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日,大雪封路。
我那庶妹非要吃西湘记的蝴蝶酥,还指定我去买。
那宠妾灭妻的爹也同意了,看来还是上次给的教训小了。
我裹紧披风,顶着风雪前进。
冷风刮得人脸生疼,一个身影挡在我身前,白面书生。
身着单薄,有些酒气。他朝我走来,目光炯炯。
清瘦的手递来酒囊,「喝点,暖暖身子。」
我没客气,喝了几口,果然暖了不少。
身上忽然一轻,狐裘披风被夺了。
「一物换一物,给我披披。」说着便自顾自地系上。
......我这也没答应啊,心中窜起一股火。把酒囊扔他身上,接着赶路。
西厢记。
「小二,来盒蝴蝶酥带走。」
我坐到桌前,冲冻僵的手哈气搓了搓。
「叶家娘子?我们不是送了盒蝴蝶酥到府上吗?」老板谨慎的样子,生怕送货的人出了差错,导致货没送到。
我想起临走时叶挽遮遮掩掩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
小二递上的蝴蝶酥被我一口一个塞嘴里。
气死了。
我要揍她。
糕点干巴,吃得又着急,直接噎住了。
猛咳几声,手边递来冒着热气的茶,想也没想就往嘴里灌。
等缓过来,就又见白面书生。
他骨瘦嶙峋,一双眼含秋水的眼睛盯着那吃食。
我手伸向那盒子,已经顺走我一件披风了,「你......」想都不要想。
「好的,多谢叶姑娘,真是个心善的好人。」说着狼吞虎咽了起来。
.......
吃吧吃吧,谁能吃得过你呢。

2
到了府中,父亲正在大堂等我,许是知道了叶挽的所作所为,面色有所愧疚。
见我回来,拉过一旁低着脑袋的叶挽,让她道歉。
嗓子一痒,咳出了声,「怕是染上风寒,不能替妹妹去宫里伴读了。」
叶挽脸色一白,跌坐在脚边,「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下次绝不再犯。我这个脑子,万一说错话、得罪人,岂不是要死在宫里。
爹,你说句话啊,要是女儿自己死了就算了。万一连累家中......」
一个巴掌印落在她的脸上,父亲胸膛上下起伏,气得不轻。
说是疼爱庶妹,其实也不,说到底爱的自己。涉及自身利益,打人丝毫不手软。
「欢儿,你妹妹不懂事,你不能和她一样。」我应下,若是没了价值,不知生活该多艰难。
借此,我把一直跟着我的书生谢温带回家。
谈完话众人散去,谢温面露鄙夷,仿佛在说,你就这样放过你妹了?
我白了他一眼,不理会,暗暗跟着叶挽。
叶挽回房,需穿过后院池塘,池水冰冷刺骨。
想也没想,在她路过池塘时,我上前踹了一脚。不止一脚,谢温不知何时站我身边。一同踹了过去。
我不明所以看着他,瞎凑热闹,也不怕被赶出去。
他一脸了然,「我很有眼色的。」说着便学我样子,翻了个白眼。
......
我站在池塘边,看着落汤鸡似的叶挽,略带嘲讽,「想来你也是不会怪我的,毕竟姐妹情深,你说是吧?」
叶挽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咬牙启齿,「自然。姐姐若无事,我就先退下了。」
我挥了挥手。
看着湿漉漉背影走远,我给了谢温一拳,得亏她没计较。
我把人带到简陋的房间,府中妾室众多,炭火供应不足,这里阴冷潮湿,且先将就着。
谢温眉头紧锁,「没有碳火吗?」
「拿钱来。」收留就不错了,要求还那么多。
「我有钱,很多钱,只是暂时取不出。劳烦姑娘帮个忙,他日必定重谢。」
谢温姿态做足,弯腰拱手,一脸诚恳。
看他样子,也不像有钱人,「为何取不出。」
「我同家里人说过,我不要他们一分钱!我要证明自己!我有能力有才华,靠自己必然闯出一片天地!」说得言真意切,神采飞扬。
不怕有钱人奢靡,就怕有钱人证明自己。
3
谢温没日没夜缠着,非要借我钱开铺子。
我虽是嫡女,但是不受宠,攒点钱也不容易。打算等伴读结束找个寻常人家嫁了,做点小生意。
打掉谢温攀在肩头的手,劝他别想了。
「未出阁的姑娘,怎能与男子打打闹闹。」娇媚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是新入府的妾室,身着淡粉色华衣勾勒出纤细腰身,满头流苏随着步伐风中摇曳不停。
整个身子,柔弱无骨般靠在父亲叶蒋身上。
「这才入府多久,就来教育我?前面十八房小妾,还是想想以后如何立足吧。」
李姨娘气红了脸,轻晃叶蒋的手臂,娇嗔着让他教训我。
叶蒋轻声哄着,把人往自己庭院带。
「她对妾有半分敬重吗?妾是你的人,她显然不把你放眼里。」
从前娘亲家势大,嫁给叶家属于下嫁,那时候家里都听娘亲的。这些年,随着边关太平,武将的地位渐衰,府中已是父亲当家,他从不让人提起从前,仿佛是屈辱。
现在父亲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府中人对他唯命是从,他被李姨娘一激,脸涨得通红,顷刻就要证明自己。
「叶欢,你姨娘说的对。现在就把这男子赶出府去!」
「父亲,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去伴读,便答应我两个要求的。」
一个要求是,伴读过后,允许婚姻由我自己做主。
另一个要求就是,把谢温留下,救谢温于危难时,希望以后能帮自己打个下手。
叶蒋火了,嘴唇翁合,半晌后,「你现在还学会顶嘴了!」
李姨娘还不断吹着耳边风,她曾是我的手帕交,我们交心、彻夜长谈。没想到频频入府不是为见我,是为了当上李姨娘。
「我生你、养你,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靠我?叫你做点事怎么了?还敢和我提条件。」
叶蒋瞪着眼睛,额头青筋暴起,愤怒地指着我。
「别以为你伴读就配说话了,别忘了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既然翅膀硬了,我这断了你院的吃穿用度,有你求我的时候。」
他一甩宽大袖子,愤然离场。
李姨娘扭着细腰,看我被教训满脸痛快。
记得当初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笑我蠢:
大家巴着叶挽不与你打交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成为好友?还不是叶挽巴结不上,你又无人相伴。
我能借你上位是你的福气,你就偷着乐吧。

4
谢温因此事,脸染上薄怒。
他手伸向怀中摸索,拿出一个玉佩,色泽浓郁、质地细腻。
「我真的是有钱人,你先借我做生意,成了我们对半分,有钱了你就不用看他人眼色过活。如若败了,你拿玉佩去‘锦生润’钱庄,他们会给你钱的。」
玉佩看着价值不菲,就算是当了,也值不少钱。
大掌一拍,一张欠条被我拍在桌上,上面有零有整,清楚写着谢温欠叶欢一千四百五十两银子。
拿了钱的谢温立即出门租铺子,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个铺子了。
火急火燎的,看得人一颗心悬了起来。
一阵寒风袭来,天空又飘起了雪。
李姨娘是这些妾室里最年轻的,还是我招惹进门的,不知母亲心情如何。往日府中纳妾,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院子里枯死的梨花树。
以前,母亲一句喜欢梨花,父亲便亲手种满一府的梨花树,后来渐渐换成槐树,门前有槐,升官发财。剩下的唯一,便是母亲院中那棵衰朽了的。
我来到母亲院中,没有树了。
「母亲......」她对父亲向来深情,娘家没衰败之前,她做什么决定前都会问父亲意见。
母亲穿着得体,仪态端庄,只是头上珠翠与上次相比,更少了些。
「刚刚的事,我听说了。这些年,为维护所剩无几的体面,一直在忍耐。折磨自己也辛苦了你。
你觉得我同你父亲和离,如何?」她脸上有了些活力。
当然好,回娘家之后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顾虑旁人看法,更不用时不时被断了月银,需要靠卖首饰换钱。
母亲的贴身丫鬟已经去通知叶蒋了,他最是讨厌母亲,听到这消息不知该多高兴。
我抱过母亲在她怀里轻蹭,「这些年我攒了些钱,用去做生意了。就算赚不到,也不会亏本。以后必定带母亲吃香的喝辣的。」
母亲乐呵起来,手掌轻拍我的头,「好好好,欢儿现在真厉害。」
院子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回来了,说是叶蒋陪着李姨娘去城外上香,希望能生个男孩。也是,府里至今还未添男丁。
「还得等他回来,真是晦气!不过也好,这个那个的妾室,这些年没少找我们麻烦。走之前好好教训教训。」母亲目光变得凌厉,我想起外祖母说的,母亲少年时也跟着上过战场打过仗。
5
黄昏时,谢温回来了,怀里鼓鼓的,塞了不少东西。
落日的余晖撒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风带起他的衣角,显得肆意张扬。
迈着欢快的步伐,一步步走来。
「盈利没有那么快,不过我仗着有点姿色,赚了些钱。」他微白的手朝怀中探去,取出一个个金元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被金光迷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靠姿色赚钱。
我一脸怜惜,迅速把元宝拦进自己怀里,「没事奥,为了赚钱不丢人。」
谢温脸色变化不停,红了又白。
这有什么丢人的,一点都不丢人,斯哈斯哈。母亲,我们有钱了~
时间差不多,该晚膳了。我拉过谢温的手往母亲院中去。谢温指间微凉,我从丫鬟手中拿来汤婆子。这可是抓钱的手,不能冻着了。
「母亲,以后我们可要发财了。」
母亲望向我身后的人,眉目凝重起来,
等我把谢温的事告诉她,脸色更加严肃了。
「你怎的知晓他不会骗你,我瞧他样子,和你爹年轻时骗我差不了多少。」
我略带迟疑看了眼他,应该不会的吧......
「我自是不会,我不是把信物给你了吗?大不了你去钱庄拿钱。」谢温身体前倾摆动双手,语气着急。
我拿出那枚玉佩递到母亲跟前,母亲眼前一亮,对谢温的警惕方才弱了一些。
饭桌上,口蘑鹿肉、琵琶大虾、长春羹、蝴蝶海参......
谢温不顾形象,大口往嘴里塞。
「我家旺财吃饭都比你优雅。」
「这不忙着挣钱嘛。我给你说!等挣钱,我们就出去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到时候分店遍布五国。我们可以到处游山玩水,看大好风光。」谢温眼神带着幽怨。
活这么大,除了出去参加宴席,连京城都没怎么逛过。
「还要多久才盈利,再加点钱,可以加快速度吗?」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不是说都给我了吗?还藏着呢?
我朝母亲撒撒娇,拿过她的钱盒子。

6
府中姬妾,不等寻,就自己送上门。
人未到,声先到,「怎么还没休了她,这早晚请安,不折腾人嘛。」
「就是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家主都不待见她了,还搁这摆正妻谱。」
谢温拉着我早早就到了,这个热闹,必凑不可。
母亲端坐上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用盖子撇去浮茶。
「给主母请安。」众人齐声道,动作极其敷衍,右腿未曾屈下,只是手往左下侧按了按。
话毕,立即起身。
谢温手脚麻利,立马按了下去,「还没让你起呢,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底下人挣扎不过,身着白衣的女子瞪着眼睛看来,「我来给你请安是抬举你,你别不知好歹。」
母亲从大丫鬟那接过文书,准确来说叫契约,一种买卖契约,从纳妾的那刻订立的。若是对妾不满,可以将人转卖或赠送。「想去哪?求求我。说不定还能满足你。」母亲手撑着额头,饶有兴致看向下方。
谢温还是太过瘦弱,一个没摁住,让人爬起来了。白衣女子冲上前,拿起一旁的茶盏就往母亲脸上泼。
我及时挡下,茶水浸湿了窄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和她立马纠缠在了一起。
「别打了,别打了。」谢温手忙脚乱地捆住白衣女子手脚,退到一边。
在扇了她几个大耳刮子之后,心情平复不少。
白衣女子跌坐地上,发丝凌乱。
「你们愣这干嘛?上啊!」还不忘朝她的小姐妹们吼。
众人犹豫几秒后,跃跃欲试。
瓷器破碎声打断了行动。
母亲眉目染上怒意,拿着白衣女子的卖身契让管家卖到怡红院。白衣女子哭喊着被拖下去。一头金饰洒落在地,挣扎间华贵衣衫也破了。
她向来傲气,看人都用鼻孔,以后怕是少不了委屈。
剩下的人个个都蔫了,母亲锐利的眼神扫去,把人统统打发到别人家中做女婢。
父亲对这些小妾很是大方,吃穿用度,都给好的,加上母亲不管,各个在家中都颐指气使的。
不知道她们被人使唤,穿粗糙布衣,有多痛苦。
前脚刚把小妾们遣散完,后脚父亲便回来了。
老远,我就听到父亲的声音。
「你死了这条心,不和离!要提也是我提,你凭什么提?」
我皱着眉头去找谢温,商量解决办法。
不曾想,谢温的东西全部消失,连带着消失的,还有玉佩和他昨日给我的银子。
“你怎的知晓他不会骗你,我瞧他样子,和你爹年轻时骗我差不了多少。”
母亲的话在耳畔回响,竟一语成谶。
我的心如坠冰窟。
7
门口传来动静,是那位李姨娘。
「买不起炭了?大冬天的,不冷啊?」在婢子的搀扶下,踩着软绵的雪走来。
我不作声,静静等她下一句。
她一脸嫌弃,打量周围,甚至进入我的闺房。
「行吧。看你过得不好,我就高兴了不少。
身上穿得还挺单薄,给你拨些衣物和炭火吧。」说着就给我留下个得意的背影。
不一会儿,一群婢女成群而来。带来上好的狐裘、银骨炭。
银骨炭无烟,不易熄,在房中点燃,可使室内温暖如春。和我平时用的灰花炭截然不同。
我拿了些,准备送往母亲那里,她那燃的也是灰花炭。
记得往年,府中根本用不起这么好的炭,母亲经常回娘家,再回府里时,运来了满满几车的御寒物品。
那时父亲搂着母亲,说以后定让她过上好日子,不必再从娘家拿东西。
如今倒是有那个条件,可没那个心了。
我拿着御寒之物出院门,碰上来势汹汹的父亲叶蒋。他上前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为什么要抢铃儿的东西?她把你当姐妹,你却让她挨冻!
如今好不容易怀上男娃,你是想逼的人小产吗?
你真是和你娘一样恶毒。」
我不知道娘哪里恶毒,是下嫁恶毒,还是在危难时帮他恶毒。
说罢便让人卷走李姨娘送来的所有东西,把我手中仅剩的一点,也强硬抢去,举止粗鲁到把我的披风都扯出个口子。
他向来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高高在上,大发慈悲,「这些日子断了你的吃穿,我会让你送来的。你给我安分点。」
一群人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了。
如叶蒋所说,确实有人送来吃穿,不过是残羹冷菜,和洗到变形的衣物。
美曰其名,节省。不可铺张浪费。
自己穿得和花孔雀一样,一个人用膳还得二十几个菜,到底是谁浪费。
看着院子的枯叶,被风吹得吱吱响的窗子,我冻得一哆嗦。
终是从袖中拿出那块温润白玉,到底是什么让谢温觉得我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