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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军曾因内耗与军纪问题背负恶名,但在滕县保卫战用血肉洗雪耻辱

中国抗日战争中,无数地方部队经历了战火的重塑与民族大义的洗礼,实现了从沉沦到新生的蜕变。其中,川军的转变尤为深刻而典型。

中国抗日战争中,无数地方部队经历了战火的重塑与民族大义的洗礼,实现了从沉沦到新生的蜕变。其中,川军的转变尤为深刻而典型。他们曾因长期的内耗与军纪问题背负恶名,却在国家存亡之际毅然出川,以一场场惨烈无比的搏杀,特别是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鲁南滕县一役的惊天血战,彻底洗刷了过往的污名,用铁与血铸就了民族抗战史上的不朽雄师。

川军的战前困局

抗战全面爆发前的川军,其内部状况与外部形象,堪称中国近代地方军阀割据积弊的一个缩影。自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民国建立至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完成对四川的名义统一,四川境内派系林立,刘湘、刘文辉、邓锡侯、杨森、潘文华、王陵基等大小军阀拥兵自重,为争夺地盘与资源混战不休。

这二十三年间,四川境内发生的大小军阀混战竟达四百七十余次,平均每年超过二十次,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至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的“二刘争川”之战。刘湘率领的速成系与刘文辉统领的保定系,在成都、重庆、自贡等核心区域展开近一年的惨烈厮杀,双方投入兵力合计超过三十万,仅成都巷战就造成数万军民伤亡,城市损毁严重。

维持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转需要巨量财力,而这些负担最终无一例外转嫁到了四川百姓肩上。各路军阀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枪弹费”“开拔费”“剿匪费”“壮丁费”等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甚至出现了“嫁女税”“棺材税”等荒诞税种。更令人发指的是,许多地区被迫预征田赋,寅吃卯粮,截至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四川部分县份的田赋已被预征至1997年,百姓戏称“祖父欠债,孙子还钱”。这种竭泽而渔的掠夺,使民间经济濒临破产,川中大地饿殍遍野,仅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四川大旱期间,就有近三百万民众流离失所。当时流传的民谣“军阀梳子梳,劣绅篦子篦,甲长排头刀子剃”,正是川民苦难生活的真实写照。

由于军阀常年拖欠饷银(部分部队甚至半年无饷可发),士兵为求生存只得扰民劫财。强占民房、强取物资、吃“霸王餐”成为常态,更有甚者,抢劫富户、骚扰妇女的事件在川中各地屡见不鲜。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杨森部在涪陵驻扎期间,因士兵集体抢劫商铺引发民变,最终导致数百名百姓被屠杀。在四川民众眼中,这些军队非但不是保境安民的屏障,反而成了比土匪更甚的“瘟神”。

川军出川赴国难

抗战爆发后,面对空前的民族危机,四川境内的派系纷争与宿怨被迅速搁置。时任四川省主席、川康绥靖公署主任的刘湘,虽身患严重的胃溃疡,却毅然决然领衔通电全国:“倭寇侵华,民族危急,川军请缨,誓扫敌氛,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在同年8月召开的南京国防会议上,刘湘不顾病痛折磨,慷慨陈词:“四川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提供粮食千万石,以支持全国抗战!”这一承诺并非空谈。当时四川全省人口约五千万,占全国总人口的八分之一,刘湘的表态彰显了川人抗战的决心。

川军各派系首领在此民族大义面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一致性。与刘湘争斗多年的刘文辉通电表示“愿率所部,加入抗战序列”;素有“军阀屠夫”之称的杨森主动请缨:“川军出川,不战胜倭寇,誓不还乡”;邓锡侯、潘文华、王陵基等将领也纷纷响应,同意停止内争,共赴国难。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9月,首批约十万川军将士在成都、重庆、泸州、万县等集结地誓师,带着“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的悲壮誓言,告别巴山蜀水,踏上了千里东征、北上的征途。

出川之际的场景,与过往民众对军队的冷漠与畏惧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成都少城公园的欢送大会上,数万民众聚集于此,赠旗献花,场面热烈而感人。百姓自发为部队送茶送水,赠送衣物鞋袜,不少妇女连夜赶制布鞋与棉背心。当人们看到不少士兵在深秋时节仍穿着草鞋、衣衫单薄,甚至还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兵时,无不心酸动容,纷纷解囊相助。

王铭章

第122师师长王铭章在日记中写道:“此行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不负蜀中父老之望,不负国家民族之托。”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作为军人的荣誉并非来自对内的征伐与威权,而是源于为民族生存而战的责任

首批川军分三路出征:一路由刘湘亲自率领,经川陕公路北上陕西,转赴山西战场;一路由邓锡侯、孙震率领的第二十二集团军(辖第四十一、四十五军),经川东入湖北,再转赴山西;另一路由杨森率领的第二十军,沿长江东下,开赴上海参加淞沪会战。然而,这支满怀热血的部队,在出川后的征途上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由于川军长期的负面形象和装备过于窳劣,他们时常遭遇友军的轻视与冷遇。

第二十二集团军入晋途中,在湖北宜昌换乘火车时,竟被当地驻军拒绝进入车站,理由是“川军纪律太差,恐骚扰百姓”;抵达山西太原附近时,阎锡山的晋军不仅拒绝为其提供营房,甚至连最基本的粮食补给都百般推诿。

太原会战形势图

当时正值太原会战后期,日军兵锋正盛,忻口、娘子关防线相继告急。川军将士衣衫褴褛,脚穿草鞋,带着简陋的武器,在晋东平定、昔阳一带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军第20师团展开激战。在雪花山阵地,第122师364旅官兵依托山地工事,以步枪、手榴弹和大刀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全旅伤亡过半,旅长王志远身负重伤,营长罗忠信率残部死守阵地,最终全部壮烈牺牲。

尽管川军奋勇作战,但由于装备差距悬殊(日军拥有飞机、重炮和坦克支援,而川军每个师仅有数门迫击炮),加上补给断绝(士兵连续三天断粮,只能挖野菜充饥),部队损失惨重。更令人寒心的是,太原失守后,局势混乱,川军因弹药耗尽,不得已擅取了晋军遗弃的军械库物资,这一行为引发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的强烈不满。阎锡山竟致电军事委员会,要求将川军“调离”山西,称其“抗日不足,扰民有余”。这支满腔热血出川的部队,一时间竟落得无处接纳的尴尬境地,成为了一支“流浪的军队”。

铁血川军铸忠魂

就在第二十二集团军陷入绝境之际,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正为徐州一带兵力薄弱而忧心忡忡。当时,日军为打通津浦铁路,连接华北与华中战场,已发动大规模攻势,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不战而弃守黄河防线与济南,致使日军第十师团(矶谷廉介部)长驱南下,直逼徐州门户。

徐州作为津浦、陇海铁路的枢纽,是中原地区的战略要地,一旦失守,整个华中战局将陷入被动。李宗仁得知川军的处境后,毅然表示:“诸葛亮还扎草人做疑兵呢,他们总比草人强吧?我要!川军爱国热忱可嘉,只要给予补充,必能为国效力!”于是,军事委员会下令将第二十二集团军调至第五战区,划归李宗仁指挥。

李宗仁的接纳与信任,如同雪中送炭。他不仅在第五战区物资极其紧缺的情况下,设法拨给该部数百支新枪、十余门迫击炮及一批弹药,还为川军补充了粮食和冬装。

李宗仁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接见了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震和各级将领,鼓励他们:“你们出川抗战,精神可嘉,只要奋勇杀敌,必能洗刷过往污名,为川人争光!”这份信任让川军上下感激涕零,士气为之一振。孙震当即表示:“我部愿承担最艰苦的防务,誓与阵地共存亡!”而命运,将他们推向了徐州会战的关键节点——滕县。

滕县,位于山东省南部,地处津浦铁路与临枣支线的交汇处,北接济南,南连徐州,是徐州北面的重要门户。县城周长约四公里,城墙高约六米,厚三米,为砖石结构,无护城河,仅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防御工事极为简陋。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3月,日军第十师团濑谷支队(辖第33旅团及第10联队、第63联队,配属炮兵第10联队、坦克第10联队一部)共1.2万人,带着30余门重炮、20余辆坦克和12架飞机,直扑滕县。滕县若失,徐州北面门户洞开,整个第五战区的防御体系将面临崩溃风险。

李宗仁急令第二十二集团军迅速开赴滕县及其周边布防。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经过审慎考虑,任命第四十一军前方总指挥、第122师师长王铭章为滕县城防司令,统一指挥城内有限的守军。

此时,川军面临的形势极为严峻:守城部队包括第122师师部及所属第364旅旅部、第727团(团长张宣武),第124师372旅旅部及一个营,第127师的少量直属部队,加上滕县地方保安团队,总兵力仅3040人。而他们的对手,是装备着飞机、重炮、坦克的日军机械化部队,兵力是守军的四倍,火力强度更是天差地别。

王铭章师长深知敌我力量悬殊,守城九死一生,但他和全体川军将士都明白此战的意义。这是川军洗刷耻辱、证明价值的最后机会。在战前动员大会上,王铭章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面对全体官兵高声说道:“今日之战,有敌无我,有我无敌!我等身为川军将士,受蜀中父老所托,出川抗战,若不能坚守滕县,何颜见江东父老?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随后,他下令将四门城门全部堵死,拆除城外所有民房,形成开阔地带,并组织士兵在城墙内侧挖掘掩体,用沙袋、砖石加固城墙。

滕县民众也被川军誓死抗敌的精神所感染,纷纷协助运输物资、救护伤员,县商会组织了300人的担架队,妇女救国会的成员们日夜赶制干粮、包扎伤口,不少青年学生主动加入守城部队,拿起了武器。县长周同更是当众表态:“愿开地方官殉职先例,与滕县共存亡!”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3月14日拂晓,滕县保卫战正式打响。日军在飞机、重炮掩护下,向滕县外围的界河、南沙河阵地发起猛攻。川军将士依托简陋工事,以步枪、手榴弹和大刀与敌血战。在界河阵地,第124师370旅官兵顽强抵抗,用迫击炮击毁日军两辆坦克,士兵们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日军坦克,与敌同归于尽。激战至中午,日军虽多次冲锋,但始终未能突破川军防线。然而,由于日军火力过于猛烈,川军伤亡不断增加,至傍晚时分,外围阵地的守军已伤亡过半,被迫逐步向城内撤退。

3月15日,日军调整部署,集中兵力迂回至滕县东侧的南沙河,企图切断滕县与外界的联系。王铭章急令第124师372旅前往增援,双方在南沙河两岸展开惨烈厮杀。日军凭借坦克掩护,多次强渡南沙河,均被川军击退。

战斗中,372旅旅长曾甦元身先士卒,率领士兵与日军白刃战,肩部中弹仍坚持指挥。至黄昏时分,川军因伤亡过大,被迫放弃南沙河阵地,撤回城内,滕县外围防线全部失守,日军完成了对滕县的合围。

3月16日,日军开始集中全部火力轰击滕县县城。数十架飞机轮番轰炸,重炮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城墙和城内建筑上,滕县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成片倒塌,城墙被炸出多处缺口。上午10时许,日军飞机对县城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地毯式轰炸,随后重炮部队发起猛烈炮击,东门城墙被炸开一个宽约五米的缺口。

王铭章

王铭章指挥部队冒着炮火抢修工事,用沙袋、砖石堵填缺口,并在缺口处组织密集火力,严防日军突入。日军每次炮火准备后,便以坦克为先导,步兵蜂拥冲击缺口。守军官兵往往在日军炮击时隐蔽于残垣断壁之下,待敌步兵靠近至数十米时,便跃出身躯,以集束手榴弹对付坦克,用步枪、机枪和刺刀与敌步兵肉搏。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城墙上下,缺口内外,尸骸相枕,血流成渠。第727团1营营长王承裕率领士兵坚守东门缺口,先后击退日军五次冲锋,全营官兵伤亡殆尽,王承裕营长身负重伤,仍坚持指挥,最终壮烈牺牲。

城内多处建筑被炸毁,师部所在地也遭到日军炮火袭击,通讯设备被炸毁,王铭章师长只能依靠传令兵传递命令。尽管处境艰难,但川军官兵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与韧性,许多战士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直至牺牲。

3月17日,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日军在猛烈炮火和飞机轰炸后,从东门、北门多处崩塌的城墙缺口突入城内。王铭章师长亲临十字街口指挥巷战,他将剩余兵力分成若干小组,逐街逐屋与日军争夺。他发电报给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震:“敌以重兵猛扑,城已破,我决心死拼,以报国家,以报川中父老!”这成为了他最后的遗言。

巷战中,守军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街道上、院落里、房屋内,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第122师参谋长赵渭宾在指挥部队反击时,被日军机枪扫射,身中数弹壮烈殉国;第124师参谋长邹绍孟在坚守西门时,与日军展开白刃战,最终力竭牺牲;团长王麟率领残部坚守北门,激战中被日军炮弹击中,当场殉国。

王铭章

当日下午3时许,王铭章师长在转移指挥位置途中,于西关电灯厂附近遭日军机枪火力扫射,腹部、腿部中弹,身受重伤。身边卫士请求将其转移至安全地带,王铭章摇头拒绝,挣扎着说:“你们快走,继续杀敌,不要管我!”随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拔出手枪自戕殉国,年仅45岁。

随行的参谋、卫士大部牺牲,仅有少数几人突围而出。王铭章师长殉国的消息传开后,城内剩余守军仍在顽强抵抗,直至弹尽援绝。滕县县长周同目睹守军英勇事迹,悲愤不已,在城陷后毅然从县政府大楼坠城殉国,实践了其“愿开地方官殉职先例”的誓言。

3月18日黄昏,滕县完全陷落。少数幸存官兵在夜幕掩护下,从城墙缺口突围而出,整个守城部队自师长以下几乎全部殉城。滕县保卫战,历时四天半,第二十二集团军以三千余血肉之躯,抗击日军机械化部队上万兵力的猛攻,川军伤亡逾五千人(包括外围战斗),毙伤日军约两千余人。这支被友军轻视的“草鞋兵”,用最惨烈的方式,展现了中国军人的血性与担当。

丰碑永铸

滕县的失守是悲壮的,但其战略意义却极为重大。川军以巨大的牺牲,成功将日军第十师团主力阻滞在滕县达四天之久,彻底打乱了日军南下的迅猛节奏,为第五战区调集兵力、在台儿庄一带布设口袋阵赢得了至为宝贵的战略时间。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在后来的回忆中深刻指出:“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大捷?台儿庄之战果,实滕县先烈所造成也!”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4月,台儿庄战役打响,中国军队集中优势兵力,围歼日军第十师团和第五师团一部,取得了抗战以来一次重大的正面战场胜利,毙伤日军两万余人。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而这场胜利的基石,正是由滕县川军将士的鲜血与生命所铸就。台儿庄大捷后,蒋介石专门致电孙震:“滕县一战,川军以寡敌众,不惜重大牺牲,阻敌南下,奠定台儿庄胜利之基础,忠勇义烈,殊堪嘉慰!”

王铭章追悼大会

经此一役,“纪律涣散、战斗力弱”的刻板印象被彻底粉碎。川军“草鞋兵”以简陋的武器、单薄的衣衫,所展现出的惊人勇气、顽强意志和与城共存亡的牺牲精神,震撼了全国。国民政府明令褒扬,追赠王铭章为陆军上将,将其灵柩运回四川,沿途民众自发祭奠,成都、重庆等地举行了盛大的追悼大会。

此后,数十万川军将士继续转战大江南北,参加了武汉会战、长沙会战、浙赣会战、滇西反攻等几乎所有重大战役,足迹遍及全国各主要战区。

在淞沪战场,杨森率领的第二十军坚守陈家行阵地,与日军展开惨烈厮杀,全军伤亡达七千余人,军长杨森的侄儿杨汉忠壮烈牺牲。在武汉会战中,川军第29集团军在田家镇阻击日军,激战四十余天,伤亡两万余人,集团军总司令王瓒绪亲临前线指挥,誓与阵地共存亡;在滇西反攻中,川军第36师参与松山战役,以巨大伤亡攻克日军坚固堡垒,为打通中印公路立下汗马功劳。

抗战中,川军先后出动兵力约350万人,占全国出兵总数的五分之一,伤亡约64万人,其中阵亡26万余人,负伤35万余人,失踪2.6万余人,其出兵人数之多、伤亡之惨重,均居全国各省之首,“无川不成军”的俗谚从此传遍全国。

四川作为抗战大后方,承担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粮赋和近五分之一的兵源,成为支撑民族抗战的坚实脊梁。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四川共征收粮食8442万石,占全国征收总量的三成,为保障前线军需作出了巨大贡献;全省共征集壮丁302.5万人,平均每17个四川人中就有1人奔赴前线,许多家庭甚至父子、兄弟同赴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