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安康
两年以后,我在河北省秦皇岛有了落脚之地,特地写信给《安康日报》,我说我是当年流亡学生中的忠实读者,我要求他们寄几份报纸给我看看。真难得,他们果然照办,而且逐日付邮,连续一个星期。还是那样粗糙的土纸,还是那样缺边少框的铅字,一切并未因抗战胜利而改进。我本来想给他们的副刊再写几篇文章,这回我不要他们的稿酬,我要用文字酬答他们,可是他们的副刊已经取消了!我把报纸拿在手上抚摩久之,也惘然久之。
四十年后,定居四川的郭剑青学长来信告诉我,老同学留在四川的,为数不少,有位某某,听到我的名字,表示当年曾得到我的资助。我想如果他肯来封信,开个头,从此温故知新,彼此都可以添制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是他没来信,只撂下这么一句话。唉,四十年后,他还有这么一句话,也难得了。
写到这里,又得加几行注解。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接着是国共内战,一九五○年,国民政府失去中国大陆,退守台湾,国共双方隔着海峡,严厉隔绝一切联系,大家“两世为人”。一九八○年左右,国共都改变政策,中国大陆和台湾和美国都可以自由交流,我开始设法寻找大陆亲友,自称“望乡台上看前生”。戴子腾住在湖北老河口,我寄去一份厚礼,他和我通信多次,但时存戒心,万钧住在湖南耒阳,根本拒绝和我联系,我完全没有机会对他表示回馈。他们在我心中的分量很重,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很轻,不能对称。(还挺感人!同学情谊最珍贵!)
在安康,郑排长安排我们住在安康警备司令部控有的一座房子里,我们一步踏进大门,恰逢几个大兵烤狗肉下酒,他们用广东大兵特有的方法,如我在第一本回忆录《昨天的云》里所记。我们闻见香气,听见他们猜拳行令,也听见如此议论我们:“这就是那批闹学潮的学生。”我才知道风潮也是成名的捷径,难怪诱惑多少“英雄”入彀。这是我对安康最后的记忆,回想起来并不舒服。
以后的路程是由安康北行。还记得在安康城北渡汉水,初觉风寒衣单,迎面漫山红叶,血光火色,联想国共两军正在东北华北作战。我们此去正是走向杀声重围,山尖峻峭,山脊像刀剑阵势,不知怎能穿得过去。想起“上帝不能造两座山中间不留空隙”,人从山缝里找路,人也在山缝里耕种,生儿育女。
穿越秦岭山区到西安,中间要经过镇安、柞水。在我们之前,一九四五年,日军进攻河南西部的时候,李永刚教授由河南走避敌锋,奔陕西安康,再由安康穿越秦岭到西安,他走的也是这条路线。他事后著《虎口余生记》,沿途经过的村庄城镇,他都记下名字和里程,我把书中记述的里程加起来,由安康到西安一共是五百七十华里。
这一段路,他携家带眷走了十天,我们轻装赶路,作息不同,他记下的那些地名,除了几个重要的城镇,我都不知道。各有因缘,大概我们留宿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我走路很慢,而且容易疲劳,大家迁就我,在山中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后来我听说李孔思和陈培业脱离十四团,再回学校读书,也走过这条山路,他们晨昏疾行,只用三天。分校主任本来拒绝收容他们,经过全体教师说情,级任导师担保,他们以悔过待罪之身,勉强读完最后的课程。
记得第一站在东镇街投宿,镇安县境。这是一个依坡而建的小镇,层层石级穿街而过,见妇女挑着两桶水挣扎而上,心中恻然,那时只听说自来水,没见过,暗想山中人哪一年有这个福气。想起全家逃难时我在外乡自己挑水的经验,罡念现在有谁替我家挑水。
那一夜,我们投宿山家,郑排长忽然出现,他一直远远地尾随我们。他为什么不辞辛苦呢,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后来知道,他唯恐我们有人反悔,特意在后面拦截。中秋刚刚过去,月亮反而更团圆皎洁。他带来一瓶酒,托山家做了两样菜,说是陪我们赏月。我们坐在山村的小院里,夜色中四围皆黑,我们先看见光,后看见山,最后看见月。月光下看重重叠叠山,世界如同废墟,人和月的关系反而亲切,到了月球也是废墟。有几位同学轮流向我劝酒,静悄悄望着我的脸让我一个人说话,我醺醺然,忘了我是谁,恍惚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文明毁灭,唯我幸存。又以为自己是李太白,笑傲江湖,五岳看山不辞远。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原来劝酒出于郑排长安排,趁我没注意,他离座走进屋去检查我的书包,取走我的毕业文凭。他以为我没有文凭就没有其他出路,也就没有脱队的动机,我的态度可能左右其他同学。经他导演,这些同学都做了称职的演员。我同甘苦共患难的伙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