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月后。黑龙江。乌拉喜屯。
春天来了,雪开始化了。山坡上露出一块块黑褐色的泥土,像是一张被撕破的白纸上露出的墨迹。风不那么冷了,阳光有了些暖意,连乌鸦的叫声都不那么刺耳了。
沈令仪坐在窝棚门口,正在画一幅画。画的是远处的山,山上的雪正在融化,雪水汇成小溪,从山涧里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歌。
春草从村子里跑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小姐!小姐!有人来了!”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从杭州来的。他说……他说……”
“说什么?”
春草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说,顾先生……走了。”
沈令仪的笔停住了。
墨在纸上洇开,洇成一团黑色的云。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看着远处。
远处,一个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沈令仪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沈姨,我是顾怀安。顾贞和的儿子。”
沈令仪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顾贞和,是穆克敦。这个孩子的眼睛,像穆克敦——又大又亮,坦坦荡荡。
“你阿玛他……”
“阿玛走了。腊月廿三,小年。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罪。”
顾怀安打开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支玉簪,一幅字。
玉簪。羊脂白玉,雕着含苞待放的梅花。二十多年了,玉簪还是那么温润,像是昨天才从他怀里取出来的。
字。歪歪扭扭的赵体,写着:
“三十年前旧梦痕,断桥烟雨最销魂。可怜白发垂垂老,犹向梅花忆故人。”
沈令仪接过玉簪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那支玉簪,握了很久很久,握到手心的温度把玉焐热了,热得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她问。
顾怀安说:“阿玛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您。”
沈令仪闭上眼睛。
二十多年前,苏州,得月楼。他穿着月白色直裰,对她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不管这天下是谁的,我喜欢你。”
二十多年后,他走了,托儿子带给她一句话:“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从始至终,他没有变过。
是她变了?还是这世道变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骑着马从杭州赶来,跪在雪地里说“我来带你回去”了。再也不会写信问“梅花开了,你还记得断桥吗”了。
他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还在化,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一首挽歌。
“怀安,”她说,“谢谢你。你阿玛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顾怀安摇了摇头:“是我有阿玛这样的父亲,是我的福气。”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幅画。
“沈姨,这是我画的。阿玛说,您画了一辈子的梅花,让我也画一幅给您看看。”
沈令仪展开那幅画。画的是梅花,枝干如铁,花朵如泪。笔法稚嫩,用色生涩,可那一笔一划里,全是她熟悉的东西——是倔,是骨气,是江南梅花特有的那种冷。
她笑了。
“画得不错。比你阿玛强。”
顾怀安也笑了。
“沈姨,您保重。我走了。”
“不坐一会儿?”
“不了。路远,我得赶回去给阿玛上坟。”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顾怀安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融雪的山路上,像一株年轻的树,被风吹向远方。
沈令仪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握着玉簪,看了很久。
春草走过来,小声说:“小姐,您还好吗?”
沈令仪说:“我很好。”
她是真的很好。没有哭,没有晕倒,没有觉得天塌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像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断了。断的时候不疼,只是嗡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她把玉簪插在发髻上,和那条褪色的藕荷色发带并排插在一起。
玉簪是白的,发带是藕荷色的,衬着她花白的头发,说不出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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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四月了,黑龙江的雪才化干净。山坡上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树枝上绽出了鹅黄的嫩叶,连那些冻了一冬的乌鸦都叫得欢快了些。
沈令仪在山坡上开了一块地,种了些菜。春草帮她翻土、浇水、施肥。两个人干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着,看着远处的山和天上的云。
“小姐,你还回江南吗?”春草问。
沈令仪摇了摇头。
“不回了。”
“为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说:“江南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春草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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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沈令仪在山坡上搭了一个小棚子,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每天坐在棚子里画画,画山,画树,画鸟,画云,画一切她想画的东西。偶尔有路过的猎人、农夫、商贩,会停下来看看,夸几句“画得真像”,然后继续赶路。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没有人知道她发髻上那支玉簪的来历。
她只是一个寻常的老妇人,穿着明制的衣裳,梳着明代的发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静地活着。
有一天,一个孩子路过山坡,看见她在画画,停下来问:“老奶奶,你画的是什么?”
沈令仪说:“画的是梅花。”
孩子说:“梅花不是冬天才开吗?现在才秋天。”
沈令仪笑了笑,说:“梅花在心里开。心里想它什么时候开,它就什么时候开。”
孩子听不懂,跑开了。
沈令仪继续画。
她画了一株梅花,枝干如铁,花朵如泪。不是江南的梅花,也不是黑龙江的梅花。是她在梦里见过的梅花,开在一个没有冬天、没有夏天、没有剃发令、没有殊途也没有殊国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故国。
回不去的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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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乌拉喜屯的猎人们还会提起一个穿明装、梳高髻的老妇人。说她住在山坡上,每天画画,画梅花。说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哭。说她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玉簪上雕着一朵梅花,含苞待放,像是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花开的那一天。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孩子们叫她“梅花先生”。
她死在康熙某年的冬天。那一年雪很大,大到把她的窝棚都埋了。春草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她躺在稻草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明制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那支玉簪,手腕上系着那条发带。枕头底下压一样东西——一幅《梅花图》,一枝干枯的杨柳。
那幅画上题着两行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春草跪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
她按照沈令仪的遗愿,将她葬在山坡上,面朝南方。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株梅花树,是沈令仪生前亲手种的。那株梅花树很小,还没有开花,可春草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开的。开在冰天雪地里,开在没有人的山坡上,开得热热闹闹,像是在笑。
像是在说: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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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边。
顾怀安每年冬天都会去西湖边的那座小院,给梅花浇水,给阿玛上香。小院里种满了梅花,红的白的粉的,每年冬天都开得满院飘香。
他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那幅《梅花图》——沈令仪画的那幅。枝干如铁,花朵如泪。
他想起阿玛临终前说的话:“我这辈子,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又想起那个在黑龙江山坡上画画的老妇人,发髻上插着白玉簪,手腕上系着褪色的发带,眼睛看着南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个回不去的故国。
故国在,他们就不能在一起。故国不在,他们更不能在一起。
所以,就这样吧。
殊途。殊国。殊途同归。
他收起画,转过身,走出了小院。
身后,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泪,又像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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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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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顺治二年春,苏州。沈令仪在梅树下画梅,顾贞和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说:“沈姑娘这幅梅,画的不是花,是人。”
康熙三年冬,杭州。顾贞和走了。黑龙江。沈令仪还活着。
他们终其一生,都没有再相见。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从她说完“不是殊途,是殊国”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活在了两个回不去的国度里。一个在江南的梦里,一个在北国的雪中。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些人,一辈子不见,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梅花年年开,雪年年下。断桥还在,西湖还在,那个回不去的故国,也还在。在心里,在梦里,在每一朵梅花的花瓣上,在每一片雪花的纹路里。
殊国,也是国。
至少,是他们两个人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