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杜思嫒靠刺绣供小叔子读书,却在他高中后被骂“克夫晦气”。
她撕毁契约,白手起家成为皇商。
多年后,贪污流放的小叔子跪求救命,她冷笑:“你的命,不如我一根丝贵。”
01
寒风卷着纸灰在灵堂里盘旋,烛火摇曳,映照出杜思嫒苍白的脸。她跪在丈夫的牌位前,指尖捏着绣针,一针一线地在绸缎上勾勒松鹤的轮廓。夜已深了,灯芯将尽,光线愈发昏暗。
“嫂嫂,该歇息了。”十岁的吕志明轻轻推开灵堂的门,手里端着一盏新添的油灯,烛光映着他红肿的眼睛,显然是刚哭过。
杜思嫒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低头继续绣着:“这幅《松鹤延年》很快要交工,再绣半个时辰就好。”
这幅绣品是城里刘员外订的,说是要送给知府做寿礼。若能按时完成,能换三两银子——足够吕志明半个月的束脩,还能余下些买米。
“嫂嫂,我饿……”吕志明小声说道,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杜思嫒的手指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块硬馍馍递给他:“先垫垫,等绣完这幅,嫂嫂就去煮粥。”
吕志明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啃着,眼睛却盯着灵柩,声音哽咽:“大哥真的不回来了吗?”
杜思嫒的喉咙发紧,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未停。
丈夫吕志远死于一场急病,从发热到咽气,不过三日。郎中说是风寒入肺,无药可医。她还没来得及哭,债主就上门了——吕家本就清贫,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杜思嫒咬紧牙关,指尖的疼痛让她清醒。
她不能倒,这个家,现在只能靠她了。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下杜思嫒一个人。
吕志明熬不住困意,蜷缩在草席上睡着了。杜思嫒轻轻给他盖上薄被,又回到绣绷前。烛火渐弱,她眯起眼,凑近绸缎,针尖在布料上游走,松针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的绣技是跟母亲学的,杜家曾是苏州绣坊的管事,她自幼习得苏绣精髓,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嫁到吕家后,她偶尔接些绣活贴补家用,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会成为全家的活路。
“思嫒,别熬坏了眼睛……”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丈夫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灵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一滴泪砸在绣绷上,她急忙用袖子擦干,生怕晕染了丝线。
“志远,你放心……”她低声呢喃,“我会把志明养大,让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这是她对亡夫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
天刚蒙蒙亮,杜思嫒才伏在绣绷上打了个盹,门外就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吕家的!开门!”
02
杜思嫒猛地惊醒,连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镇上的钱庄伙计。
“吕志远欠的银子,该还了!”为首的汉子抖了抖手里的借据,“连本带利,二十两!”
杜思嫒心头一颤,二十两,足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这位大哥,我丈夫刚过世,家里实在……”她低声恳求,“能否宽限些时日?”
“宽限?”那伙计冷笑,“你一个寡妇,拿什么还?”
杜思嫒攥紧衣袖,咬牙道:“我会刺绣,可以赚钱还债。”
“呵,绣花能值几个钱?”对方不屑地瞥了眼屋内的绣绷,“要么今天还钱,要么——”他眼神阴鸷地扫视着破旧的屋子,“拿地契抵债!”
杜思嫒脸色煞白,这屋子虽破,却是吕家最后的栖身之所,若被夺走,她和吕志明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
“三天。”她坚定地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凑齐银子!”
那伙计眯眼打量她,半晌才哼了一声:“行,三天后若还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待他们离开,杜思嫒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吕志明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嫂嫂,怎么了?”
杜思嫒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你去学堂吧,别迟了。”
待吕志明走后,她立刻翻出箱底的所有绣品——几幅未完工的帕子、一对鸳鸯枕套,还有她珍藏多年的一幅《百鸟朝凤》。
那是她的嫁妆,原本打算留给未来的孩子,如今……只能卖了。
杜思嫒抱着绣品,匆匆赶往城里的锦绣坊。
锦绣坊是城里最大的绣庄,专供富户和官家太太们挑选绣品。掌柜姓周,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见杜思嫒进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周掌柜,您看看这些……能值多少银子?”杜思嫒小心翼翼地将绣品摊开。
周掌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却在看到《百鸟朝凤》时顿住了。他拿起绣品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针法……是苏绣的双面绣?”
杜思嫒点头:“是,我母亲曾是苏州绣娘。”
周掌柜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这幅《百鸟朝凤》,我给你五两银子。”
杜思嫒心头一喜,却又听周掌柜继续道:“不过,若你能按期完成我们绣坊的活计,工钱另算。”
“什么活计?”
“知府夫人下月做寿,要一幅《福寿双全》的屏风,工期紧,工钱十两。”
十两!加上卖绣品的五两,离二十两还差五两,但若能接下这活计,再熬几个通宵绣些小件,或许能凑齐……
“我接。”杜思嫒毫不犹豫地答应。
周掌柜满意地点头,递给她一纸契约:“杜娘子且先回去歇息,待会儿我让伙计把图样和料子送到府上。”
杜思嫒签了字,攥着五两银子,脚步虚浮地走出绣坊。
03
天色已晚,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却只是买了两个馒头,小心地包好——一个给吕志明,一个留着明天当早饭。
她自己,喝点水就够了。
回到家时,吕志明已经下学,正趴在桌前写字。见杜思嫒回来,他眼睛一亮:“嫂嫂,你回来了!方才锦绣坊的伙计送来了好些东西。”
他指着墙角整齐摆放的几个包裹,语气里带着雀跃:“有一大匹素绢,还有十二色绣线,都用锦盒装着。伙计说,是周掌柜特意嘱咐要轻拿轻放的。”
杜思嫒走过去,轻轻抚过那些包裹。素绢用油纸包得严实,绣线盒上还贴着“上等苏绣丝线”的签条。
她转头看向吕志明,发现少年的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吕志明顿时红了耳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杜思嫒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大半天,怕是这孩子从学堂回来就一直饿着肚子等她。
“志明,”她柔声道,“今晚想吃什么?嫂嫂给你做。”
吕志明摇摇头,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锦绣坊的伙计还带了一包桂花糕来,我…我留了一大半给嫂嫂。”说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杜思嫒看着少年手中有些压扁的纸包,又望望他强忍饥饿的模样,心头一软。她接过纸包,轻轻掰开尚带余温的糕点:“来,咱们一起把这些吃完。”
看着吕志明双手捧着糕点吃的的模样,她不禁想起这些日子来,这孩子跟着她吃的苦,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那些寒冬腊月里冻得通红却仍坚持练字的小手…
“志明,你要好好读书。”她轻声说,“将来考取功名,让你大哥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吕志明重重点头,突然扑通跪下:“嗯!我一定考中进士,让嫂嫂过上好日子!”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青砖里,“若违此誓,叫我永世不得功名!”
杜思嫒去扶他的手顿在半空,油灯将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极了他大哥当年在县衙立誓的模样。
“起来。”她伸手拉起少年,“我说过供你读书,必不食言。”
少年却不动,从怀中掏出一张工整的契书,墨迹未干:“请嫂嫂立约。”
烛火跳动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
「立约人杜思嫒自愿供养吕志明科举进学,待其金榜题名时,当以宅院半所、良田十亩为报。若中途废止,天打雷劈。」
“你写的?”杜思嫒指尖点在契书上。
吕志明耳尖通红:“先生教过契书格式…”他突然抓过剪子划破手指,血珠滴在砚台里,“嫂嫂若不信,现在就写血契!”
杜思嫒按住他流血的手指,蘸着混了血的墨,在空白处添上一行小楷:
「倘吕志明负义忘恩,当以毕生仕途偿此债。」
窗外骤起狂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杜思嫒将契书一撕为二,带着血墨条款的那半塞进嫁妆匣最底层。那里还躺着吕家当年给她的聘书——同样鲜红的指印,同样雷霆大作的夜。
夜深了,吕志明睡下后,杜思嫒又坐回绣绷前。烛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却坚韧。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杜思嫒已经站在了当铺门口。
她攥着袖中的包袱,指节发白。包袱里是她最后一件像样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绣梅花的褙子,是她成亲时母亲给的陪嫁。
“死当,活当?”柜台后的朝奉耷拉着眼皮,声音冷淡。
“……死当。”杜思嫒低声道。
朝奉抖开衣裳,眯眼看了看绣工,鼻子里哼了一声:“料子一般,绣工倒还精细,二两银子。”
杜思嫒心头一揪,吕志明今日要去学堂,先生说了,若再拖欠束脩,便不许他进门。
“……好。”她哑着嗓子应下,接过银子,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走出当铺时,冷风卷着枯叶刮过她的裙角。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快步朝书肆走去。
书肆的掌柜认得她,见她进来,叹了口气:“小娘子,又来买墨?”
杜思嫒点点头,从荷包里数出半两银子:“要一块松烟墨,再要一刀竹纸。”
掌柜摇头:“松烟墨涨价了,如今要八钱银子。”
杜思嫒咬了咬唇,又摸出三钱银子递过去。
掌柜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包好墨锭和纸递给她。
杜思嫒道了谢,转身时,听见掌柜低声嘀咕:“一个寡妇,供小叔子读书,图什么呢……”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