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那些雪花像是从无尽的夜空中飘落的白色花瓣,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儿,一层层覆盖了这个北方的老旧小区。
他是三年前入赘到李家的上门女婿。
那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日子,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忐忑不安地走进了这个家门。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不到十桌客人,大多是李家的亲戚朋友。他的母亲从乡下赶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卑微的笑。那天,张伟看到岳母王秀英对母亲的态度——客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视,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心被刺痛……
01
“张伟,别愣着,快来帮忙包饺子!”
岳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张伟的沉思。他连忙擦了擦手,转身朝厨房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家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除夕夜的团圆饭,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三年来,每个节日都是如此。他必须早早起床,打扫卫生,准备食材,在厨房里打下手。而岳母和妻子则像是这个家的主人,指挥着他这个雇工。
厨房里,李梅正在擀饺子皮,她的动作熟练而优雅。暖色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温婉。如果不是知道她在外的另一面,张伟或许还会为这样的画面心动。王秀英则在调馅料,手里的筷子用力地搅动着肉馅,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
“妈,今年的馅是不是太咸了?”
张伟尝了一口馅料,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你懂什么?你爸在世的时候就爱吃这个口味。”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眼神锐利如刀,让张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他知道,提到去世的岳父,岳母的情绪就会变得特别敏感。这是这个家的禁区,也是引爆点。
三年前,张伟和李梅结婚时,岳父刚刚因病去世半年。胃癌晚期,从发现到离世不到三个月。据说岳父生前是个性格极其强势的人,在家里说一不二。王秀英虽然也强势,但在丈夫面前总还是收敛的。丈夫一走,她的强势便像解除了封印,完全释放了出来。
按照当地习俗,李家需要有个男人“顶门立户”,所以才招了上门女婿。张伟后来才知道,这个决定并不是李梅的本意,而是王秀英一手促成的。李梅当时有个交往两年的男友,家境普通,但至少是城市户口。王秀英看不上,硬生生拆散了他们。然后通过相亲找到了张伟——农村出身,老实本分,母亲体弱多病,急需用钱。这样的背景,意味着好控制,不会反抗。
“张伟,去把客厅再打扫一遍,一会儿你弟弟一家要来。”
李梅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手中的擀面杖快速转动着,一张张圆润的饺子皮在她手下诞生。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个佣人。
张伟点点头,默默地拿起抹布。他是农村出身,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有严重的关节炎和心脏病,常年需要吃药。能入赘到城里条件不错的李家,在乡亲们眼中已经算是“高攀”了。结婚时,李家给了八万八的彩礼,这笔钱他全部用来给母亲做了手术。这份恩情,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让他在这段婚姻中始终抬不起头。
客厅里,张伟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处家具。这是一个三居室的老房子,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九十年代。实木家具,厚重的窗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那是王秀英花了两年时间绣成的。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岳父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五十多岁,梳着整齐的背头,表情严肃,眼神锐利。据说岳父生前在国企是个小领导,管着几十号人,习惯了发号施令。
张伟有时候会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他想,如果岳父还活着,这个家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像对待下属一样对待自己吗?还是会比王秀英更加严厉?
“叮咚——”
门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张伟赶紧去开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是李梅的弟弟李明一家。
“哟,姐夫亲自开门啊。”
李明笑着走进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自信的气息。他比李梅小三岁,但在家里似乎更像长子。李明在一家外企做销售经理,收入是张伟的三倍多。他身后跟着妻子周婷和六岁的儿子小磊。周婷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小磊则抱着一个玩具盒子,脸上写满了兴奋。
02
“快进来,外面冷。”
张伟接过他们带来的礼品,帮忙挂好外套。李明的外套是某知名品牌的羽绒服,张伟在商场见过标价,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周婷的大衣看起来也很昂贵,毛领柔软而有光泽。相比之下,张伟身上这件穿了四年的毛衣显得有些寒酸。
“姐,妈,我们来了!”
李明径直走向厨房,脚步轻快。他从小在这个家长大,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自在和熟悉。相比之下,张伟总是显得过于安静和谨慎,像是误入别人领地的外来者。
团圆饭很快准备好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红烧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四喜丸子代表团团圆圆,白切鸡、酱牛肉、清蒸虾……每一道菜都是王秀英精心准备的,遵循着李家多年的传统。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王秀英坐在主位,那是岳父生前常坐的位置。李梅坐在母亲左边,李明坐在右边,张伟则坐在李梅旁边——一个边缘的位置。周婷和小磊坐在李明身边。
“来,我们先敬爸爸一杯。”
李梅站起身,举起了酒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发红。这个仪式从岳父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四年。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张伟也急忙端起酒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红色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是谁的心事在摇晃。
“爸,过年了,我们一家人都好,您放心吧。”
李梅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是个矛盾的人,张伟想。在外人面前,她是个独立干练的白领,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年薪不菲。但在家里,尤其是在涉及父亲的话题上,她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王秀英则直接抹起了眼泪:“老头子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拉扯这个家,你知道有多难吗……”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表演的成分。张伟知道,这是每年除夕的固定节目。岳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她是这个家的牺牲者,是这个家的支柱。
“妈,别难过了,现在不是有我们嘛。”
李明赶紧安慰道,同时看了张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催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张伟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他应该也说点什么,这是他的义务。
“妈,我会好好照顾您和梅梅的。”
张伟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这句话他说了三年,每一次都像是在重复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誓言。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那点头中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敷衍。
晚饭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烈起来。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大家的脸都有些泛红。李明的笑话逗得周婷哈哈大笑,小磊在客厅和餐厅之间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枪,嘴里发出“砰砰”的模拟声。
“小磊,别跑了,小心摔着。”
周婷喊道,但孩子玩得正欢,根本听不进去。春节对孩子来说意味着新衣服、压岁钱和无限的自由,可以暂时逃脱父母的约束。
“让他玩吧,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
王秀英难得露出慈祥的笑容。她对孙子总是格外宽容,这种宽容从来没有给过张伟。
张伟默默吃着菜,偶尔附和着笑一笑。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家庭团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过年好。妈一个人吃饺子呢,你那边热闹吧?”
03
短短一句话,让张伟的眼睛突然发酸。他想回信息,但又怕被岳母看到说他吃饭不专心。正犹豫时,王秀英的声音响起:“张伟,给李明倒酒啊,坐着干什么?”
“哦,好。”
他赶紧放下手机,拿起酒瓶。
“砰!”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客厅。小磊站在墙角,脚下是散落的碎瓷片,他显然被吓到了,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那是王秀英最喜欢的花瓶,青花瓷,半米高,放在客厅角落的花架上。现在是冬天,花瓶里插着几枝塑料梅花,但王秀英每天都仔细擦拭它。张伟知道,那是岳父生前送她的五十岁生日礼物,据说花了当时两个月的工资。
“哎呀!我的花瓶!”
王秀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那个慈祥的奶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愤怒的、失控的女人。
小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撒娇的哭,而是真正被吓到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怎么看孩子的?!”
王秀英对周婷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那里,你不看着点孩子?”
周婷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赶紧跑过去抱住儿子:“妈,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花瓶能回来吗?”王秀英的声音哽咽了,但这次不是表演,“那是你爸在世时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啊……那年他身体已经不好了,还是偷偷跑去买的,想给我一个惊喜……”
李梅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她瞪了张伟一眼,那眼神里的责怪再明显不过——你怎么不看着点?你怎么不提前把花瓶收起来?
张伟低下头,放下酒杯,快步走向客厅。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瓷器很锋利,他小心翼翼地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放在一边。
“小心手!”
李梅突然喊道,但已经晚了。
一块锋利的瓷片边缘划过张伟的手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白瓷砖上,晕开一小片红色。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王秀英皱眉道,她的关注点还在破碎的花瓶上,“快去处理一下,别把血弄得到处都是。这瓷砖可不好擦。”
张伟捂着手指走向卫生间,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温热而黏稠。背后传来岳母的嘀咕:“真是没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花瓶没救回来,自己还弄伤了。”
卫生间里,张伟用冷水冲洗着伤口。水很冷,刺激得伤口阵阵疼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这个年纪的男人,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而他却活得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
三年来,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永远达不到岳母和妻子的期望。他记得刚结婚时,他也曾满怀希望,想用自己的勤劳和体贴赢得这个家的认可。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下班后还要买菜做饭。他记得岳母的每一个忌口,记得妻子喜欢的每一种水果。他甚至学会了针线活,能自己缝补衣服。
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用。他的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他的细心被看作没有男子气概,他的忍耐被理解为懦弱可欺。
04
处理好伤口回到餐厅时,大家已经重新坐下了,但气氛依然沉闷。小磊还在小声抽泣,周婷在低声安慰他。李明闷头喝酒,脸色不好看。李梅则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王秀英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花架,眼神空洞。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活跃下气氛。”
李明提议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人说一件今年最开心的事,怎么样?从我开始。”
“好啊,我先来。”
周婷配合地笑着说,虽然笑容有些勉强,“我最开心的是小磊今年上了小学,第一次考试就得了双百,老师还表扬他聪明。”
轮到李明了:“我最开心的是升职了,现在是销售总监,工资涨了30%,年底还有分红。”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梅想了想:“我最开心的是妈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这是标准答案,张伟想。每年李梅都会这么说。
王秀英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最开心的是你们姐弟俩都过得不错,工作顺利,家庭和睦。”她的目光扫过张伟,没有停留。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伟。
张伟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他今年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上个月又住了院,他偷偷寄了三千块钱回去,被李梅发现后大吵一架。自己的工作平平无奇,在一家物业公司做行政,工资只够自己零花。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我...我最开心的是...”
张伟结结巴巴地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又会成为被指责的对象。突然,他想起了上周的一件事,“上周我帮邻居王大爷修好了水管,他特别感激,非要请我吃饭……我没去,但他送了我一盒自己包的饺子,很好吃。”
话一出口,张伟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王秀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帮邻居修水管?自家的事不管,去管别人家的事?”
岳母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怎么上周六下午找不到你人。打你电话也不接,原来是去当活雷锋了。”
“不是的,妈,我是看王大爷一个人住,怪可怜的……”张伟试图解释,但越解释越糟。他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件事,但他真的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可以分享。帮王大爷修水管的那两个小时,是他最近为数不多的感到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刻。
“可怜?你觉得他可怜?”
李梅突然插话,声音尖锐,“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入赘到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工作还是我爸生前托关系给你找的!你现在觉得别人可怜,谁可怜你?”
“梅梅,别这么说……”张伟的脸涨得通红,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说错了吗?”李梅放下筷子,双手抱胸,这是她准备吵架的标准姿势,“你看看我弟,人家靠自己买了房买了车,你呢?三年了,你给这个家贡献过什么?你妈看病要钱,你妹妹上学要钱,哪次不是从我们家拿?”
“我每天努力工作……”张伟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连物业费都不够交!”王秀英也加入了声讨,“当初要不是看你老实,谁会招你这样的女婿?农村来的,要什么没什么,还有个病恹恹的妈拖累。”
05
李明一家尴尬地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周婷低下头,假装给小磊擦嘴。小磊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小声问:“妈妈,姑姑为什么生气?姑父流血了,为什么还要说他?”
“嘘,别说话。”周婷把孩子抱到怀里,希望能隔绝这令人不安的争吵。
张伟感到无地自容,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是的,他是农村出身。是的,他的工作是岳父生前托人介绍的。是的,他现在住的房子是李家的。但三年来,他承包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对岳母百依百顺,对妻子体贴入微……这些难道都不算贡献吗?
更让他心痛的是,李梅提到了他的母亲和妹妹。母亲去年心脏搭桥手术,确实花了六万多,其中四万是李家出的。妹妹上大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李家也负担了一半。这些恩情,像锁链一样捆住他,让他在这个家里永远抬不起头。
“我...我也在努力啊。”张伟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一点点。
“努力?努力什么?努力去帮邻居修水管?”李梅冷笑道,“我看你是觉得在这个家没地位,想在外面找存在感吧!”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刺张伟的心脏最深处。
三年来积压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理智的防线。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无人看见的眼泪,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全部化作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我在这个家确实没地位!我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我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张伟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因为他动作太大而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餐厅里一片死寂。这是张伟第一次这样大声说话,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表达不满。连小磊都停止了抽泣,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平时温顺的姑父。
“你...你说什么?”王秀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震惊。
“我说,我在这个家活得还不如一条狗!”张伟重复道,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三年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呼吸都是错的!我只是帮邻居修了个水管,怎么了?王大爷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国外,我帮帮他怎么了?这有什么错?!”
“你还有理了?!”李梅也站了起来,指着张伟的鼻子,“你给我闭嘴!这个家轮不到你大喊大叫!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们家,你现在还在农村种地呢!”
“我为什么不能喊?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尊严!”张伟抹了把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我是农村来的,我是穷,但我不是你们的奴隶!我有血有肉,我会疼,我会难过!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们把我当人看过吗?”
“好,好,你不是奴隶。”王秀英冷冷地说,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咆哮更可怕,“既然你觉得在这个家受委屈了,那你就走吧。我们李家不缺你一个。”
空气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烟花爆炸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庆祝着什么。但屋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张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王秀英面无表情,“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不是觉得委屈吗?不是觉得我们对你不好吗?那就走吧,看看外面谁对你好。”
“妈,今天是除夕……”李明试图劝解,他站起来,想当和事佬。
“你别管!”王秀英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张伟,“我今天就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骨气走!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敢发火?真是反了天了!”
06
李梅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张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屑,也许还有一丝张伟看不懂的情绪。但无论如何,她没有说“别走”,没有说“坐下吧”,没有给他任何台阶。
张伟看看岳母,又看看妻子,最后看了看一桌几乎没怎么动的年夜饭。红烧鱼还完整地躺在盘子里,四喜丸子冒着热气,白切鸡的皮油光发亮。但这些丰盛的食物,此刻在他看来像是祭品,祭奠着他死去的尊严和希望。
他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像窗外的雪。
“好,我走。”
张伟轻声说,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朝门口走去。
“张伟!”李明喊道,“别冲动,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张伟没有回头。他走到玄关,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旧羽绒服——那是他结婚前自己买的。鞋子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没有拿围巾,没有拿手套,就这样打开门,走进了漫天飞雪中。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很重,发出沉闷的“砰”声,像是最后的判决。
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雪花像无数细小的飞蛾,疯狂地扑向光源。
张伟站在楼道里,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回老家?母亲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担心。而且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农村,这么晚已经没有车了。去朋友家?大过年的,谁家不是团聚的时刻,他一个外人去打扰不合适。住旅馆?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没带,钱包里只有几十块钱,连最便宜的小旅馆都住不起。
他就这样站着,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声音。是李明的劝解声,岳母的抱怨声,还有小磊又开始哭泣的声音。但没有李梅的声音,她没有追出来,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
张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个黑暗冰冷的地方。他曾经以为,三年的相处,至少应该培养出一点亲情,一点习惯,一点不舍。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像一个家具,用着顺手就用,不顺手就换掉。
他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楼,二楼,三楼……他一直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冷风裹挟着雪花,猛地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小区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温暖的光。阳台上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春联和福字。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传来春晚的声音,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雪中,无处可去。
张伟找了张长椅坐下,那是小区花园里的公共座椅,木质的,此刻覆盖着一层白雪。他用手拂去积雪,坐下来。雪花很快落满了他的肩头和头发,钻进他的衣领,融化后变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脖子流下去。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但发现自己戒烟已经两年了——因为李梅讨厌烟味。他现在连这个缓解压力的方式都没有。
就这样,他坐在雪中,任由雪花将他覆盖。起初还觉得冷,渐渐地,寒冷变得麻木,身体开始发僵。但他不想动,仿佛这种肉体的痛苦能减轻心中的痛苦。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像是在提醒他:你看,连大自然都这样对你,冰冷无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伟的脚渐渐失去了知觉。手指冻得发紫,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然后是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声。新的一年到了。往年这个时候,他会和李家人一起站在阳台看烟花,虽然他总是站在最边上,虽然没有人会特意跟他说话,但至少他还有个位置。
今年,他连那个边缘的位置都没有了。
07
雪越下越大,视线开始模糊。张伟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过年时虽然穷,但一家人围着小炉子,母亲包饺子,妹妹在旁边捣乱,那种温暖是真实的。想起父亲还在世时,会给他买一小挂鞭炮,他舍不得一次放完,就拆开来一个个放。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梅,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好看。那时他想,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女孩,该多幸福啊。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幸福是表象,揭开后是满目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张?你怎么坐在这里?”
张伟艰难地抬起头,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是邻居王大爷,住在同一单元三楼的独居老人。王大爷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件军大衣,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王大爷……”张伟的嘴唇冻得发僵,说话都不利索了。
“哎呀,你这孩子,大冷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快起来,去我家暖和暖和!”王大爷看清张伟的状况后,脸色大变,急忙伸手去拉他。
“不,不用了……”张伟想拒绝,但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腿完全麻木,像是两根木头。
“什么不用!你看你都快冻僵了!”王大爷不由分说地把张伟拉起来,但张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大爷赶紧扶住他,“走走走,跟我回家,这要冻出人命了!”
就在这时,几个邻居也走了过来。他们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的,有的是放完鞭炮准备回家,有的是听到声音出来查看。
“怎么了这是?”
“那不是李家女婿吗?怎么在外面坐着?”
“我的天,这身上都结冰了!”
“大过年的,出什么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道,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打120。
“先别问了,帮我把小张扶上去!”王大爷对几个年轻人说。
两个年轻邻居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伟。张伟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身体被移动,耳边是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