩有黄冠耐苦吟。[51]

《诗持二集》卷一张遗小传称其“所著有《二劳》《泰山》《卮言》诸集”。朱绪曾辑《金陵诗征》卷三十二张怡小传称其有《古镜庵诗内外集》。

《明遗民诗》选收张怡诗《入山闻莺》、《白云洞》、《六十初度诗(九首选二)》、《登岱》、《西阙丈人峰》、《由新盘路而下》,凡六题七首。

《国朝诗别裁集》

清初的其他多种诗选如《国朝诗的》(“江南”卷四)、《皇清诗选》(卷十四“五言律”)、《诗持二集》(卷一)等也各自辑录了张怡的诗歌若干首。

在《明遗民诗》所收的六题七首之外,另有《杂咏》、《华楼》、《蹲狮台》、《雨中观汤谷园斋牡丹》、《盘路望诸峰》、《大小龙峪》、《小天下处》、《五华峰对月》、《将登日观以微阴阻》、《辞岳》、《卮言》,以《诗持二集》卷一所选为最多。《入山闻莺》,《皇清诗选》卷十四题作《入山》。

朱绪曾辑《金陵诗征》卷三十二收录张怡诗十一题,分别为《友人移居》、《送万年少归淮阳》、《金陵诸园诗(并序)》、《三叟诗》、《予有老友三人皆乡里典型壬子客吴各作一诗怀之》、《白云洞》、《登岱》、《纪梦诗》、《六十初度》、《西阙老人峰》、《九歌》。

《金陵诸园诗(并序)》凡15首,每首下皆有小序概括介绍各园的位置、景致和变迁情况,张怡借以抒发盛衰沧桑之感。后陈作霖(1837-1920)撰《东城志略》,在记述金陵园林时对这些小序多有利用,合称“白云《名园记》”。

清代姚佺辑有诗歌总集《诗源初集》,又名《十五国风删》,成书于顺治年间,现存有清初抱经楼刻本。该书“楚四”卷收载了张怡的《九歌》组诗,凡九篇。作者署“张遗”,小传谓其“字瑶星,号浊民,孝感人”[52]。

《东城志略》

张怡在《九歌》中自述生平,涉及其游历、文学接受、创作和思想等情况,多为其他文献和已有研究未提及者,对于了解张怡的生平、思想具有重要价值。但受到体裁的限制,其中所述及的事件和情况虽基本按时间顺序排列,但没有明确的时间标志;诗中运用了不少典故,表达简洁、凝练,但又语义模糊。

笔者在《<桃花扇>资料汇编考释》“一 本事编”所收龚鼎孳《张瑶星招集松风阁用陶公饮酒韵》诗的考释中依照九篇诗歌的前后顺序,结合其他文献资料,对这一组诗进行了简要的铨解,可参看。

陆心源《穰梨馆过眼录》卷三十四辑录有《黄九烟、张瑶星书翰合卷》,其中张瑶星的书札为纸本,高一尺、长三尺四寸,前钤有“也足轩”白文印,末分别钤有“自怡老人”朱文印、“旧京遗老”白文印和“瑶道人”朱文印[53],内容则为三首诗歌:

《穰梨馆过眼录》

嫩色柔香远更浓,春来无处不茸茸。

六朝旧恨斜阳外,南浦新愁细雨中。

近水欲迷歌扇绿,隔花偏衬舞裙红。

平川十里人归晚,无数牛马一笛风。

几欲求田负旧盟,闻君西崦草堂成。

每缘种橘多开地,独为修琴始到城。

黄叶已先霜降落,白云常在雨余生。

龙门林屋无多远,此去寻幽莫计程。

满地云林称隐居,燕泥污我读残书。

五更风急鸟声散,时有隔花来卖鱼。

末署“白云怡道者书于紫浮阁。”[54]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载:“张瑶星,原名薇,《桃花扇》传奇中所谓老道士也。

《读画录》载其题画《卜算子》云:‘冉冉绿阴中,位置层轩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阔孤鸿小。 石壁绝攀跻,可有幽人到?壁后还藏千万峰,峰际闲云绕。’颇有出尘之概。”[55]

《读画录》

其中所载张怡词出自周亮工《读画录》卷二“王子京”条,原文作:“王子京使君遂,蜀人,不以画名,偶然落墨,便有出尘之想。丙戌,与予同官江南,为予作一二小幅,笔意在黄子久、吴仲圭间。袁荆州箨庵题云:‘……’张瑶星题云:‘冉冉绿阴中,位置层轩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阔孤亭小。 石壁绝跻攀,明月闻长啸。壁后还藏千万峰,峰际闲云绕。’”[56]

《读画录》卷首有张怡撰《<读画录>序》,末署“繖山张遗瑶星拜撰”。

陈作霖辑《国朝金陵词钞》卷一收张怡此阕《卜算子》词,词牌名下注“题王子京画”:“冉冉绿阴中,位置层轩好。松外亭空天更空,天阔孤亭小。 石壁绝攀跻,可有幽人到。壁后还藏千万峰,峰际闲云绕。”[57]小传谓:“字瑶星,江宁人。明荫锦衣官,入国朝不仕。有《古镜庵词集》。”[58]

清陈作霖辑《国朝金陵文钞》(有光绪五年刻本)卷一收载张怡文五篇,分别为《给谏倪朴庵先生遗集序》、《朱嗣宗<洗影楼集>序》、《<易经订疑>序》、《夏羽王小传》和《仲子纪事》。

《国朝金陵文钞》

“倪朴庵”即前述创构倪园之倪嘉庆,字笃之,号朴庵。江宁人。天启二年(1622)进士,除户部主事,历户科给事中。国亡为僧,名涵潜,又名大然,又称笑峰和尚。著有《灵潭集》。

清魏宪《枕江堂集》卷首有张怡撰《枕江堂诗小序》一篇,未见他人提及,谨全录于下:

丁未夏,避暑凤凰台畔三山,魏子惟度携诗见访,值予他适,未得请见也。归读其谒梅、郑两先生诗,忾然有感于中青崖碧水之句、晓钟夜角之篇,寄意远矣;又读其溪行、越咏、竹西亭诸作,清新流利,取材江、鲍之间,缓步陶、韦之上,真诗人哉!已而,报谒于西天僧舍,惟度正襟出肃,以叔度之风神,吐青莲之咳唾,心益仪之。

归简旧所著游记一册,委心请正,而惟度不我鄙遗,锡以佳章,复出其《枕江堂诗》见示。猗欤盛哉!云霞纸上,珠玉行间。芳气吹兰,渊明之菊盈把;词锋切玉,相如之赋凌云。捧诵未终,齿牙皆馥矣。惟度来此两月耳,而有胜多撷,所遇多贤。鸡笼、燕子,动有新篇;老衲、良朋,争投麈尾。揆厥所由,盖有自焉。

惟度尊大父总宪先生,一代珪璋,八闽斗岳。问师资,则传衣钵于浔阳;问同心,则结风徽于历下。当昔盛时,投簪彯节,结庐道山之侧,著书石室之中,黄绢名高,乌丝价重。维时栎园先生秉钺乌山,服膺匠石,读传成癖,珍重不啻于文犀;为文愈风,鉴赏无殊于白璧。文章有神,谁曰不然?

惟度服厥先畴,焕其新构,几榻之外,即是林泉;阶戺之前,都饶丘壑。所以伸藤把兔,能传烟月之情;绘句絺章,动得江山之助。以家学之若彼,合地灵之若此,何胜不臻,何怀不畅?岂可与镂心£窦之中、织词尺幅之上者同日而语哉?惟度以弁首属余,余方心痗手棘,未能搆思,然登卞肆而探珍,入夔门而抚节,虽拟议未工,不能禁其不咏歌舞蹈也。请质之栎园先生,以为稍窥一斑否?锺山同学弟张遗顿首识。[59]

南京图书馆藏《玉光剑气集·凡例》

丁未,即康熙六年(1667)。凤凰台位于南京市秦淮区长干里西北侧凤台山上。三山,又称护国山,位于南京西南板桥镇三山村的长江边,因有三峰而得名。

谢朓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题目中的“三山”即指此山。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句也指此山。

魏宪,字惟度,号两峰居士。福建福清人。生卒年不详。清顺治间庠生。他为人豪爽,刻苦问学,肆力于诗。爱浦城山水之胜,寓浦十年,后移建溪。尝寓姑苏白下间,以诗交海内。

魏宪著有《枕江堂集》,包括诗十卷,文不分卷。他又编选有《诗持全集》、《百名家诗选》八十九卷,其中“一集”四卷、“二集”十卷、“三集”十卷、“四集”一卷,前三集有魏氏枕江堂康熙十年(1671)刻本。

《百名家诗选》

其中《诗持》二集卷一选收张怡(署“张遗”)诗十六首,所收诗末评语谓:“先生尊甫庄节公讳可大,殉东莱之难。先生恪守初服,忘情婚宦,构松风阁于雨花台畔,闭门却軓,以诗文自娱。御史大夫周栎园、太守陈嗣徽征修郡乘,始一扫径。与叔紫淀讳可仕、季筏讳可度,俱以风雅鸣一时,悉载拙选一集中。志此以见先生一门人才之盛。”[60]

“惟度尊大父总宪先生”,即魏宪祖父魏文焲,字德章,号南台,侯官人,福清籍。明嘉靖十三年(1534)举人,二十三年(1544)进士。初为兵部郎,历官广西按察使。所至俱有政声。以母老乞终养归。杜门屏迹,耑意著述,读书于乌石山之鳞次台。后移居先贤石室,因述朱文公石室清隐志,著《石室私钞》行世。卒年八十余。

余  论

张瑶星隐居南京栖霞山(又称摄山)后,筑松风阁于雨花台下。清戴本孝《余生诗稿》卷十有《过雨花台松风阁赠张白云》,题下注云:“阁以祀其先人壮毅公也。”[61]“壮毅公”即张瑶星父张可大。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八有七律《张瑶星寄札并得友苍开士近诗》(卷首目录中题作“张瑶星札至并得”),尾联“莫话当年尘土梦,松风阁下雨溟溟”后有注,云:“松风阁在雨花台畔,瑶星读书阁上,久与世隔。”[62]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张瑶星在明亡后隐居时并未与世隔绝,而是以遗民的身份在清初特殊的环境下与多种不同类型、不同层次的人士保持着较为密切的交往。

《赖古堂集》

这有张瑶星和他人所作的尺牍、诗歌可以为证,在崔逸飞《张氏家族文学研究》第二章第三节所列出的众多篇目之外,尚有朱应昌《洗影楼集》(有道光二十年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卷三收载的《松风阁赠张瑶星》、卷五收载的《听雪松风阁赠张瑶星》,《诗持二集》卷五收载的陈开虞《松风阁携酒访张瑶星》等。

张瑶星既筑松风阁“祀其先人”,居于其中,在孔尚任将其谱入《桃花扇》、该剧广泛上演之后,张瑶星更广为人知,并传名后世。

后人中仰慕张瑶星、对其人其事感兴趣者也有一些至栖霞山凭吊他,或寻访他的遗迹。如张秉彝《南垞诗钞·摄山吟》有《寻白云庵访张锦衣遗迹不得》诗,黄振(1724-1773)《黄瘦石稿》卷六《摄山一夕吟》有《白云庵吊张指挥》诗。

清坚白道人绘《清彩绘本桃花扇》

褚华《宝书堂诗钞》卷六有《张白云先生祠》诗:

道人买山无一钱,今留祠宇苍松前。

起家入直羽林卫,挂冠归隐知何年。

甲申都城危不守,公卿迎贼拜马首。

虎狼分踞九殿喧,鞭扑当阶佐行酒。

尸驮广柳贼醉歌,笑顾黄金高北斗。

囊空官小公莫苦,脱身间关到乡土。

栖霞寺古白云多,犹许孤臣作庵主。

登州海远煤山青,君亲生死一梦醒。

南都将相非我愿,后庭歌吹难为听。

临春结绮倚娇娥,防江筴尽唤奈何。

道人自抱白云卧,世上一度沧桑过。

我来吊古伞山曲,雨歇颓垣秋草绿。

当时剪烛夜窗人,想见哀吟声断续。[63]

其中的“繖山”即栖霞山。

朱绪曾(1805-1860)《北山集》(有《金陵朱氏家集》本)卷一有《摄山张白云祠》诗,云:

荒庵隔尘外,心事有云知。

白发老居士,青山大锦衣。

闲寻采药路,静掩读书扉。

瓦枕留题字,高风旷代稀。[64]

《桃花扇接受史》

而《摄山志》卷五收载有张瑶星(署“张怡”)的《白云祠工未就祷神文》。所以,不能确定褚华和朱绪曾两人诗题中的“张白云先生祠”、“张白云祠”是张瑶星兴建的,或张瑶星兴建、后人续建的,或是后人所建以祭祀张瑶星的,也不能确知其具体的兴建时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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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蒋廷锡、陈梦雷等辑.古今图书集成•经济汇编•食货典·卷一八二[M].雍正四年(1726)内府铜活字印本:51.

[10]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M].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5.

[11]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M].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4.

[12]张怡《金陵诸园诗》总序[M]//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2.

[13]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M].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2.

[14]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M].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3.

[15]朱绪曾辑、翁长森订.金陵诗征·卷三十二[M].光绪十八年(1892)萃古山房书庄刻本:5.

[16]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九[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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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2020:667.

[21]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2020:748.

[22]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2020:689.

[23]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2020:1070.

[24]薛龙春.王铎年谱长编[M].北京:中华书局,2020:1308.

[25]彻纲等编.昭觉丈雪醉禅师年谱[M]//王路平、龚晓康主编.贵州佛教文献丛书(第一辑)·丈雪禅师语录诗文·附.贵阳:贵州大学出版社,2018:310.

[26]丈雪禅师.偕友苍兄金陵湖边对月[M]//王路平、龚晓康主编.贵州佛教文献丛书(第一辑)·丈雪禅师语录诗文.贵阳:贵州大学出版社,2018:162.

[27]马沅.重刻朱嗣宗先生洗影楼集序[M]//朱应昌.洗影楼集.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卷首.

[28]朱应昌.洗影楼集·卷四“七言律诗”[M].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4.

[29]朱应昌.洗影楼集·卷四“七言律诗”[M].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12.

[30]汤濩.跋[M]//朱应昌.洗影楼集.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10.

[31]沈希孟.朱贞孝先生谥议[M]//朱应昌.洗影楼集.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9、10.

[32]朱应昌.洗影楼集·卷三“五言律诗”[M].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15.

[33]王弘撰.与张望斋元侯[M]//王弘撰.砥斋集·卷八上“书”.康熙刻乾隆间补修本:15.

[34]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二[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4、25.

[35]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二[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2.

[36]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二[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7.

[37]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九[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6、27.

[38]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九[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26.

[39]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四十三“寓贤”[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4.

[40]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四十三“寓贤”[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3.

[41]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四十三“寓贤”[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11.

[42]刘季高校点.方苞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215.

[43]刘季高校点.方苞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215.

[44]刘季高校点.方苞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216.

[45]刘季高校点.方苞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216.

[46]朱彝尊辑.明诗综·卷九十九[M].康熙间刻、雍正间朱氏六峰阁印本:9.

[47]朱松山.《謏闻续笔》作者考[J].明清小说研究,1995(4):254.

[48]朱松山.《謏闻续笔》作者考[J].明清小说研究,1995(4):254.

[49]卓尔堪.遗民诗·卷一张怡小传[M].康熙间近青堂刻本.

[50]朱绍亭等辑.续金陵诗征·卷四[M].光绪二十年(1894)刻本:52.

[51]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三十五[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6、7。张泺小传云:“泺原名浩,字子澜,一字子浒,上元诸生。境奇穷,而狷介不苟取。诗才富健,阳湖孙星衍极称之。有《青溪书屋诗草》。”张泺为道光年间人。朱绪曾辑.国朝金陵诗征·卷三十五[M].光绪十一年(1885)刻本:1.

[52]姚佺辑.诗源初集·楚四[M].清初抱经楼刻本:20.

[53]陆心源编.穰梨馆过眼录·卷三十四[M].光绪十七年(1891)刻本:13.

[54]陆心源编.穰梨馆过眼录·卷三十四[M].光绪十七年(1891)刻本:13-14.

[55]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M].同治八年(1869)自刻本:7.

[56]周亮工.读画录·卷二“王子京”[M].康熙十二年(1673)序烟云过眼堂刻本:16、17.

[57]陈作霖辑.国朝金陵词钞·卷一[M].光绪二十八年(1902)刻本:1.

[58]陈作霖辑.国朝金陵词钞·卷一[M].光绪二十八年(1902)刻本:1.

[59]张怡.枕江堂诗小序[M]//魏宪.枕江堂集.康熙十二年(1673)有恒书屋刻本:6、7.

[60]魏宪辑.诗持二集·卷一[M].魏氏枕江堂康熙十年(1671)刻本:26.

[61]戴本孝.余生诗稿·卷十[M].康熙守砚庵戴本孝刻本:8.

[62]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南京图书馆藏原刻本上册,1979:382.

[63]褚华.张白云先生祠[M]//褚华.宝书堂诗钞·卷六.嘉庆间上海李筠嘉刻本:7、8.

[64]朱绪曾.摄山张白云祠[M]//朱绪曾.北山集·卷一.道光二十年(1840)刘文楷刻《金陵朱氏家集》本:10、11.

注释:

[1]清朱绪曾《开有益斋读书志》卷六“《朱氏家集》”条亦载“朱氏先世之可考者,曰紫山公,即南仲公之父也。紫山公尝与南仲公应南都乡试,因为长孙嗣宗公缔何氏姻,约江继泉共移居金陵。”光绪六年翁氏茹古阁刻本。

[2] 参看潘承玉《清初诗坛:卓尔堪与<遗民诗>研究》第五章,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265-3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