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冬,北京的雪下得特别大。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是给这座宫殿戴了顶素帽。腊月二十三,小年,按宫里的规矩,皇上该与后妃们一同用膳,可乾隆皇帝却换了身寻常富商的衣裳,带着两个贴身侍卫,悄悄溜出了神武门。
“万岁爷,这大雪天的,您这是……”侍卫统领李德全压低声音。
“宫里闷得慌,听说前门外的小吃不错,朕想去尝尝。”乾隆拢了拢身上的貂皮大氅,眼睛却盯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市井巷陌。
前门外大栅栏,即便在这样的雪天,依然人声鼎沸。各色小吃摊冒着热气,叫卖声此起彼伏。乾隆信步走着,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小小的饺子摊,棚子简陋,却排了长长一队人。摊主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姓王,人都叫他王老憨。他擀皮、包馅、下锅,动作行云流水。最特别的是剁馅的声音——“咚、咚、咚”,沉稳有力,每一声间隔都精准得像在打拍子。
“这位爷,来一碗?”王老憨头也不抬,手里活计不停。
乾隆点点头,在简陋的长凳上坐下。李德全紧张地扫视四周,另一个侍卫已悄悄试过毒。
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皮薄如纸,透出里面粉红色的馅料。乾隆夹起一个,轻轻一咬,鲜美的汁液顿时在口中爆开。那味道说不出的特别——肉质鲜嫩,菜香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从没尝过的香气。
“好!”乾隆忍不住赞道,“这是什么馅的?”
王老憨擦擦手,憨厚一笑:“祖传的秘方,白菜猪肉,加了点自家调的料。”
乾隆连吃了三碗,临走时,意犹未尽地说:“明日朕……我再来。”
从那以后,乾隆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微服出宫,专为这口饺子。有时甚至抛下奏折,也要赶来吃上一碗。宫里御厨们想尽办法模仿,却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乾隆照例来到饺子摊,却发现棚子里空无一人。问了邻摊才知,王老憨的老母亲病了,他赶回通州老家照顾去了。
“万岁爷,要不回宫吧?”李德全小心问道。
乾隆站在雪中,忽然说:“去通州。”
龙辇在官道上疾驰,到了通州已是黄昏。王老憨的家在城边一处小院,此时正传来阵阵哭声。乾隆示意侍卫不要声张,自己走到窗边。
屋内,王老憨正跪在病榻前,老母亲气若游丝:“儿啊……那御用贡菜……切不可再用了……要杀头的……”
王老憨泪流满面:“娘,儿子知道,可不用那‘雪里红’,饺子的味道就差了。那位常来的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儿子不敢怠慢……”
窗外的乾隆,脸色骤然变了。
“雪里红”是直隶巡抚进贡的御用珍品,全天下只有紫禁城的菜园里种着三亩,专供皇帝和太后享用。每月产量不过数十斤,连亲王贝勒都难得一见。
乾隆推门而入,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你用的‘雪里红’,从何而来?”皇帝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凌。
王老憨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草民该死!草民的表弟在宫里御膳房当差,每月偷偷带出一点……草民无知,不知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夜色笼罩了小院。乾隆站在雪地里,一言不发。李德全低声问:“万岁爷,如何处置?”
按照《大清律例》,私盗御用之物,罪当斩首,家人流放。若是平常,乾隆或许会念其不知情而从轻发落。但此刻,他想起了那清脆的剁馅声——“咚、咚、咚”,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羞辱。
一个平民,用偷来的御用贡品,做了饺子卖给皇帝吃。而他,大清的皇帝,竟对此赞不绝口,屡次光顾。这事若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满门。”乾隆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龙辇。
李德全愣住了:“万岁爷,是……满门抄斩?”
“朕说的话,还需要重复吗?”
大年三十,京城处处张灯结彩。通州城边的小院里,却是一片死寂。王老憨一家七口,从老母亲到三岁孙女,无一幸免。据说行刑前,王老憨仰天长笑:“我王老憨用御菜做了三个月饺子,皇帝吃了都说好,死得不冤!”
消息传到宫里时,乾隆正在享用年夜饭。御膳房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盘饺子,说是按王老憨的配方做的,只是换用了普通白菜。
乾隆夹起一个,咀嚼良久,忽然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味道不对。”他说。
从此,乾隆再没微服出宫吃过小吃。而前门外大栅栏的那个饺子摊,很快被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老人们茶余饭后,还会低声讲起那个冬天,皇帝与饺子的故事,讲到结尾时总要叹息一声:“天子一怒,伏尸百里啊。”
许多年后,有个老太监在回忆录里写道:“其实万岁爷后来常说,那饺子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但天子不能错,尤其不能在吃食上被平民戏弄。那摊主错就错在,让皇帝爱上了不该爱的东西。”
通州城外,乱葬岗上,不知谁每年清明都会在一处无碑坟前放一碗饺子。饺子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王老憨包的那些,皮薄如纸,透着淡淡的粉红色。
而那特别的剁馅声——“咚、咚、咚”,从此在北京城的巷陌中绝迹,只偶尔在紫禁城的深夜,皇帝独处时,会隐约在风中听见,然后久久不能入眠。

(注:此故事为民间传说,不见于正史记载,请勿与真实历史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