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母亲去世,两个哥哥都不愿养继父,我心软接回,继父却塞给我张纸条


楔子母亲头七那天,两个哥哥把继父的行李扔到了楼道里。
三床被子,一个旧皮箱,半袋子没吃完的药。大哥用脚踢了踢皮箱,拉链崩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二哥站在门口抽烟,烟灰直接弹在继父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上。
“老周,不是我们不留你。”大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妈的,我妈没了,房子得收回来。你回你老家去,侄子不是还在吗?”
继父坐在台阶上,花白的头发被楼道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看大哥,也没看二哥,只盯着母亲遗像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妈走之前,让我把这屋里的花浇到开春。”
二哥把烟头摁灭在墙面上:“花你带走,浇完再回来收尸?”
我站在五楼楼梯拐角,手里拎着给母亲烧剩下的纸钱。继父来我们家那年我十二岁,他给我买过三双球鞋,替我开过两次家长会,我亲爹都没干过这些事。
大哥看见我,嗓门拔高了:“老三你来得正好,你表个态。这老周跟咱家没血缘,妈在的时候我们叫一声叔,妈没了,咱没义务。”
继父终于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厉害。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颤巍巍往我手里塞。大哥眼尖,一把抢过去撕开,里头掉出一张银行存单,五万块,定期三年,户名是我。
“好哇!”大哥把存单抖得哗哗响,“背地里藏钱给老三,老周你够精的!”
继父没理他,又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直接塞进我手心,掌心全是汗,纸条软塌塌的,被他攥得发潮。
“老三,”他嗓子哑得像砂纸,“你妈说……这纸条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大哥二哥同时伸脖子。我攥紧纸条,没松手。
继父低下头,把皮箱拉链拉好,慢慢站起来,拎起那三床被子往楼下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妈最后那半个月,天天半夜起来翻相册。她翻到一张照片,背后写了句话,让我一定告诉你。”
“什么话?”我追下去两级台阶。
继父摇摇头,拎着被子继续往下走,楼道里只剩他拖鞋蹭水泥地的声音。
大哥在身后骂骂咧咧,二哥已经开始打电话找中介问房价。我站在五楼半的拐角,就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展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继父写的,我妈的字比这好看一万倍:
“别让他们卖房子。你妈在墙里留了东西。”
我后背一凉。
抬头看,大哥正掏钥匙开我家的门,嘴里已经跟二哥商量上了:“先挂一百二十万试试水,中介说这地段好卖。”
第一章 头七
母亲是腊月十九走的。
头七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大雪,结果雪没下来,天阴得能拧出水。我和媳妇提前一天过来收拾屋子,把灵堂撤了,供桌上的苹果橘子分给邻居,只剩香炉里三根没烧完的香,被我媳妇拿保鲜膜包好放进了抽屉。
大哥是早上九点到的,进门先掏手机满屋拍照,客厅拍完拍卧室,连卫生间都没放过。二哥来得晚,带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说是做装修的,进来就敲墙,东敲敲西敲敲,嘴里念叨“这承重墙不能动”。
继父在厨房烧水,给那俩人一人泡了杯茶。大哥没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老周,你先别忙活了,坐下说正事。”
我媳妇扯我袖子,小声说:“你大哥要发难。”
果然,大哥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红皮儿,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摊开一张纸,上头列着母亲名下那套房子的信息,面积、楼层、市场估价,底下还写了行小字:继承份额协商方案。
“妈走得急,没留遗嘱。”大哥手指头点着纸面,“按法律,咱仨一人一份,老周没份。但这老周跟妈过了十五年,咱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给他两万块安家费,他回老家去。”
二哥在旁边帮腔:“老周,你老家那房子虽然破了点,收拾收拾还能住。你侄子不是考上县里公务员了吗?正好回去让他照顾你。”
继父把两杯茶放在桌上,自己那杯没放糖。他糖尿病好些年了,我媳妇买的木糖醇他舍不得用,说留着给母亲喝。母亲走了,那罐木糖醇还在橱柜里搁着,没人动。
“我不回老家。”继父声音不高,但清楚,“你妈让我住到开春。”
“我妈让你住你就住?”大哥笑了,“老周,你跟我妈领证了吗?你俩就是搭伙过日子,法律上你啥也不是。”
这话不假。母亲和继父在一起十五年,始终没领证。母亲说过,继父老家有地,领了证将来地就归村里收回去,不划算。继父也同意,说反正他啥也不图,有个地方睡觉吃饭就行。
可现在母亲没了,那个“地方”就成了问题。
二哥把烟掐了,站起来开始搬东西。继父的行李不多,衣柜里清出来几件外套毛衣,床底下拉出个旧皮箱,卫生间里牙刷毛巾一兜,药盒子装了半塑料袋。二哥连衣柜最上层的棉被都没放过,三床,全摞在皮箱上头。
“哥,”我拦了一下,“过了头七再说。”
“等什么头七?头七妈就回来吃饭?老三你别犯浑。”大哥把我扒拉到一边,“这房子空一天就少赚一天钱,中介说年前最好卖,年后得跌五个点。”
继父没吵没闹,自己蹲下来把皮箱拉链拉好,被子卷紧,用麻绳捆了两道。他蹲在那儿捆绳子的时候,后脑勺露出大片头皮,头发稀得盖不住,脖颈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我才发现他瘦了这么多。母亲最后那两个月,他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我提出过请护工,他说不用,你妈认生,见不得外人碰她。
外人。
现在他自己成了外人。
大哥和二哥把行李搬到楼道,继父跟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大哥眼疾手快抢过去撕开,一看是存单,脸都绿了。
“好啊老周!背着我们藏私房钱!五万!我妈看病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继父没解释,又掏出纸条塞给我。我攥住纸条的时候,感觉他手冰得吓人。腊月天,他就穿了件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全是裂口,贴了好几张创可贴。
大哥还要抢,我把手揣兜里了:“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大哥指着继父鼻子,“老周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五万哪来的?是不是我妈的退休金?是不是我妈卖老房子的钱?”
继父终于急了,脖子一梗:“我自己的钱!我在工地看大门攒的!你妈吃药自费的部分都是我从这钱里掏的!”
大哥不信,二哥也不信。俩人开始翻继父的皮箱,把衣服全抖搂出来,抖出一个铁皮茶叶盒,里头厚厚一沓医院缴费单,自费部分算下来四万多。缴费人签字栏里,全是继父歪歪扭扭的名字。
二哥不吭声了。大哥翻了翻缴费单,嘴硬:“那也还剩几千呢,算我妈的遗产。”
继父把缴费单一张一张捡起来,理整齐,放回茶叶盒,放进皮箱,拉好拉链。然后他拎起被子,往下走了。
我追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那句“你妈半夜翻相册”的话。等我再展开纸条,脑袋嗡了一下。
“别让他们卖房子。你妈在墙里留了东西。”
我第一反应是母亲藏了钱。老太太一辈子仔细,攒点钱恨不得埋地里才放心。可她把东西藏“墙里”?哪个墙?怎么藏?为什么只告诉继父不告诉我?
大哥已经拿钥匙开了门,领着二哥和那个装修工往屋里走,嘴里嚷嚷着要把客厅那面大墙敲了看看有没有空鼓,别是漏水。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哥,这房子今天不能动。”
“你啥意思?”
“继父刚给我看了张纸条,说妈在墙里留了东西。”
大哥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老周写的?他一个看大门的能写出什么好话?老三你脑子进水了?他是想赖着不走,编个瞎话让你心软!”
二哥也笑:“老三你从小就实心眼。那老头脑子精着呢,你看他藏存单那手法,专业。”
我没跟他们争。我媳妇在旁边拉我袖子,小声说:“要不先让大哥他们走,咱晚上再来细看。”
我把大哥拉到阳台上,递了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楼下继父正拎着被子往小区门口走,三床被子摞起来比他腰还高,走两步歇一步。门卫老赵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哥,”我吐了口烟,“你记得妈最后那半个月不?天天半夜起来翻相册。”
大哥叼着烟没吭声。
“有一天我值夜,亲眼看见的。妈把相册摊床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张照片就停下,拿铅笔在背面写字。我问她写啥,她说写给你的。”
大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写给我的?”
“嗯。我说那让我看看,她把相册合上了,说等时候到了给你看。后来我问继父,继父说妈把照片藏起来了,连他都不知道藏哪了。”
大哥将信将疑。二哥从屋里探出脑袋:“你俩嘀咕啥呢?装修师傅等着看房呢。”
“二哥你也过来。”我把二哥叫到阳台,三兄弟站成一排,楼下继父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门卫老赵拦了辆出租车,帮他把被子往后备箱塞。继父跟老赵握了握手,弯腰钻进后座。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五楼还是看别的什么。
“房子的事先放一放。”我把烟掐了,“我先把继父接回来住着。你俩要是信我,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墙里东西找出来,咱仨当面看。要是啥也没有,我出钱给老周租房子,不占这屋。”
大哥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接回来你养?”
“我养。”
“行。”大哥把烟屁股往楼下一弹,“三天。找不着东西别怪我不客气,年二十八之前必须挂牌。”
二哥还想说什么,大哥一挥手:“听老三的,三天又跑不了。”
俩人走了。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半天说了句话:“你真要接回来?咱家那小两居,孩子还写作业呢。”
“先接回来。”我往楼下跑,“三天后再说三天后的事。”
出租车已经拐出小区大门了。我边跑边掏手机给继父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是出租车电台的广告声。
“老周,你在哪儿下车?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继父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在楼道里还哑:“老三,你别管了。你妈说的那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啥。她就让我告诉你纸条上那句话,别的啥也没说。”
“那你先别走,我去接你。”
“你媳妇同意?”
“同意。”
又沉默了几秒。继父吸了下鼻子:“我在西边加油站那个路口等你。被子太多,出租车后备箱盖不上,司机骂我一顿了。”
我跑出小区大门,冷风灌进领口。西边加油站不远,走路十分钟。我一边跑一边想,母亲到底在墙里留了什么。她一个退休纺织女工,退休金两千出头,看病还花了不少,能留什么值钱东西?要真值钱,为什么只告诉继父,不直接告诉三个儿子?
跑到加油站路口,继父已经下了车,三床被子靠在加油站的铁栅栏上。他蹲在被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存单,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把存单往我手里塞。
“这钱你拿着。你妈看病欠你大哥两万,你二哥垫了一万五,这五万先还他们,剩下一万五你拿着。”
我没接:“这钱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老了,花不了几个钱。”他非塞给我,“你妈说了,这钱给老三。老三心软,将来用得着。”
我攥着存单,鼻子发酸。我媳妇说得对,我心软。大哥说我从小就心软,路边看见要饭的都能把午饭钱给出去。可继父这五万块,是他看大门一宿一宿熬出来的,我拿着烫手。
“先回家。”我把被子扛起来,“你孙子念叨你好几天了,说爷爷答应给他做风筝还没做呢。”
继父愣了一下:“开春才放风筝……”
“那就开春做。”
我扛着被子走前面,继父跟在后面,拖鞋蹭着柏油路沙沙响。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叫我:“老三。”
“嗯?”
“你妈藏东西那面墙……”他顿了顿,“我好像知道是哪面。”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你妈最后那几天,老拿手敲客厅东墙。”继父比划着,“就电视墙左边那截,敲着敲着还笑,说这墙真结实。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疼糊涂了。”
电视墙左边。那面墙我熟,贴了半墙文化石,母亲说是当年装修剩的料,不贴白不贴。文化石后头是实心砖墙,开发商原装的,敲着梆梆硬,能藏什么?
“先回去。”我把被子往肩上颠了颠,“晚上我拿手电照照。”
继父跟上来,抢着要扛被子。我没让,他就在旁边小跑着,拖鞋啪嗒啪嗒的,嘴里嘟囔:“你妈还说了一句话,我忘了跟你说。”
“啥话?”
“她说那东西不能让你大哥知道。你大哥心眼多,知道了准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二哥呢?”
继父想了想:“你妈说老二耳根子软,老大一吓唬就全撂了。只有你,她说老三嘴严,心也正。”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大哥发来微信,就一行字:“老三,我查了,那房子挂中介能卖一百二十五万。三天后不管你找没找到东西,必须挂牌。”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继父看见了,问谁发的。我说没事,中介推销电话。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裤兜里摸出把钥匙,黑漆都磨没了,挂着个塑料小牌,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东墙”两个字,字迹是我妈的。
“你妈给我的。”继父把钥匙放我手心,“让我等你大哥他们走了再给你。她说这钥匙能开墙里的东西。”
钥匙冰凉,小牌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母亲病重后手抖着写的。我攥着钥匙,突然想起来,母亲去世前三天,我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老三,东墙钥匙在枕头底下。”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翻枕头没找着,她笑了笑说“逗你玩呢”。
原来没逗我。
“走,回家。”我把被子换了个肩膀扛着,“今晚就开墙。”
继父跟上来,这回没抢着扛被子,就在旁边走着。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说了句:“老三,你妈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又一句?”
“她说,墙里东西拿出来那天,让你大哥跪着看。”
第二章 东墙
回家安顿好继父,我媳妇煮了锅热汤面。继父端着碗吃了半碗就放下,说胃口不好。我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爬继父膝盖上要风筝,继父从兜里摸出把水果糖,是我妈生前买的,一直揣着没舍得吃。我儿子抓了一把,继父笑得满脸褶子。
等我媳妇带儿子进屋写作业,我把继父叫到阳台上,掏出那把钥匙。
“妈给你钥匙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继父想了想:“她说东墙里头的东西,是给你们仨的。但让你先看,看完再决定给不给大哥二哥看。”
“什么东西她没说?”
“没说。就让我转告你,那东西拿出来,你大哥准闹。闹完了他能想明白,想明白了就没事了。”
我攥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普通防盗门钥匙,齿口磨得都快平了,能开什么锁?东墙文化石后面要真有东西,估计是母亲找人砌了个暗格,配了把锁。可这钥匙也太普通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媳妇和儿子都睡了,继父也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我拎着手电和一把起子,站在客厅东墙跟前。
墙贴了文化石,浅灰色,表面凹凸不平。我敲了敲,声音确实跟别处不一样。右边是实心的闷响,左边靠电视那截声音发空,轻轻一敲有回音。
我拿手电贴着石缝照,在第三排第四块石头后头,发现一道缝比别的宽。用起子撬了撬,那块石头竟然是活的,水泥没抹实。撬下来之后,后头是个方洞,砖砌的,巴掌大小,里头塞着个铁皮盒子。
盒子比鞋盒小一圈,上了把小挂锁,锁鼻锈得发黄。我拿母亲给的钥匙捅进去,转了两下,咔哒开了。
打开盒子,最上头是一张照片。我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年轻时候的,二十出头,扎两条辫子,穿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妈的笔迹:
“老大十岁那年问我,妈你为啥没嫁个有钱人。今天我告诉他,妈嫁过。”
我翻过来看正面,照片里除了我妈,旁边还站了个男人,穿四个兜的干部服,戴眼镜,我妈的工友管这人叫“陈技术员”。这人不是我亲爹。我亲爹我见过照片,大高个,络腮胡子,跟我妈站一块跟两代人似的。
照片底下还有东西。一个红绸布包,打开是一枚金戒指和一对金耳环,老式样,分量不轻。绸布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我展开一看,我妈写的,满满一页:
“老三,你看到这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妈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就这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你亲爹不知道的;一对耳环,你姥姥传给我的;一个戒指,我自己攒了三年工资买的。你别嫌少。”
“照片的事,你大哥二哥都不知道。你亲爹也不知道。妈跟陈技术员处过两年对象,后来他调走了,妈嫁了你亲爹。这事你姥姥知道,你舅舅知道,你爹到死都不知道。你别怪妈,那个年代不兴自由恋爱,妈没那个胆。”
“耳环和戒指,妈本来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后来你娶媳妇没要妈一分钱,妈就把东西藏这儿了。你大哥二哥这些年总惦记妈这点棺材本,妈没给,你别怪妈偏心。老大结婚妈给了八千,老二结婚妈给了一万,到你结婚妈啥也没给,这戒指耳环算补你的。别跟你哥俩说,说了又得闹。”
“最后一句,你继父老周是好人。妈跟他过了十五年,他没花过妈一分钱,还倒贴。你大哥二哥容不下他,你替妈送送他。别让他回老家,他老家那侄子不是东西,老周回去得受气。你替妈管他一口饭,妈在地下记你的好。”
信纸最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攥着信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弹。我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我旁边看了信,轻轻说了句:“妈这是把家底都给你了。”
“就一对耳环一个戒指,值不了几个钱。”
“值不值钱另说,关键是那张照片。”我媳妇蹲下来,“妈跟陈技术员处过对象这事,大哥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妈信里写了,我爹到死都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皮盒,锁好,揣进大衣内兜。“信上说了,先别给大哥二哥看。但妈也说了,东西是给我们仨的。这金戒指金耳环,我明天拿去金店问问价,估个值,回头分成三份。照片我先留着,等大哥闹完了再给他看。”
继父在客厅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我走过去给他掖被角,他睁开眼,小声问:“找着了?”
“找着了。妈留了张照片,还有对耳环一个戒指。”
继父哦了一声:“耳环我知道。你妈每年夏天晒箱子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戴着照镜子,照完又放回去。我说你戴上多好看,她说等老三媳妇进门再戴。后来你媳妇进门了,她又舍不得了,说等孙子上大学再戴。”
我鼻子一酸。我妈这辈子,啥好东西都攒着,攒到最后自己没用上。
“老周,”我蹲在沙发边上,“我妈信里说了,让我替你养老。”
继父眼睛一瞪:“谁要你养老?我有手有脚,开春我去找活干,看大门看仓库都行。”
“你先住着。三天后大哥要来看墙,到时候我把照片给他看,金货平分,房子的事再商量。”
继父点点头,又摇头:“你大哥看了照片准闹。你妈说了,他那脾气上来六亲不认。”
“闹就闹,有信在,他闹不出花来。”
第二天一早,我趁大哥二哥还没来,把金戒指金耳环揣兜里去了趟金店。老师傅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戒指是足金的,五克多,耳环也是老金,一对三克出头,按今天金价回收能给四千出头。我没卖,拍了张照,把东西拿回来了。
刚出金店大门,大哥电话来了:“老三,我下午过去看墙,你把老周送走了没有?”
“没送。我接回来了。”
大哥在电话里骂了两分钟,我一句没回,等他骂累了,我说:“哥,东西我找着了。你来了看。”
“什么东西?”
“妈留的信。下午你来,我当面念。”
大哥沉默了几秒:“你不会跟老周合伙糊弄我吧?”
“信是妈亲笔写的,我拍照发你了,你自己认字迹。”
我挂了电话,把信纸拍照片发给大哥二哥。不到五分钟,二哥先回消息:“老三,这字看着像咱妈写的。但这事太邪乎了,妈为啥把东西藏墙里?”
大哥没回消息。下午两点,他直接上门了,一进门就伸手:“信呢?我看看原件。”
我把信递过去。大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窗玻璃照,看是不是复印的。二哥蹲在旁边看了两遍,说:“像是咱妈的字。你看那个‘的’字,她老写成‘地’。”
大哥把信往茶几上一拍:“先不说字迹。照片呢?陈技术员是谁?咱妈跟别人处过对象?”
我把照片拿出来。大哥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又看看我:“你亲爹知道这事吗?”
“到死都不知道。妈信里写了。”
“那咱爹不是白当王八了?”大哥嗓门又高了。
二哥拽他袖子:“哥你小点声,楼下听见了。”
“我怕谁听见?咱妈都没了,这事还瞒着干啥?”大哥站起来满屋转圈,“合着咱妈年轻时也不老实啊?那咱仨到底是不是一个爹?老三你说!”
“信上写了,大哥你十岁那年问妈为啥没嫁有钱人,妈说嫁过。陈技术员是她嫁之前处的对象,调走了之后才嫁的咱爹。咱仨都是一个爹。”
大哥不信,非让我把信再念一遍。我念到“那个年代不兴自由恋爱,妈没那个胆”的时候,大哥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抽烟。二哥把照片拿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陈技术员长得还挺精神。”
大哥骂他:“你还有心思看长相?”
“那我看什么?看妈跟人处对象?处就处了呗,妈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处对象不犯法。”
大哥把烟头摁灭,站起来问我:“金货呢?你收起来了?”
我把金戒指金耳环拿出来放茶几上。大哥伸手就要拿,我先按住了:“哥,这东西按妈信里的意思,是给我的。但我觉得应该分三份。”
“本来就应该分三份!”大哥嗓门又高了,“咱仨一人一份!”
“行。”我点点头,“金店问过了,值四千出头。三份的话一份一千三,零头给二哥,他垫钱最多。”
二哥摆摆手:“我不要,给老周吧。老周给妈垫了四万多医药费呢。”
大哥瞪他一眼:“你钱多烧的?”
“我钱不多,但老周那医药费单子我看过了,实打实的四万多。咱仨谁掏了?不都是老周掏的?”
大哥不说话了。他蹲回去又点了根烟,抽了半根,突然问:“老周呢?”
“买菜去了。中午做饭。”
“他还有心思做饭?”大哥站起来往厨房走,继父正好拎着菜篮子进门,俩人差点撞上。
继父看见大哥,往后退了半步。大哥站在厨房门口,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老周,医药费那四万多,回头我们仨凑了还你。”
继父把菜篮子放地上,摆摆手:“不要。你妈跟我过了十五年,我给她花点钱应该的。”
“一码归一码。”大哥把烟掐了,“你跟我妈没领证,法律上你没义务花这钱。我们仨有。”
继父搓了搓手,不知道说什么。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存单:“老周这五万,我说让他自己留着养老。大哥你说呢?”
大哥看了一眼存单,又看了一眼继父,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留就留着吧。但房子的事,老三你说三天,今天第二天了。”
“房子的事再商量。”我把金货收起来,“妈信里还写了一句话,我念给你听。”
我拿出信,念到最后一段:“你替妈管他一口饭,妈在地下记你的好。”
大哥听完,盯着继父看了半天,突然问:“老周,我妈最后那几天,除了翻相册敲墙,还干啥了?”
继父想了想:“还让我给你打电话,说老大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我说你脾气再不好也是她儿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大哥嘴角抽了抽,扭头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水珠,也不知道是洗的还是别的什么。
“房子不卖了。”大哥一屁股坐沙发上,“先让老周住着,住到开春再说。”
二哥愣了:“哥你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我是看妈信上写了让老三管老周一口饭,没让我管。老三你管啊,我不管。”
我笑了:“行,我管。”
继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菜篮子,眼圈红了。他扭过头去假装择菜,手抖得择了半天没择掉一根黄叶子。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当天晚上,大哥又杀了个回马枪。
第三章 回马枪
晚上九点,我刚把儿子哄睡着,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大哥一个人站门口,没带二哥,手里拎着两瓶酒。
“老三,咱哥俩喝点。”
我心里犯嘀咕,让他进来。大哥把酒往桌上一搁,自己进厨房拿了俩杯子,倒满了,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看。
“哥你有话直说。”
大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今天回去越想越不对劲。妈把东西藏墙里,为啥只告诉老周不告诉我们?她信里写的那张照片,陈技术员那事,你不觉得蹊跷?”
“哪蹊跷?”
“咱妈什么人你不知道?一辈子胆小怕事,跟男的说话都脸红。她能干出跟人处对象还瞒着咱爹的事?”
我端着酒杯没喝:“哥你意思这信是假的?”
“信不假。字是妈写的。但内容……”大哥压低了嗓门,“会不会是老周逼妈写的?”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老周逼妈?哥你脑子没毛病吧?老周那脾气,妈咳嗽一声他都赶紧倒水,他逼妈写这玩意儿干啥?”
“图房子啊!”大哥一拍桌子,“你想啊,妈写了这么封信,让你管老周一口饭。老周就有了由头赖着不走。住着住着,房子不就成他的了?”
“房子有房产证,妈名字,没老周份。”
“住着不走你拿他怎么办?打官司?你打一个试试,街坊邻居怎么看你?”
我把酒杯放下,盯着大哥看了半天。大哥这人,脑子活,心眼多,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分苹果,他能把最大的那个先藏起来,等我们挑完了再拿出来。但你说他坏吧,他也不坏,就是算盘打得精。
“哥,”我给他又倒上酒,“你先别急。我问你,老周要真想赖房子,他跑什么?今天早上他拎着被子走的时候,可没回头。”
大哥被问住了,端着酒杯想了半天:“那他唱的是哪出?”
“唱的是妈让他唱的那出。”我把信又拿出来,“你看这最后一句,‘你替妈管他一口饭,妈在地下记你的好’。妈要是跟老周合起伙来算计房子,能写这种话?直接写‘房子归老周’不就完了?”
大哥盯着信看了半天,突然问:“那陈技术员到底是谁?咱妈为啥临死还惦记这人?”
“你管他是谁。妈年轻时候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哥又来劲了,“万一这陈技术员跟妈有个孩子呢?万一那孩子现在来分房子呢?”
我差点把酒喷他脸上:“哥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妈信上写得清清楚楚,陈技术员调走了,然后妈嫁了咱爹,然后生的咱仨。哪来的孩子?”
大哥不理我,掏出手机开始翻:“我有个同学在纺织厂档案室,我让他查查陈技术员这人。”
“你查这个干啥?”
“查清楚了我心里踏实。”大哥把手机揣兜里,酒也不喝了,站起来就走,“老三你记住,房子先别动,等我查清楚再说。”
大哥走了之后,继父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其实一直没睡着,大哥在的时候他装睡。
“老三,你大哥查陈技术员去了?”
“嗯。你别管他,查不出啥。”
继父犹豫了一下:“你妈跟我说过陈技术员的事。她说那人后来调到省城去了,再没联系过。你妈嫁给咱爹之后就把这事烂肚子里了,连你姥姥都不让提。”
“那她咋跟你说的?”
继父嘿嘿笑了笑:“你妈喝多了说的。有一年过年,你大哥二哥没回来,咱仨吃饭,你妈喝了两杯白酒,就说了。说完还嘱咐我别告诉你仨,怕你们多想。”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妈不让说啊。”继父搓着手,“今天你大哥一闹,我想着再不说不行了。”
我叹了口气。我妈这人,一辈子藏藏掖掖,啥事都往肚里咽。临了临了,还留这么个雷。
第二天上午,大哥真查着了。他那个同学在纺织厂档案室翻了半天,翻出一份1982年的调令,陈技术员,全名陈建国,那年从咱这儿纺织厂调到省城第一纺织机械厂,档案里还附了张一寸照片,跟咱妈藏的那张是同一人。
大哥拿着手机拍的调令照片来找我,脸都绿了:“老三你看,陈建国调走是1982年7月。咱大哥是1981年生的。时间对得上,咱妈跟陈建国处对象的时候,可能已经怀上大哥了。”
我一口水呛进气管,咳了半天:“哥你疯了吧?妈信上写了,陈技术员调走之后妈才嫁的咱爹。大哥1981年生,陈建国1982年调走,这中间隔了一年多,妈要是怀了大哥,能拖到1982年才跟咱爹结婚?”
大哥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那倒也是。怀胎十月,1981年生大哥,1980年就怀上了。陈建国1982年才调走,那之前他一直在厂里,跟妈搞对象。时间上……哎呀我算不清。”
“你算不清就别算了。”我把手机还他,“妈信里写得明白,陈技术员调走了,她嫁了咱爹。咱仨都是咱爹的种,这事没跑。”
大哥蔫了,蹲在楼道里抽烟。抽了半根,他突然问:“那你说咱妈为啥临死惦记这人?”
“念旧呗。妈这辈子没出过咱这城市,最远就去过省城看病。陈建国是她年轻时候见过最大的世面,老了想起来念叨念叨,有啥奇怪的?”
大哥把烟屁股一扔:“行吧。但房子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不能白让老周住。”
“老周给妈花了四万多医药费,你算算租房多少钱一个月?老周住半年能花你几个钱?”
大哥不情不愿地走了。我以为这回真消停了。结果当天下午,二哥又来了。
二哥这人跟大哥不一样。大哥是明着算计,二哥是耳根子软,别人说啥他信啥。他进门就拉着我胳膊:“老三,大哥跟我说陈技术员的事,我越想越不对。咱妈会不会真跟陈建国有个孩子?那孩子要是找上门来分房子咋办?”
“二哥你动动脑子。妈要是跟陈建国有孩子,孩子人呢?妈这辈子就生了咱仨,你见过第四个孩子?”
二哥挠挠头:“那倒没有。但万一孩子送人了呢?”
“送人了妈能不找?妈那性格,丢了只猫都得找三天,自己孩子能送人?”
二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对:“那大哥说房子不能白让老周住,你觉得呢?”
“我觉得老周该住。妈让住的。”
“可妈也没说让住多久啊。住到开春,开春之后呢?”
我被问住了。妈信里写“替妈管他一口饭”,也没说管到什么时候。老周今年六十八,身体不好,糖尿病高血压,回老家侄子不待见,留下来吧,我这小两居也确实挤。
“到时候再说。”我把二哥打发走,“你先别跟着大哥瞎搅和。”
二哥走了之后,我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继父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我面前,说了句:“老三,你别为难。开春我就走,找个看大门的活,包住的那种。”
“你先住着。开春再说开春的事。”
继父点点头,转身去阳台浇花。那几盆花是妈养的,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知名的草,妈说是野地里挖的,养了好几年。继父拿喷壶细细地喷叶子,嘴里嘟囔:“你妈说了,这花浇到开春就能分盆了。到时候一盆变三盆,给你大哥二哥一人一盆。”
我听着这话,心里挺不是滋味。妈走了,老周还在替她浇花,替她想着分盆给大哥二哥。
正想着,手机响了,大哥发来微信:“老三,我找了个律师朋友问了。老周这种情况,法律上叫‘形成扶养关系的继父’,妈没了,咱仨要是不管,他可以去法院告咱。”
我回他:“那你就管呗。”
大哥秒回:“凭啥我管?妈把东西都给你了!”
我懒得理他,把手机静音了。结果半夜十二点,大哥电话打过来了,声音特别急:“老三你赶紧来医院!二哥出事了!”
第四章 二哥出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二哥已经进了抢救室。大哥蹲在走廊墙根底下,脸煞白。
“咋回事?”
大哥站起来,腿有点软:“二哥晚上跟人喝酒,喝多了,回家路上摔沟里了。沟不深,但脑袋磕石头上了,颅内出血,大夫说先观察,不行就得开颅。”
“跟谁喝的?”
“他们单位同事。说是二哥请客,喝到一半二哥开始哭,说妈没了没人疼他了,同事劝不住,越喝越多。”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二哥这人,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憋着不说,喝了酒才往外倒。妈在的时候他每周去蹭两顿饭,妈走了他一次没来过,我还以为他心大,原来是憋着呢。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大夫出来说血止住了,人还没醒,得进ICU观察。大哥去交费,刷了三张卡才凑够押金。我坐在ICU门口守着,天快亮的时候给媳妇发了条消息,让她送点换洗衣裳过来。
媳妇来的时候还带了继父。继父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
“老二咋样了?”继父把粥放椅子上,趴ICU玻璃上往里看。
“还没醒。”
继父看了半天,回头问我:“你大哥呢?”
“交费去了,一会儿过来。”
继父哦了一声,坐旁边椅子上,把保温桶盖子拧开:“你先喝口粥,一宿没睡吧?”
我接过粥喝了两口,继父在旁边搓着手,搓了半天,小声说:“老三,我有个事得跟你说。”
“你说。”
“你二哥出事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放下粥碗:“啥时候?”
“晚上九点多。他喝多了,舌头都大了,说老周我对不住你。我说咋了对不住我。他说妈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没照办,心里难受。”
“妈跟他说啥了?”
继父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给我。二哥发了条短信,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就一行字:“老周,妈让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没敢看,你叫老三来我家拿。”
“啥东西?”
“我不知道。我给他回电话他没接,再打就关机了。”继父搓着手,“我寻思着第二天去他家看看,结果半夜你大哥就打电话说老二出事了。”
我站起来就想走,继父一把拽住我:“你别急。你二哥家钥匙我有,去年他出差让我帮他浇花,钥匙没还。我去拿,你在这守着。”
“你一个人去?”
“我骑电动车去,快。”继父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你看着你二哥,我拿回来给你打电话。”
继父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是妈的字,写着“老二收”。
“在哪儿找着的?”
“他家电视柜底下,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继父把信封递给我,“我没拆。”
我看了看封口,用胶水粘的,没拆过的痕迹。我妈这人仔细,给谁的东西信封上就写谁的名,从来不混。
“等二哥醒了再说。”我把信封揣兜里,“他让老周叫我来拿,那就等他能说话了当面拆。”
继父点点头,又趴玻璃上看二哥。ICU里护士正给二哥擦脸,二哥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肿得变了形。继父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你二哥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了句话。他说老周,我那三万块钱不用还了,给妈买点纸烧。”
“你欠二哥三万?”
“前年你妈住院,我手头紧,跟老二借了三万。老二二话没说就转过来了,说不够再跟他说。”
我想起来了,前年妈心脏搭桥,住院押金要五万,我手头就两万,大哥出了一万,二哥拿了两万。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里头有一万是二哥跟同事借的,他自己的两万其实是三万——他多转了一万,说让妈出院买点营养品。
“这三万我替你还。”我说。
继父摇头:“我自己还。你二哥醒了我就跟他说,分期还,一个月还两千。”
“你先别管钱的事。”我把他按在椅子上,“等二哥醒了,先把信封拆了看是啥。”
二哥是第二天下午醒的。大夫说恢复得还行,再观察两天能转普通病房。大哥交完费回来守了一上午,中午出去吃饭,正好不在。
二哥睁眼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凑过去听,他说:“老周呢?”
“在外面。他守你一宿。”
二哥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泪:“老三,妈给老周写了封信。在我家电视柜底下。”
“老周跟我说了。我拿来了。”
二哥点点头,嗓子哑得厉害:“我没敢看。妈走之前把我叫到医院,说老二,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你拿去给老周。我拿出来一看,封面上写‘老周亲启’。我寻思妈给老周的信,我拆了不合适,就放电视柜里了。后来妈没了,我一忙就给忘了。昨晚喝酒想起来,觉得对不住妈,也对不住老周。”
“你先别说话,养着。信封我拿来了,等你好点再说。”
二哥摇头:“你现在就拆。我想知道妈写了啥。”
我看了看病房里没别人,把信封拿出来。封口粘得结实,我拿指甲刀一点点挑开,里头是三页信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妈的字还是老样子,“的”写成“地”,“了”写成“子”,看得我直想笑又笑不出来。信是写给继父的:
“老周,你看见这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我活到六十六,够本了。你跟我过了十五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净跟着我伺候病人了。我对不住你。”
“这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回老家把房子修修,别跟侄子住一块,他不是东西。修完房子剩的钱,你留着养老。别给老三他们,他们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我让老二把信交给你,没让老三转,是想看看老二办事牢不牢靠。老二心软,办事拖拉,我激激他。你别怪他。”
“老大心眼多,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小时候吃苦最多,我亏欠他。家里的房子给老大吧,你让老三帮老大办手续,别打起来。”
“老三你多照应着,他嘴笨心实,你多替他想想。”
“最后一句,老周你回老家之前,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分了。一盆给老大,一盆给老二,一盆给老三。花盆底下我压了东西,一人一份,别争。”
信纸最底下画了个笑脸,跟给我那封信一样。
我看完信,二哥在病床上哭得直抽抽。继父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攥着毛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周,”二哥擤了把鼻涕,“妈这信你拿着。卡你也拿着。我那三万不用还了。”
继父摆摆手:“还,一定还。你妈说了,让我别给人添麻烦。”
“你先别还钱的事。”我把信收好,“妈说了花盆底下有东西,咱得回去看看。大哥那边……”
“大哥那边我去说。”二哥擦擦眼泪,“这回我不听他瞎叨叨了。妈把话都写明白了,房子给他,咱俩别争。但花盆底下的东西,咱仨平分,这个得听妈的。”
继父在旁边插了句嘴:“你妈还让我跟你们说一句话,我忘了说了。”
“又一句?”
“她说,你们仨要是为这点东西打起来,她半夜回来挨个站床头骂。”
二哥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出病房给大哥打电话。大哥接起来就说:“我正往医院走呢,老二醒了?”
“醒了。大哥,你赶紧来,妈给老周留了封信,二哥拆了,里头说房子归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大哥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抖:“归我?”
“归你。但有条件。”
“啥条件?”
“妈说花盆底下有东西,咱仨一人一份。你那份在阳台花盆底下,你得自己回去挖。”
大哥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我这就来。你们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继父正给二哥倒小米粥,二哥脑袋上缠着纱布,伸手要接碗。继父说你别动,我喂你。二哥说老周我又不是小孩。继父说你在你妈跟前永远都是小孩。
我媳妇发来微信问情况,我回她:二哥没事了,妈给老周留了信,房子给大哥了。
媳妇秒回:那花盆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回她:不知道。等大哥来了,一起挖。
媳妇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们家这妈,藏东西藏上瘾了。
第五章 花盆底下的东西
大哥是一个小时后到的,跑得满头汗,羽绒服拉链都没拉。进病房先看二哥,问了两句伤情,然后扭头看我:“信呢?”
我把信递过去。大哥站着看了两遍,又蹲着看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硬:“妈这字真难看,‘的’全写成‘地’。”
“你别说字,说事。”
“事就是房子归我。”大哥把信折好放自己兜里,“妈说的。你们俩别反悔。”
“没人反悔。”二哥在病床上哼哼,“但花盆底下的东西,咱仨平分。妈信里写了。”
大哥想了想:“行。那现在就回去挖。”
“现在?”我看了看二哥,“二哥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躺他的。咱俩回去挖,挖出来拍照给他看。”
继父在旁边收拾保温桶,听见这话插了句嘴:“你妈说花盆底下东西一人一份,别争。你们仨最好都在场。”
大哥看了继父一眼,破天荒没怼回去,嗯了一声:“那等老二能下床再挖。大夫说几天能下地?”
“最少还得两天。”我说。
大哥搓了搓手:“那先这样,我回去把妈那几盆花的位置记清楚,别到时候挖错了。”
大哥走了之后,二哥冲我挤挤眼:“看见没,一提房子归他,态度立马变了。”
继父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叹气:“你妈就是厉害。活着的时候把你们仨脾气摸得透透的。老大吃软不吃硬,得给甜头。老二拖拉,得有人催着。老三嘴笨心实,得在旁边敲打着。”
“那妈给你留的这八万块,你打算怎么办?”我问继父。
继父把银行卡揣兜里,拍了拍:“修房子。修好了我回去住。开春就走。”
二哥急了:“老周你别走啊。你走了谁给我浇花?”
“你妈说了,花分三份,你们一人一份自己浇。老大那份肯定养死,你看着吧。”
二哥嘿嘿笑:“那老周你走之前帮我把花浇活了再走。”
当天晚上我回家,趁媳妇孩子都睡了,悄悄去阳台把三盆花挨个搬了搬。花盆底下都垫着托盘,托盘跟花盆之间塞了东西。绿萝底下塞的是个红布包,鼓鼓囊囊的;吊兰底下塞了个牛皮纸信封;那盆不知名的草底下塞了个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
我没拆。妈说了仨人都在场才能拆,我要是提前拆了,大哥知道了又得闹。
第二天一早去医院,二哥能坐起来了,嚷嚷着要出院。大夫不让,说得再观察一天。二哥急得在床上扭来扭去,被护士按回去两回。
中午大哥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卷尺和本子。进门就摊开本子:“我昨晚回去量了,阳台三盆花,绿萝靠东,吊兰靠西,那盆草在中间。妈信里说一盆给老大一盆给老二一盆给老三,没具体说哪盆归谁。咱抓阄吧。”
二哥翻白眼:“哥你掉钱眼里了?妈还没说盆底下是什么呢你就抓阄。”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才得抓阄,公平。”
继父端着午饭进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你妈说了,绿萝给老大,吊兰给老二,草给老三。”
大哥一愣:“妈信里没写啊。”
“信里没写,嘴上说的。最后那几天你妈天天念叨,说老大粗心,绿萝好养活,旱点涝点死不了。老二爱忘事,吊兰耐阴,放卫生间一周不浇也死不了。老三细心,那盆草娇气,得天天伺候。”
大哥不说话了,把本子合上,卷尺往塑料袋里一塞:“那行,听妈的。绿萝归我。”
二哥乐了:“老周你咋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操心抓阄的事了。”
“你也没问啊。”
二哥出院是第三天上午。大夫开了药,嘱咐静养两周,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二哥拍胸脯保证,转头就跟大哥说:“哥,今天下午挖花盆,你带工具。”
大哥这回积极,下午两点准时到我家,带了把铲子,还戴了副手套。二哥脑袋上纱布没拆,跟在后面,走路还有点晃。我扶着二哥,媳妇在后面拎着塑料袋准备装东西。
三盆花搬客厅地板上,大哥拿铲子先扒拉绿萝那盆。托盘拿开,红布包掉出来。大哥拆开,里头是一沓钱,拿皮筋扎着,十块二十块的零票,数了数,六百块。钱里头裹着张纸条,妈写的:“老大,妈这辈子攒的私房钱就这些了。你小时候吃苦最多,妈对不住你。这钱你拿着买烟抽,别跟你媳妇说。”
大哥攥着那六百块钱,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二哥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没敢吱声。
大哥把纸条折好揣兜里,站起来说:“老二该你了。”
二哥把吊兰盆搬过来,托盘底下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也是钱,四百块,纸条写:“老二,你心软耳根软,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钱你拿着请同事吃顿饭,别老借钱给人,自己攒着点。”
二哥把信封揣兜里,眼圈红了,嘴上还贫:“妈这是按出资比例分配啊。老大六百,我四百,老三多少?”
大哥瞪他:“你闭嘴。老三快开。”
我把那盆草搬过来。塑料袋拆开,里头是三层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再拆开,是个绒布盒子。打开一看,我跟大哥二哥都愣了——里头是三个银元,袁大头,品相还挺好。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老三,这三块银元是你姥姥留给我的,我留给你。你大哥二哥那份妈在钱里补了,你别跟他们说。”
我还没来得及把纸条收起来,大哥眼尖,一把抢过去了:“啥意思?老三三块银元,我俩就几百块钱?”
二哥也凑过来看:“银元现在多少钱一块?”
大哥掏手机就查:“袁大头通货品相七八百,好品相上千。”
“哥,”我把银元盒子盖上,“妈信里说了别争。”
“我没争!我就问问价!”大哥嗓门又高了,“妈这分配不公平啊,三块银元少说值两千多,我跟老二加起来才一千!”
继父在旁边择菜,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豆角:“你妈说了,你俩要是嫌少,银元卖了平分。”
大哥愣了:“妈真说了?”
“真说了。你妈原话,‘老大老二要是闹,你就说银元卖了平分’。”
大哥看看我,看看二哥,又看看那三块银元,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还是别卖了。老三留着吧。”
二哥也点头:“留着留着。妈给老三的,卖了干啥。”
我拿着那三块银元,心里沉甸甸的。妈把啥都算到了,连大哥会闹都算到了。
当天晚上大哥请吃饭,就在楼下小馆子,要了六个菜。继父坐主位,大哥端着酒杯站起来:“老周,我敬你一杯。之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继父赶紧站起来:“你坐你坐,你妈说了,你腰不好,少站着。”
大哥愣了一下:“我妈连我腰不好都跟你说了?”
“说了。你妈还说你爱吃红烧肉,让我别老做青菜糊弄你。”
大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仰头把酒干了,坐下吃了两口菜,突然说了句:“老周,你别回老家了。就在这住着。我那个小区有套一居室空着,租房的搬走了,你先住着,房租我出。”
全桌人都看他。二哥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哥你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大哥又倒了杯酒,“妈信里写了,让我别跟老周一般见识。我寻思着,妈说得对。老周跟妈过了十五年,咱仨谁也没给妈端过屎端过尿,老周端了。就冲这个,住套房子算啥。”
继父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妈说了,让我别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那房子本来也空着。”大哥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但有个条件,开春你得帮我把阳台那盆绿萝养活。我养啥死啥,你帮我看着点。”
继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行,我给你看着。”
二哥在旁边嚷嚷:“那我那吊兰呢?”
“你自己养!妈说了吊兰耐阴,死不了!”
第六章 开春
开春之前又下了两场雪。
大哥真把一居室的钥匙给了继父,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继父搬过去那天,大哥叫了辆货拉拉,把他那三床被子和旧皮箱拉过去,还多塞了台旧电视,说是家里淘汰的,让继父晚上解闷。
二哥出院后老实了,每周来继父这儿吃两顿饭,顺带把脏衣服拎过来让继父拿洗衣机洗。继父说他懒,他说老周你反正一个人住,洗衣机转着也是转着,帮我洗两件咋了。
我每周过来两三趟,有时候带儿子来。继父给儿子做了个风筝,竹篾子扎的,糊了报纸,画了只大燕子。儿子举着风筝在小区广场跑,继父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花也分了。绿萝搬大哥家阳台,大哥每天拍照发群里,问老周这叶子是不是黄了。继父说没黄,光线问题。大哥不信,非要浇水,继父说你别浇,浇多了烂根。大哥忍了两天没浇,叶子更绿了,大哥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
二哥把吊兰挂卫生间门口,一个星期没管,叶子蔫了。二哥打电话问继父咋办,继父说你浇透水放阴凉地儿缓缓。二哥照办,三天后叶子支棱起来了,二哥在群里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我那盆草还在阳台,继父说这草叫“死不了”,晒不死旱不死,就是怕冻。我搬屋里养着,浇了半个月水,开春的时候冒了新芽。
三块银元我没卖,找了个小锦盒装起来放书柜里。大哥有回来家里看见了,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啥也没说。
清明节前一周,大哥在群里发消息:周末都回来,给妈上坟。二哥回收到。我回好。
上坟那天,大哥开他那个破面包车来接人,先到继父楼下按喇叭。继父拎着个塑料袋下来,里头是妈爱吃的槽子糕和苹果。大哥看了一眼:“老周你还买这个干啥,妈牙不好,槽子糕都咬不动。”
“你妈就爱吃这个。她牙不好是后来,年轻时候槽子糕一口气吃半斤。”
大哥不吭声了,把塑料袋接过去放后座。
到了墓地,二哥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我拿抹布擦碑上的字。大哥从后备箱搬出纸钱和香,蹲在地上摆供品。继父站在旁边,把槽子糕拆开摆在最中间,苹果放两边,还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放碑前。
“你妈说了,上坟别光哭,跟她说点高兴事。”继父蹲下来点了三根香,“老大,你先说。”
大哥被点名,愣了一下。他蹲在碑前想了半天,说:“妈,我把老周安排到隔壁小区住了,一居室,阳光挺好。你那绿萝我养活了,现在爬了半面墙。老周说再养养能分盆,分了给老二。”
二哥接着蹲下:“妈,我脑袋好了,没留后遗症。酒戒了,同事喊我也不喝了。你那吊兰我养得挺好,就是老忘浇水,不过没死。”
轮到我,我蹲下去想了半天,说:“妈,你给的东西都找着了。信我都看了,按你说的办的。大哥房子没卖,老周住下了,银元我没卖,留着呢。”
继父最后蹲下,把酒瓶盖拧开,往碑前倒了一圈酒:“老伴儿,他们都挺听话的。老大脾气改了不少,老二办事靠点谱了,老三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你那花都分好了,我浇着呢。你放心,开春了,啥都好好的。”
大哥在旁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眼睛。二哥擤了把鼻涕,往旁边树根底下一甩。
回来的路上,大哥开车,二哥坐副驾驶,我跟继父坐后排。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继父,突然说了句:“老周,你那侄子是不是在县里当公务员?”
“嗯。咋了?”
“我同学在那边当副镇长,要不要打个招呼?”
继父摆摆手:“别打。我侄媳妇贤惠,让他听媳妇的就行。”
大哥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要想回去住,提前说,我送你。”
“不回了。你妈说了,让我在城里待着,看着你们仨。”
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把视线挪回路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吧。那你帮我看着绿萝。”
二哥在副驾驶补了一句:“还有我的吊兰。”
继父在后排嘿嘿笑:“看着呢看着呢。你妈交代的事,我敢不看吗。”
车拐进市区的时候,继父从兜里摸出张纸条递给我。我展开一看,又是妈的字:“老三,老周要是不肯搬,你就说这纸条是妈写的,让他听你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继父的笔迹:“老三,这纸条你妈没写,是我仿的。我就想找个由头让你别赶我走。你别生气。”
我憋着笑把纸条叠好揣兜里,回头看了继父一眼。他正假装看窗外风景,耳朵根红了。
我没拆穿他。妈说得对,老周是好人。好人就该有个好去处。
车窗外柳树发了芽,绿蒙蒙一片。开春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