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夏,闽东。
天气热得人受不了。战士们晚上脱了褂子扇风,还得提防蚊子,生怕咬出声响,山下的敌人能听见。

此时闽东苏区与中央、省军区已完全失去联系。没有援军,没有指示,一切只能靠自己。
国民党调集两个正规师、一个独立旅,外加五个保安团,把苏区围得严严实实。一路烧,一路杀,之前建起来的根据地,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闽东独立师,一千六百多人。枪还有,子弹快没了。饿得不行就啃树皮、摘野果,打完仗就得跑,跑慢了就让人包了饺子。
可这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人没了。
副师长赖金彪,倒在突围路上。苏维埃主席马立峰,叛徒出卖,死了。代理特委书记詹如柏,也没了。
一个接一个,都是当年分田分地那会儿站在前头的人。
剩下的人躲在深山里,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点灯。山外面枪响一阵停一阵,谁也不知道下一枪打过来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叶飞那年二十一岁。

他长得不高,看着还有点儿瘦,可眼睛亮,透着股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
十四岁就干革命了,坐过国民党的牢,挨过打,受过刑,枪林弹雨里滚过好几回。
别人叫他政委,叫的是职务,可底下那些战士看他的眼神,比看师长还踏实。
师长叫冯品泰。
冯品泰不是本地人,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留下来的,当过营长,打过硬仗。刚来的时候,人还挺硬气,带着队伍在山里跟敌人周旋,没怂过。
可慢慢地,那股劲儿泄了。
队伍越打越少,吃的越来越差,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冯品泰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抽烟,抽着抽着就叹气。
冯品泰那阵子睡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天后半夜,他突然坐起来,就着油灯给霍童那边的国民党驻军写信,写明了自己的身份和部队的处境,约了投诚的时间和路线。
信写好了,他找了个人送。
这人叫黄子清,是独立师的一个连长。冯品泰选他,是因为他以前在国民党那边干过,是起义过来的。冯品泰想着,这种人,吃不了共产党的苦,早晚得往回跑,送这封信正合适。
他把信递给黄子清,压着嗓子交代了几句,让他连夜下山,送到霍童那边去。
黄子清接过信,点点头,出了帐篷。
冯品泰不知道的是,他之前试探参谋长那几句,参谋长没吭声,转头就把这事报告了组织。

他没往山下走。他攥着那封信,在树林里站了好一会儿,手都在抖。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起来了。
叶飞那天晚上也没睡。
他在琢磨粮食的事。度荒的粮食还没着落,山下的保长又不肯配合,再不想办法,队伍就得饿死人。
正想着,外面有人喊报告。
是黄子清。
黄子清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喘着粗气,手还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叶飞跟前,把那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一封信。
叶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信拆开了。
他看信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黄子清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那只手,指节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飞把信放下,抬起头,问了一句:“还有谁知道?”
黄子清摇头:“就师长和我,现在加上您。”
叶飞后来才知道,参谋长比他更早得到消息,只是报告的人还在山里转,还没送到他手上。
叶飞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转回来,压低声音对黄子清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不能说。”
黄子清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飞没再说话。他坐回桌边,对着那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他清楚,这事处理不好,队伍就散了。
冯品泰是师长,队伍里不少连长排长都是他从先遣队带过来的老人。这封信要是捅开了,那些人会怎么想?是跟着师长走,还是跟着政委干?
万一闹起来,不用等国民党来打,自己人就先把自己人收拾了。
可要是不捅开,这封信已经写了。冯品泰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谁能天天防着?
叶飞捏了捏眉心。

二十一岁的年纪,搁现在,刚上大学。可他已经得琢磨这些事了,怎么在保住队伍的前提下,把一个师长拿掉。
而且没有上级可以请示,没有援军可以指望。这个决定,只能他自己做。
他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了帐篷,找人去了。
他找的是范式人、阮英平这几个人。都是特委委员,都是信得过的老人。叶飞把信给他们看了,几个人看完,脸色都不好看。
“抓吧。”阮英平第一个开口,“不抓,咱们全得死。”
范式人点头,可眉头皱着:“怎么抓?他是一师之长,身边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万一走漏风声,当场就得火拼。”
叶飞说:“不能白天抓,不能走漏风声。就今天晚上,咱们自己人动手。”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把细节商量了一遍。
谁去,怎么进帐篷,控制住了怎么往外带,万一反抗怎么办,都说清楚了。
当天夜里,叶飞找了十几个可靠的警卫战士,都是本地人,跟着他从头打到现在的。他没说抓师长,就说有紧急任务。
十几个人,枪都上了膛,趁着夜色,悄悄往冯品泰住的地方摸过去。
冯品泰那会儿还没睡。
他在等消息。黄子清出去一天了,没回来,也没带话回来。他心里有点儿发毛,琢磨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正想着,外面有动静。

他刚站起身,帐篷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十几支枪,黑洞洞的,全对着他。
冯品泰愣在那儿,手还没来得及往腰上摸,就被人按住了。
整个抓捕,一枪没放,一句话没喊。等冯品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架着,拖到寿宁岗垄关了起来。
叶飞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人被带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把他单独关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那封投降信收好,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叶飞把队伍集合起来。
战士们站在山坡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些人还在小声嘀咕,是不是又要转移了。
叶飞站到一块石头上,把那封信相关的审查结果举起来,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
念完了,他把信往旁边一递,让人传着看。
然后他开口说话。
他没骂人,没发脾气,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讲。讲冯品泰写的这封信是什么意思,讲这封信要是送出去,在场的人有几个能活着,讲他们这些人从根据地打到山里,死的人够多了,剩下的人还想不想活。
他说得很平静,可底下那些人听着听着,眼睛红了。
有人骂了一句,骂的是冯品泰。
接着更多的人骂起来,骂叛徒,骂国民党,骂这个吃人的世道。
骂着骂着,有人开始喊口号。喊的是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
叶飞站在石头上,看着底下的战士,没吭声。
他知道,这关过去了。

经闽东特委公开审判,冯品泰对叛变投敌罪行供认不讳,依据革命纪律,被依法处决于寿宁岗垄。
死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文依据《叶飞回忆录》《闽东革命史》等史料写成,主线情节均有史可查。)
黄子清此后继续跟随部队战斗,坚持革命到底。
冯品泰没了之后,叶飞带着独立师,继续在山里转。
国民党的清剿一轮接一轮,今天这个团上来,明天那个保安团上来。他们躲着打,打着跑,实在跑不动了,就找个地方猫着。
饿是常事,死也是常事。
可队伍没散。
后来全面抗战爆发,这支队伍被编进新四军,成了第三支队第六团。叶飞带着他们,走出闽东的山,上了抗日的战场。
再后来,这支部队打出了名堂,成了新四军里的王牌。
那些当年饿得啃树皮的战士,很多人成了人民军队里的骨干。

而叶飞,那年二十一岁,在那天夜里做的那个决定,保住了这支队伍,也保住了闽东革命的那点火种。
火种这种东西,看着小,可只要没灭,总有烧起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