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妈是个杀人狂。
两岁的时候她杀了爸爸。
三岁的时候杀了爷爷。
四岁的时候她想杀我，被年迈的奶奶拦住了。
我亲眼目睹爷爷和爸爸的惨死，深夜拿着刀想替爸爸报仇。
奶奶却拉下我，“孩子，别怪你妈妈……就算有一天她要杀了奶奶，也别怪她。”
……
我疑惑地看着奶奶，不懂她为什么要原谅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狂。
就在这时，妈妈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镰刀。
我对上妈妈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种狠厉的眼神我见过。
爸爸死的那晚，我亲眼看到妈妈拖着带血的镰刀从房间里出来。
她把爸爸剁成一块又一块，偷偷扔到臭坟沟里。
爷爷死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
我越想越怕。
妈妈从黑暗中站起来一脸阴沉走向我。
我吓得手一抖，刀掉在地上，当场尿了裤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妈妈，妞妞错了，妞妞再也不敢了……”
妈妈丝毫不听我的饶告，抓起我就往院子里的井口塞。
我吓得失声大叫，“妈妈不要杀妞妞！”
妈妈把我的脚吊在绳子上倒挂扔进井里，不断来回拉扯。
我被冰冷的井水淹没，头脑充血整个人呛得发软，“妈妈……唔……别杀妞妞……”
妈妈已经不止一次想弄死我了。
一岁的时候她带我去河边洗澡，把我活活摁在水里差点淹死。
直到我快要窒息，才被来洗衣服的奶奶拼死拉开。
两岁的时候她带我去山上捡柴火，把我一个人丢在狼窝门口骗我里面有好吃的。
是打猎的邻居大叔路过才把我从狼口抢了回来。
这样的事妈妈干了无数次，我却一次都没有死成。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我拉上来。
我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嗷嗷直哭。
奶奶连忙拿毯子把我裹起来搂在怀里，“妞妞不哭，奶奶疼。”
我抽泣着在奶奶怀里睁开眼睛时，看见妈妈手里拿着比我大腿还粗的棍子。
我吓得拼命往奶奶怀里缩，“妈妈别打妞妞……”
“妞妞知道错了，妞妞再也不敢拿镰刀了……”
妞妞不想变成肉块……
妞妞经常惹妈妈生气，所以身上全是伤。
有柳条抽的，棍子打的，还有火剪烫的。旧伤叠新伤，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妞妞穿着破旧的小衣服。衣服一缩，狰狞的疤痕就露了出来。
妈妈看见了，居然破天荒第一次没打我。
她扔下棍子转身去厨房里烧热水。
我躲在奶奶怀里眼看着那水的热气越冒越盛，吓得屁滚尿流爬起来就跑，“妞妞不想被煮熟！”
杀人狂妈妈不用刀了，想用热水烫死妞妞！
天太黑，我跑的急，直接摔在了外面的泥路上，蹭破了脸上一大块皮。
我连血都来不及擦，爬起来又要跑。
妈妈却三俩下拎住我，直接把我丢进了冒着热气的大锅里！
我死死咬住牙根，以为自己要被烫熟了。
像猪肉那样一下子身上就白了。
可这水温刚刚好，好像是奶奶帮妞妞洗澡的一样。
妈妈拿起毛巾，生平第一次亲手帮我洗了个热水澡。
一边洗，她一边流下了眼泪，“妞妞是妈的孩子，妈怎么可能杀妞妞？”
我受宠若惊看着妈妈。
一旁的奶奶却连连摇头叹气，眼里满是心疼。
那天晚上是我有生之来第一次感受到母爱。
妈妈像疯了一样对我好，给我做过年才能吃到的油汤面吃，还给我连夜缝了件新衣裳。
我看着蜡烛下缝衣裳的妈妈，却整顿饭都吃不安稳。
我总觉得，这是我的断头饭了。
2
第二天一早，妈妈给我的新衣服缝好了。
花花绿绿的布料，在村里算得上是极鲜艳的。
可我看着它，却像看到了寿衣。
村里的老人一辈子没有穿过新衣服，死了才会换上一身新的。
我死活不肯穿，她很快就不耐烦了，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别不知好歹！”
妈妈那一巴掌打在我刚结好的痂上，薄薄的一层痂轻易被打裂，流了一脸的血。
我不敢再反抗了，硬生生忍着眼泪任由妈妈把衣服给我穿上。
我已经六岁了。
六岁之前我穿的一直都是小时候的衣服。
紧巴巴的缩在身上，又滑稽又可怜。
村里的孩子见我穿了新衣服个个围着我笑，“妞妞换新妈妈啦！”
“你们看她这衣服花花绿绿的，像不像寿衣啊！”
“妞妞的杀人狂妈妈要杀妞妞啦！”
他们的玩笑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妈妈真的有可能杀我，就像杀爸爸和爷爷一样。
穿上新衣服之后我一直惴惴不安，连睡觉都在发抖。
生怕哪天半夜我妈拿着镰刀就来把我剁成一块一块的。
可那天之后，妈妈再也没有把我扔进井里，再也没有打过我。
那天从镇上回来，她甚至说要送我去上学。
我惊呆了。
村里只有富裕人家的男孩子才能上学，就算我是男孩，家里也拿不出学费。
更何况，上学要翻过两座山头，她是不是想在山上把我推下去？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长，我再也忍不住了，决定逃跑！
我从厨房里抓了几把干面，背上一壶水，趁着天黑赶忙往山里跑。
我才六岁，跑了很久很久，回头还是能看到村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到山下传来一阵火把的光亮，还有很多人在喊我的名字。
“妞妞！回来！”
是妈妈的声音！
我吓得连忙躲进山洞里，浑身瑟瑟发抖。
只要躲过今天，我就能活命了！
山洞里又冷又黑，我又饿又怕，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热气。
我浑身一僵——是狼！
“救命啊！”
我疯狂大叫拼命往外跑！
可我哪里跑得过狼？我的大腿被狼狠狠咬了一口！
剧痛传来，我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弥留之际，我突然开始想那个破水泥糊的家，想慈祥的奶奶，甚至想我的杀人狂妈……
要是死在我妈手里，那我至少是吃了一碗油汤面在睡梦中被砍死的，一点都不会知道疼的。
妞妞后悔了，“妈妈，妞妞再也不跑了……”
我以为我死定了。
可当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家里。
我身上穿的妈妈给我做的新衣服被狼咬烂了，腿上一个大口子深的要命，腿差点这辈子都不能用了。
我妈恨铁不成钢，拿起柳条就要打我。
我哭着扑上去抱住她，“妈，你打我吧，你把我剁了也行煮了也行从山上推下去摔死也行，我再也不跑了……”
我妈听着我的话，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柳条。
我妈破天荒的没有罚我，每天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补身体。
虽然话是那么说，可每次见到妈妈，我还是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她就从背后拿出镰刀刮我。
可我妈再也没有杀过人了。
3
我的腿好了之后，我妈真的送我去镇里上学了。
学费不够，她就背着一袋又一袋土豆翻两座山头去镇上卖。
有时候要等一整天才能卖完，换来的钱一分不少地给老师补学费。
妈妈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几乎见不到面。
但她只要在家，总会反复叮嘱我：“妞妞，在学校别跟男娃走太近，别谈恋爱。”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谈恋爱这件事如此敏感。
没有了担惊受怕，我的学习成绩一飞冲天，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
初三毕业那年，奶奶去世了。
奶奶一走，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又开始害怕了。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担心她会拿着镰刀走进我的房间，毕竟这回再也没有人能保护我了。
幸好高中可以借读，我住进了宿舍，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妈妈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
她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多，背也渐渐驼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
我知道是奶奶走后，妈妈的压力更重了。
从前我的学费还有奶奶帮忙做农活换点钱顶着，这下全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
可每次看到我的成绩单，她的眼睛里就会泛起光亮。
“别谈恋爱，好好读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学。”
她每次来都要说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村里人总劝她：“毓秀，女娃读书没用，不如嫁了换点彩礼，再找个人生个儿子。”
每次听到这话我妈都会举起铁锹跟人拼命：“谁说女儿没用！我的妞妞要考出去要出人头地！她是我的希望，不是用来换钱的工具！”
为了我妈这话，我读书读的更用功了。
高三毕业那年，我用攒了三年的奖学金托同班同学谷嘉诚帮我买了件新毛衣。
谷嘉诚是我们村的，他爸爸赚了钱，全家搬到了城里，只有寒暑假才回来。
我到谷嘉诚家拿衣服时，他递给我一个漂亮的包装袋：“尺寸我不太确定，你先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
我上学以后个子长得飞快。
我妈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最要面子，几乎每个学期都会给我做一件新衣裳。
可她自己的新衣裳已经有十来年没做过了。
我穿上那件触感极好的毛衣。发现它缩在我身上小小的。
我这才意识到，妈妈原来这么瘦小。我已经长大了，比她还高了。
这个点我平常已经在家吃饭了，今天因为试衣服耽搁了，我妈满村找我。
谷嘉诚听到我妈的声音，连忙告诉我，“你妈来了！”
我手忙脚乱把衣服脱下来。这可是我要给我妈的惊喜。
我妈总说等我靠上大学的那天她要风风光光把我送出村，没有件像样的衣服可不行。
这么好的毛衣村里没几家能穿的上，我妈一定会很高兴。
可就在我刚脱下毛衣，还没来得及换上自己的衣服时，妈妈破门而入。
看到我光着上身站在谷嘉诚屋里，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我心惊胆战，“妈，我衣服不小心弄湿了……”
我妈闷着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一直到回到家，我坐到餐桌上吃饭，她都默不作声。
我笑着跟她分享学校里的事，她却理都不理我。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惴惴不安。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眸中带寒，手里竟然拿着一把带血的镰刀！
我惊恐地坐起身，“妈，你要干嘛……”
她一步步走向我，眸光嗜血，“我是不是跟你说了，别乱跟男人搞关系？”
“我辛辛苦苦送你去上学，就是要把你送到男人床上去的？！”
我拼命摇头，“我没有！妈……”
妈妈的镰刀已经抵在我的脖子上，我下意识想叫奶奶，却发现奶奶已经不在了。
我突然想到奶奶说的那句，“就算有一天她要杀了奶奶，也别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