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到11月,故宫博物院为配合基础设施改造,对三处施工区域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
在清理过程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处专门埋藏御窑瓷器的集中坑穴,回收了大量瓷器碎片。但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一件极其特殊的宗教文物残片——嘎巴拉碗。

嘎巴拉碗,梵语Kapala的音译,直译就是"头盖骨碗"。它用高僧大德的头盖骨精心制作而成,是藏传佛教密宗极为重要的法器之一。故宫的地下,为什么会埋着这种东西?
以头骨为器,不是残忍,是慈悲
第一次听说嘎巴拉碗的人,多少会感到不适。用人骨做碗,听起来像是某种野蛮的巫术,甚至是一种毛骨悚然的邪教仪式。
但在藏传佛教密宗的信仰体系中,这恰恰是慈悲与智慧的最高体现。
嘎巴拉碗的起源可追溯到古印度。传说中,高僧大德在圆寂之前,会发愿将头颅奉献给宗教,制作成法器,用以在灌顶、祭祀等神圣仪式中盛放供物。它不是对逝者的亵渎,而是对修行者"肉身虽灭、精神永存"的极致敬重。
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就提到过嘎巴拉碗——格萨尔王为了战胜长臂妖王,设法弄干了妖王藏在嘎巴拉碗中的寄魂海,才最终获胜。在那个神话世界里,嘎巴拉碗不只是容器,更是力量的核心。

公元5世纪以后,佛教逐渐转向密宗化,吸收了印度教密教的诸多仪轨和法器传统,嘎巴拉碗也在此时被纳入佛教体系。随后,佛教传入西藏,与本土的苯教文化融合,天葬习俗和对人体器官的宗教化尊崇进一步为嘎巴拉碗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在密宗的神圣谱系中,嘎巴拉碗频频出现于瑜伽修行者、大成就者、空行母、本尊和护法神的手中。他们或高举于胸前,或托于掌心,碗中盛着象征"智慧"与"修法"的供物。在一些怒相神灵的形象中,碗中的鲜血沸腾翻涌,象征"红色菩提心露"从纯净的白色头盖骨碗中升腾而起,化作火焰,燃烧并净化修行者的内心。
所以,嘎巴拉碗也被称为"智慧之钵"。它不是凶器,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生命的无常与短暂。

清朝皇室对藏传佛教极为尊崇,乾隆皇帝更是嘎巴拉碗的"头号粉丝"。
据清宫造办处档案记载,乾隆年间,驻藏大臣和琳在西藏沙玛尔巴地区的阳八井古庙中发现了一件古老嘎巴拉碗,派人护送至京城。乾隆对此物极感兴趣,特命达赖喇嘛详查其来历。

不久,达赖喇嘛呈上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追述了这只碗的传奇身世:释迦牟尼佛涅槃后千余年,西藏嘉噶尔地区诞生了一位转世灵童,名为呢玛宁波呼毕勒罕。经过七代传承,一位修行高深的高僧博嘛桑巴深感此碗非凡,将其秘密藏于博地幽深山洞中。后来五世达赖时期,高僧多尔济在梦中受女神指引,历经艰辛找到了它。从此,这件嘎巴拉碗成为沙玛尔多地区转世灵童世代供奉的神圣之物。
乾隆听完这份报告后亲自提笔,撰写了《呢玛宁波嘎巴拉讃》一文,赞叹它"色泽古润""世间罕见",直言"不应仅视为寻常供养之物"。
如今,这件被乾隆盛赞的嘎巴拉碗,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它用金质盖座托衬,看上去庄重而华贵,像一件精致的清宫工艺品。

故宫藏了七件,每一件都是"清宫旧藏"
故宫博物院现存有金质盖座的嘎巴拉碗共七件。由于它们的审美价值和历史文化价值早已超越了原有的宗教意义,有关部门在几十年前就将它们从宗教法器类文物中分离,归入清宫金银工艺品序列进行保存。
2014年故宫地下出土的那件残片,虽没有宫廷收藏的华美金座,却比清宫旧藏的七件更具特殊意义——它从地层中被发掘出来,用考古学的语言证明了嘎巴拉碗在清代宫廷中的实际存在和使用场景,而不仅仅是清宫档案里的一笔记载。

一只用人头骨制成的碗,承载的不是暴力与血腥,而是对生命超越的崇敬。它曾经被供奉在藏地古庙中,被达赖喇嘛追溯过身世,被乾隆皇帝赋诗赞叹,被埋入故宫地下,又被考古人员小心地出土。嘎巴拉碗提醒着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在另一种信仰体系中,人类的遗骨可以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
故宫那七件金碧辉煌的嘎巴拉碗,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它们不展出,不宣传,但一直在那里,用沉默讲述着一个关于生死、慈悲和超越的故事。
参考文献
[1] 故宫博物院考古研究所. 故宫南薰殿、慈宁宫区域考古发掘简报[J]. 故宫博物院院刊, 2015(3):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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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谢继胜. 藏传佛教艺术发展史[M]. 上海: 上海书画出版社,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