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汐咽气前,死死攥住我的手。
她枯瘦的嘴唇贴在我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那个藏了半生的秘密。
“皇上驾崩那晚……苏培盛手里,其实还有先太后一道密诏。”
我猛然转头,看见跪在床边的苏培盛瞬间惨白的脸。
他颤抖着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把发黑的铜钥匙。
当那个褪色锦缎包裹的木匣被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里是一个足以动摇皇位的秘密。
01
慈宁宫的炉火烧得很旺,殿外却刮着尖利的北风,那风声穿过宫墙的缝隙,听起来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幽幽地哭泣。
甄嬛无意识地在指间捻动着一串光滑的佛珠,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琉璃瓦顶。
富贵无极的太后生涯并未给她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让心底那份隐约的空洞越发清晰起来。
贴身宫女就在这时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用压得很低的声音禀报说,槿汐姑姑怕是不行了,太医暗示可能熬不过这个晚上去。
甄嬛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那颗温润的珠子险些从她掌心滑落。
她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她说立刻备轿,哀家要过去。
槿汐住的地方离慈宁宫并不算远,但走廊里穿梭的冷风还是让甄嬛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她心里乱糟糟的,许多早年一起经历过风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烛火被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摆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槿汐瘦得几乎脱了形,静静地躺在层层锦被之中,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
苏培盛就跪在床边,这个往日里最讲究体面的首领太监此刻头发散乱,眼眶通红。
他紧紧攥着槿汐一只枯瘦的手,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
甄嬛走到床榻的另一侧,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握住槿汐另一只冰凉的手,轻声唤道:“槿汐,是我来了。”
槿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很吃力地睁开了。
她浑浊的目光在甄嬛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干裂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娘娘,老奴……老奴有句话,必须得告诉您。”
槿汐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淹没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执着,死死地锁住甄嬛的眼睛。
“你说,我听着呢。”
甄嬛将身子俯低了些,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心里已经做好了聆听遗言或忠告的准备。
槿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甄嬛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然后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话。
“皇上……驾崩……那一晚,苏培盛……他手里……其实还藏着……先太后的一道密诏……是……是特地留给娘娘您的。”
这句话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霹雳,直直地劈中了甄嬛。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只能感觉到自己攥着槿汐的那只手变得无比冰凉。
先太后乌雅氏、皇上驾崩的夜晚、密诏、苏培盛……这些词语在她的脑海中疯狂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培盛,目光里第一次对自己这个老仆射出了刀锋般的审视与震怒。
苏培盛的身体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悲痛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被揭穿后的巨大恐慌和哀求。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
甄嬛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强迫自己转过头,重新看向气息更加微弱的槿汐。
“槿汐,你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带着一种过度压抑导致的沙哑。
“哪道密诏?先太后……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槿汐已经很难说出成句的话了,她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苏培盛,又费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先皇……走之前……给的……”
她的手臂颓然落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没了动静,只有胸口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苏培盛!”
甄嬛霍然起身,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宫殿结冰的威严。
“你给哀家跪下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苏培盛连跪带爬地挪到甄嬛脚边,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他砰砰地磕着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痕。
“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对不起太后娘娘的恩典!”
“那密诏,现在何处?”
甄嬛打断了他请罪的话,她现在不想听任何忏悔,只想知道那个被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苏培盛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他看了看床上几乎没了生气的槿汐,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贴身的衣襟最深处,摸出了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钥匙。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槿汐床边,在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了片刻,那里竟然有一个暗藏的、巴掌大的小暗格。
他用钥匙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褪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
那木匣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光滑,透着一股被岁月尘封的气息。
苏培盛捧着木匣,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重新跪倒在甄嬛面前,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密诏……就在这里面。先太后当年亲手交给奴才,吩咐……吩咐必须在万不得已时,才能让娘娘您看到。”
甄嬛接过了那个木匣,入手沉甸甸的,那份重量似乎直接压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槿汐。
槿汐的眼睛不知何时又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正无声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也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忧虑。
然后,槿汐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便永远地合上了。
02
甄嬛抱着那个冰冷的木匣,在原地站了许久。
殿内只剩下苏培盛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她走到烛台边,将木匣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光滑的表面,却没有立刻打开。
“先太后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没有看苏培盛,目光依旧落在木匣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苏培盛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地回忆起来。
“那是在先皇龙体已经很不好的时候,先太后秘密召见了奴才。”
“当时殿里只有太后和奴才两个人,太后她老人家……脸色很不好,但眼神特别亮,特别吓人。”
“她说,‘苏培盛,你是个明白人,也在皇帝和熹贵妃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
“她说她知道皇帝可能熬不过去了,但她不放心……不放心熹贵妃。”
甄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
“太后说,熹贵妃太聪明,手段也太厉害,皇帝一旦走了,新帝年幼,恐怕……恐怕没人能制衡得了她。”
“所以,她留下了这个,让奴才仔细收好。”
“太后说,如果将来熹贵妃安分守己,一心一意辅佐新帝,那这东西就永远不必拿出来,就当它不存在。”
“但是……”
苏培盛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如果熹贵妃有了别的心思,或者做出了什么危及皇权、动摇江山的事情,就让奴才……奴才找机会,把这个交给能够做主的人。”
“太后没说‘能够做主的人’具体是谁,但奴才明白,那指的就是皇上,或者……或者宗室里的王爷们。”
甄嬛终于缓缓地打开了木匣上的搭扣。
里面果然没有黄绫绢帛的正式诏书,只有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发脆,上面是乌雅氏太后那标志性的、娟秀中带着锋棱的字迹。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就着摇曳的烛光看了下去。
开头的称呼很直接,就是“熹贵妃甄氏亲览”。
信里的语气,与其说是一道命令或遗诏,不如说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对自己最忌惮又不得不托付后事的人,进行一次掏心挖肺的警告与恳求。
太后在信里坦言,她一直都知道甄嬛的能耐,也承认在后宫倾轧中,甄嬛是最后的胜出者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但她反复强调,皇权是爱新觉罗氏的皇权,后宫可以争斗,但前朝的权柄决不能旁落到后宫妇人手中,尤其是像甄嬛这样经历过太多背叛与厮杀、心性已然坚冷如铁的妇人手中。
她写道,她亲眼见过自己的儿子雍正皇帝在登基后,是如何被权力扭曲,如何为了巩固皇位而做出那些让他夜夜惊梦的事情。
她害怕甄嬛会成为第二个雍正,甚至更糟,因为甄嬛没有雍正身上那层“天子”光环的束缚,反而可能更加无所顾忌。
信读到这里,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悲凉。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却开始转向一些更为具体、也更加骇人听闻的往事。
太后提到了康熙晚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提到了当时还是雍亲王的皇帝所使用的某些“非常手段”。
她甚至影影绰绰地暗示,关于雍正帝即位合法性的那些流言,或许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因为连她这个做母亲的,在某些深夜,也曾从儿子梦魇的呓语中听到过令人不安的词汇。
她的笔触在这里变得格外沉重,写道,先帝雍正为此背负了极重的心理枷锁,这也是他晚年性格越发多疑、行事越发严苛的原因之一。
而他为了掩盖某些可能存在的“旧事”,确保秘密永不泄露,确实采取过一些极端措施。
信中提到了一位王爷,康熙帝的十二子允祹,说他并非如官方记载那样因病去世,而是在雍正初年便被秘密处置了,原因就是他可能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而处置的命令,正是雍正帝亲自下的。
甄嬛看到这里,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想起皇帝生前对兄弟手足那种刻骨的提防与偶尔流露的阴冷,想起他处置弘时时的毫不留情,原来这一切都有更深的根源。
太后的信接着写道,她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扳倒甄嬛,而是为了给她套上一个“枷锁”。
她知道甄嬛聪明,必然能看懂信里隐藏的信息——那就是,先帝皇位的背后,或许存在着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线索,就藏在这紫禁城的某处,一个“看似尊贵显赫,实则最不起眼”的地方。
太后说,如果甄嬛将来恪守本分,那么这一切都将随着时间湮没,这个秘密的线索也将永远沉睡。
但如果甄嬛有一天权欲熏心,妄图效仿甚至超越先帝当年的“果决”,那么,这封信和它背后暗示的秘密,就会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或许会由某位“忠臣”揭发,或许会以别的形式出现,总之,它将成为制衡她、甚至摧毁她的最后武器。
信的末尾,太后的字迹变得有些凌乱虚弱,她写道:“哀家此举,非为害你,实为保这爱新觉罗氏的江山,不致因一人之欲而倾覆。亦盼你能以先帝为鉴,知权力之毒,守母子之分,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甄嬛缓缓放下了最后一页信纸。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将她的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又缩短。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培盛和槿汐宁死也不敢轻易说出这个秘密。
这根本不是一道简单的密诏,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跨越了两代帝王的权谋囚笼。
它用前朝的腥风血雨作锁,用皇权的合法性作链,将甄嬛这个已经站在权力顶峰的女人,牢牢地锁在了“太后”这个身份该有的界限之内。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
她也突然理解了先帝晚年那些难以捉摸的暴怒与猜忌,那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病痛,恐怕更是源于内心深处对秘密泄露的永恒恐惧。
苏培盛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甄嬛看着跳动的烛焰,又看了看床上已然长眠的槿汐。
这个陪伴她半生、给了她无数慰藉与支持的女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将这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双刃剑,交到了她的手里。
殿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却更加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整个紫禁城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03
甄嬛静静地站在烛火边,手指还停留在那叠已经泛黄的信纸边缘,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苏培盛依旧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花白的头发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殿内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蜡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残余的风声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的呜咽。
甄嬛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掠过床上再无声息的槿汐,最终落回到苏培盛佝偻的背上。
“先太后信中提到的那个‘证据’,那个藏在‘看似显赫实则不起眼之处’的东西,你可知晓具体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像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苏培盛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迹,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惶恐。
“回太后娘娘,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
他用力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先太后当时只是这么提了一句,说得极其含糊,奴才当时只顾着震惊和害怕,哪里还敢细问。”
“奴才只记得,太后说那东西关联着先帝爷最大的心病,若是见了天日,怕是整个朝廷都要震动。”
甄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重新拿起那叠信纸,快速地翻动着,目光在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间来回逡巡。
太后的信写得相当谨慎,除了那些关于允祹王爷之死和“手段”的暗示外,确实没有再提供更多关于“证据”本身的线索。
“看似显赫实则不起眼之处……”
甄嬛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开始飞速地闪过紫禁城里那些既重要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奉先殿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牌位,那里自然是显赫至极,但每日都有人打理,算不得不起眼。
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可那是雍正帝亲自设立的传位诏书存放处,太过敏感。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之处,显赫是显赫,但每一寸地方都被人盯着。
她忽然想起了寿康宫,那是先太后乌雅氏晚年居住的地方,既是太后寝宫尊贵无比,可太后去世后那里便渐渐冷清下来。
或者……是慈宁宫?如今她自己住着的地方,最显赫也最日常,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
如果那东西真的就藏在她每日生活的宫殿里,那简直是一种无言的讽刺和巨大的威胁。
“苏培盛。”
甄嬛的声音打断了苏培盛的抽泣。
“先太后将这信交给你之后,可曾还有过别的吩咐?比如……让你注意什么地方,或者留意什么人的动向?”
苏培盛努力地回忆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