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日制专升本,本是国家给专科生搭建的公平升学通道,是弥补学历遗憾、提升专业能力的正规路径。但如今,这条本该纯粹的教育之路,却被遍地开花的专升本培训机构彻底搅乱。
中国民办教育协会 2025 年数据显示,国内专升本培训市场规模 2024 年已突破 300 亿元,伴随 260 万报考大军而来的,是行业信任度较三年前下滑 42%,专升本领域虚假宣传投诉占全行业教育培训类投诉的27%。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机构早已不只是 “收割学费” 这么简单 —— 它们正在从考试公平、人才培养、社会认知三个核心维度,系统性加速全日制本科学历的贬值,成为学历含金量下滑路上最恶劣的搅局者。

学历的核心价值,是对个人专业能力、学习素养的权威认证。但专升本培训机构的核心商业模式,从一开始就和 “培养能力” 背道而驰,只做一件事:应试刷题。
如今专升本报考大省普遍调整为以公共课为核心考核标准,其中部分省份专升本仅考语文、数学、英语、计算机四门公共课,另有部分省份虽保留专业课,但多数机构仍将80% 以上的教学精力放在分值占比更高的公共课刷题上。它们彻底放弃对专科专业知识的衔接与巩固,向学生持续灌输 **“专科专业课没用,只有刷公共课才能上岸”** 的理念,从根源上切断了学历与专业能力的绑定。
据地方电视台民生栏目 2024 年针对省内 6 所高职院校的走访调查,超过 70% 的专科生从大二上学期就报名了专升本培训机构,核心专业课逃课率常年维持在50% 以上,实训课到课率不足30%。某职业学院数控专业班级,全班 42 人有 38 人报名了专升本集训,最终毕业时仅有 3 人能独立完成基础的数控机床操作,其余学生连专业核心图纸都无法看懂。更有甚者,多地多家机构直接向学生推出 **“网课代刷、校园跑代跑、期末作业代写”** 的 “一条龙服务”,彻底帮学生放弃了专科阶段的全部正常教学,只为让学生把所有时间投入到公共课刷题中。
这种极端应试化培训,直接造成了两个不可逆的恶果:第一,专升本生源质量持续滑坡。大量靠刷题上岸的学生,进入本科院校后,完全跟不上本科阶段的专业教学,专业基础几乎为零。部分招收专升本的本科院校反馈,近三年专升本学生的专业课程挂科率是统招本科生的3.2 倍,院校为了保障毕业率,不得不被迫降低专业培养标准、压缩核心课程难度,最终导致专升本毕业生的培养质量持续下滑,“全日制本科” 的培养含金量被大幅稀释。第二,企业对专升本学历的认可度断崖式下跌。前程无忧 2024-2025 年就业调研显示,仍有约40% 的企业在招聘中对专升本毕业生设置了隐形门槛,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就是 HR 普遍反馈 **“多数专升本毕业生只有应试能力,没有岗位所需的专业实操能力”**。某制造业 HR 直言:“我们招过两名专升本毕业生,机械专业本科毕业,连基础的 CAD 制图都不会,一问才知道专科三年全在刷专升本的题,专业课全荒废了。”
当本科学历不再和专业能力挂钩,只和刷题能力绑定,它的贬值,从一开始就被培训机构写好了剧本。

如果说应试化培训是在稀释学历的含金量,那培训机构打造的 **“保过、作弊、内部指标” 黑色产业链 **,就是直接击穿了专升本考试的公平底线,让全日制本科学历的公信力彻底崩塌。而部分专升本报考人数靠前的省份,也是相关违法违规案件的高发地,每一起官方通报的案件,都能清晰看到培训机构的作恶痕迹。
教育部早已三令五申,教育培训机构不得对升学、通过考试作出明示或暗示的保证性承诺,不得暗示有考试机构、命题人员参与教育培训。但几乎所有头部专升本培训机构,都在公然触碰这条红线。据某省市场监督管理局 2024 年公布的违法广告典型案例,多家头部专升本机构在招生宣传中公然打出 “本省升本率最高”“自荐生辅导班通过率超 99%” 的标语,推出收费 18500 元的 “公办保过班”,最终因虚假宣传被处以罚款;另有部分机构因承诺 “20 人小班教学”,实际合并为 50 人大班、频繁更换讲师,一年内在投诉平台收到 47 起相关投诉,被当地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另一专升本大省市场监管局 2024 年通报显示,当地两家头部专升本机构,均因在宣传中使用虚假升学率、“保过保录” 承诺,分别被处以罚款。
比虚假宣传更恶劣的,是培训机构直接组织、参与考试作弊与试题泄露,彻底摧毁专升本考试的公平性。据山东省教育厅 2019 年官方通报的专升本考试作弊案,多地多家专升本机构工作人员,直接收买考点监考员,由监考员用手机拍摄试题、做出答案后回传机构,再由机构将答案传递给付费考生,仅单考点涉案考生就多达151 名。案发后,该省全省排查了 1528 所涉专升本助考业务的机构,发现存在问题的机构多达176 所,其中 148 所无证办学,18 所存在 “包录保过” 违法宣传,涉案机构全部被关停取缔,14 名核心涉案人员被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
2023 年河南省专升本考试泄题事件更是引发全国舆论哗然,据该省教育考试院官方通报,考试结束前就有多个专升本培训机构的学员群内,出现了与考试真题高度吻合的试题与答案,经核查确认,系某专升本机构工作人员非法获取试题并大范围传播,涉案人员当即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涉事机构被全面关停查处。事件曝光后,该省有超过 2 万名考生联名要求重考,专升本考试的公信力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
更有甚者,多地多家机构常年打着 “和高校合作、有内部指标、能走特殊渠道” 的旗号,向考生收取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 “保录费”。多所高校都曾发布严正声明,明确表示从未与任何专升本机构开展招生合作,不存在所谓的 “内部名额”“保录渠道”,所有相关宣传均为欺诈行为。
当一场国家级的升学考试,被培训机构变成了 **“花钱就能买答案、买名额” 的生意 **,当认真备考的学生,比不过花钱买作弊渠道的考生,这场考试的公平性就荡然无存。而建立在公平性之上的学历公信力,自然也会随之崩塌。当社会普遍认为 “专升本学历是花钱买来的、刷题刷来的”,这份学历的贬值,早已是必然结果。
三、焦虑营销推高全民学历内卷,让本科文凭陷入 **“越扩招越不值钱” 的恶性循环 **专升本培训机构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教学,而是制造焦虑。
“专科生毕业就是失业,只有专升本才有出路”“现在连外卖员都要本科,你不升本,这辈子就只能在底层”“一次错过,终身遗憾,只有全日制专升本才是唯一的正经本科”—— 这些话术,几乎是所有专升本机构的招生标配。它们精准拿捏了专科生的自卑心理和家长对孩子未来的焦虑,把 “专升本” 从众多职业发展路径中的一个选项,包装成了专科生的 **“唯一救命稻草”**。
在这种无孔不入的焦虑营销下,专升本报考人数连年暴涨,2024 年两大专升本报考大省报考人数均突破 20 万,均创下历史新高,全国报考总人数已突破 260 万,部分高职院校的专升本报考率超过 80%。为了承接暴涨的报考需求,本科院校不得不持续扩大专升本招生规模,多地多所本科院校的专升本招生占比,已超过全年本科招生总人数的40%,部分民办院校的专升本录取率甚至超过 70%。
本科文凭的核心价值之一,是其稀缺性。当培训机构用焦虑营销,倒逼几乎所有专科生都去卷专升本,当本科招生规模被迫持续扩张,本科文凭的稀缺性自然会持续下降,学历贬值的恶性循环就此开启:机构越制造焦虑,报考人数越多;报考人数越多,招生规模越大;招生规模越大,学历越不值钱;学历越不值钱,机构就越能渲染 “不升本就没出路” 的焦虑,进而收割更多学生和家长,形成一个无法停止的恶性循环。
更可怕的是,这种焦虑营销已经彻底架空了我国的职业教育体系。国家设立专科院校,核心是培养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而培训机构的焦虑营销,却让整个专科教育体系彻底围绕 “专升本” 转。多地多所高职院校为了提升升本率,甚至主动调整教学计划,压缩专业实操课程,增加专升本公共课教学,把职业院校办成了 **“专升本预科班”**。最终,职业教育 “培养技能人才” 的初衷被彻底违背,而本科教育也因为生源质量参差不齐,被迫陷入 “降格培养” 的困境,两头落空,受伤的只有整个高等教育体系,和被裹挟的学生。

比焦虑营销更恶劣的,是培训机构用极端的 **“唯学历论”完成了对学生和家长的全面裹挟,将他们牢牢锁进了无法自拔的认知盲区与学历内耗 ** 之中。
在培训机构的招生叙事里,人生的所有可能性都被压缩成了 **“专升本” 这一条单行道 **。它们在校园宣讲、一对一谈单中,刻意放大专科生的就业困境,把专科毕业等同于 “送外卖、进工厂、月薪 3000、一辈子没出息”,又把专升本包装成 “进国企、考公考编、月薪过万、阶层跃升” 的唯一捷径,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话术,彻底抹杀了专科生走技能成才、实习就业、自主创业等其他发展路径的可能。
这种全方位的学历裹挟,直接让学生和家长陷入了不可逆的认知盲区:他们只看得见 “拿到本科证就能改变人生” 的虚假承诺,却完全看不到学历的核心价值是与专业能力匹配;只听得到机构渲染的 “不升本就会后悔终身”,却忽略了专科阶段的技能积累、实习经历、职业规划,才是就业的核心竞争力。
某职业学院 2021 级数控专业学生张某的经历,正是无数被裹挟学生的缩影。大一刚入学,他就被进校宣讲的专升本机构洗脑,招生老师告诉他 “专科毕业只能去车间拧螺丝,一个月 4000 块到头,升本后就能进设计院,月薪轻松过万”。信以为真的他,当即放弃了学校选拔的国家级技能大赛培训名额 —— 原本凭借他的专业成绩,大概率能拿奖获得保送升本或头部车企直招的机会,转头报了机构 23800 元的全程集训班。此后三年,他所有的专业课都在刷机构的公共课题库,实训课全程请假,期末全靠临时突击及格,最终虽然考上了当地一所民办本科的机械工程专业,但毕业时彻底陷入了困境:他既没有本科阶段要求的机械设计能力,也丢掉了专科阶段的数控实操技能,校招时设计院的门槛够不上,工厂的技术岗胜任不了,最终只找到了一份月薪 4600 元的行政岗。而当年和他同专业、没报专升本、参加了技能大赛的同学,早已进入省内头部车企担任技术主管,月薪稳定在 9000 元以上。
更让学生和家长无力的是,当他们拿着本科文凭,却发现现实完全达不到机构的承诺时,只能后悔莫及,吃下哑巴亏。几乎所有专升本机构在招生时,都会向家长和学生画出 “薪资翻倍”“名企直招” 的大饼:有的机构宣称 “学员升本后平均起薪 8000+,比专科生高一倍”,有的承诺 “毕业就能推荐进国企、上市公司”,还有的直接打出 “考不上全额退款,考上了保就业” 的标语。但这些光鲜的承诺,几乎全是无数据支撑的虚假宣传,且绝不会写进具有法律效力的培训合同中。
前程无忧 2025 年发布的《专科生与专升本毕业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专升本毕业生的平均起薪为4862 元,仅比统招专科毕业生的平均起薪4217 元高出645 元,远低于多数机构宣传的 “薪资翻倍”;就业去向中,仅有 **12.7%** 的专升本毕业生进入国企、事业单位,** 超过 60%** 的毕业生从事的是销售、行政、客服等无专业门槛的岗位,与机构宣传的 “毕业就进名企国企” 相去甚远。
当学生毕业发现承诺落空想要维权时,才发现自己毫无抓手:所有的高薪承诺都只出现在宣讲会 PPT、招生老师的口头话术里,没有任何书面证据。不少机构还会反过来 PUA 学生:“同批次的学员都能找到好工作,只有你不行,是你自己不够努力,和我们的培训无关”。最终,学生和家长投入了几万块的学费、两三年的青春时光,换来的却是与预期天差地别的结果,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连维权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场由培训机构一手制造的骗局,最终让无数学生和家长陷入了无休止的学历内耗。很多学生从大一就被灌输 **“升本至上”** 的理念,放弃了专业学习、社会实践、企业实习,把大学三年的所有时间、精力、金钱,全部投入到专升本的应试刷题中,人生的所有价值都被绑定在 “能不能考上本科” 这一件事上。考上的学生,因为没有核心专业能力,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又会被机构再次裹挟,陷入 “考研才能有出路” 的下一轮学历军备竞赛;没考上的学生,则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失败,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发展可能。
这种内耗,不仅掏空了学生的青春和家长的钱包,更毁掉了无数年轻人本该多元的人生选择,让他们困在 “唯学历论” 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绝大多数人都有一个认知误区:专升本培训的乱象,只来自那些无证无资质的 “黑机构”,只要是持有正规《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证照齐全的机构,就会合规经营。但现实恰恰相反 ——持证的头部专升本培训机构,才是铺天盖地发布违规广告、制造学历焦虑的主力军,更是整个行业乱象的源头与标杆。
在专升本报考人数稳居全国前列的省份,头部持证机构的违规广告与焦虑营销,已经渗透到了学生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山东某地人民政府官网 2025 年的群众投诉与核查通报显示,山东某职业技术学院校园内,持有正规办学资质的多家专升本机构,在学校餐厅、超市、菜鸟驿站、生活区门口,全方位布设违规广告,打出 “升本选我们、成功有把握”“不过全退”“升本名师、尽在本校” 等明确违反《广告法》的宣传标语。
多家持有教育部门核发正规办学许可证的机构,公然在官方公众号发布 “本省升本率最高”“自荐生辅导班通过率超 99%” 的虚假宣传内容,推出 18500 元的 “公办保过班”,最终被当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认定广告内容违规并作出行政处罚。而作为专升本培训行业龙头的持证机构,同样持有完整的办学资质,其广告投放覆盖了省内主要城市的地铁、公交、电梯、高校周边广告牌,线上抖音、快手、小红书等平台更是常年不间断投放内容,核心宣传话术始终围绕 “专科生不升本就没有出路” 展开,用极端化的叙事制造学历焦虑,倒逼学生报班。
另一专升本大省的情况同样如此。当地多家持有省级教育部门核发办学许可证的正规机构,也是当地专升本市场的头部玩家,这些机构不仅因发布虚假升学率、“保过保录” 承诺,多次被当地市场监管部门通报处罚,还常年在全省各大高职院校开展校园宣讲,通过 “专科毕业只能打零工,升本才能进体制、拿高薪” 的话术,大肆渲染学历焦虑,甚至与部分院校的辅导员、班主任合作,通过班级群推送招生信息,实现对学生的无孔不入的渗透。
这些持证机构的违规宣传,比无证黑机构的危害要大得多。它们有官方核发的办学资质、有成熟的品牌包装、有遍布全省的教学场地,天然就能获得学生和家长的信任,其焦虑营销的洗脑效果、对学生和家长的裹挟能力,远非无证机构可比。也正是这些头部持证机构的带头示范,让整个专升本培训行业陷入了 **“比营销、比洗脑、比制造焦虑” 的恶性竞争 **,彻底背离了教育的本质,成为了推高学历内卷、加速本科学历贬值的核心推手。

从多个专升本大省频发的案件与行业乱象可以清晰看到,专升本培训机构早已不是单纯的 “教学服务提供者”,而是加速本科学历贬值、搅乱高等教育生态的核心作恶者,在整个乱象链条中,它们充当了四个不可替代的负面角色:
第一,虚假焦虑的制造者与唯学历论的鼓吹者。它们通过无孔不入的校园宣讲、线上营销,持续向学生和家长灌输 “学历决定一切” 的极端理念,人为制造学历焦虑,倒逼整个专科群体陷入专升本内卷,直接推高了本科招生规模,稀释了本科学历的稀缺性,是学历贬值恶性循环的始作俑者。
第二,教育本质的背离者与人才培养的破坏者。它们用极端应试化的刷题教学,彻底架空了专科阶段的职业技能教育,也拉低了本科阶段的专业培养标准,让学历与专业能力彻底脱钩,从根源上掏空了本科学历的核心价值,让 “本科文凭” 从能力证明沦为了 “刷题证明”。
第三,考试公平的破坏者与黑色产业链的操盘手。从虚假宣传的保过承诺,到组织考试作弊、非法泄露试题,再到虚构内部保录名额实施诈骗,培训机构是专升本考试违法违规行为的核心组织者与实施者,直接击穿了升学考试的公平底线,彻底摧毁了专升本学历的社会公信力。
第四,监管漏洞的精准套利者与行业乱象的放大者。它们精准利用监管权责的交叉地带,规避合规要求,通过无证办学、偷税漏税、虚假宣传等方式疯狂套利,同时用恶性营销、恶意竞争挤压合规机构的生存空间,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行业生态,让专升本培训行业彻底陷入 “比营销、比洗脑、比收割” 的恶性竞争。
七、监管推诿与执法缺位:持证机构违规泛滥,为什么监管部门视而不见?多个专升本大省,几乎每年都会开展专升本培训机构专项整治,也查处了一批违法违规机构,但无论是无证黑机构,还是持证头部机构,焦虑营销、违规宣传的乱象依然屡禁不止,甚至愈演愈烈。核心根源,不在于无法可依,而在于监管权责模糊、常态化执法缺位、多部门推诿扯皮,让违法违规机构的违法成本远低于其获利收益。
一、有明确法律依据,却管不住铺天盖地的违规广告针对专升本培训机构的广告宣传与营销行为,我国已有明确且完善的法律法规约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教育、培训广告不得含有对升学、考试效果作出明示或暗示的保证性承诺,不得利用受益者的名义或者形象作推荐、证明;2023 年教育部发布的《校外培训行政处罚暂行办法》,也明确将校外培训机构违法违规发布广告,列入行政处罚范围;2021 年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高等学历继续教育广告发布管理的通知》,更是明确要求严禁教育机构发布含有 “学历焦虑”“就业焦虑” 的误导性宣传内容,严禁未经允许进入高校开展商业宣传。
但现实中,这些明确的法律法规,却没能管住持证机构铺天盖地的违规广告与焦虑营销,核心原因有五点:
“学历焦虑营销” 法律界定模糊,执法取证难度极大现行法律法规,仅对 “保过承诺、虚假升学率、虚构师资” 等有明确的处罚标准,但对于机构最核心的 “制造学历焦虑、渲染学历决定论、放大就业困境” 这类话术,没有明确的禁止性条款,也没有清晰的违法界定标准。比如机构在宣讲中反复强调 “专科生毕业就是失业,只有专升本才有出路”,这句话虽然是典型的焦虑营销,却很难被直接定性为《广告法》中的虚假宣传 —— 它没有使用虚假数据,只是输出极端化的观点,监管部门就算想管,也难以找到明确的法律依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更关键的是,机构早已形成了规避监管的成熟套路:违规的保过承诺、焦虑话术,几乎都只出现在线下宣讲会、私域社群、一对一谈单的口头沟通中,绝不会写在正式的广告物料、培训合同里,执法部门很难固定违法证据。就算接到学生和家长的投诉,也往往因为 “证据不足” 无法作出处罚,只能口头警告了事。
监管权责边界模糊,首问负责制完全落空,踢皮球成常态这是监管缺位的核心症结,哪怕是持有正规办学许可证的机构,依然会陷入 “谁都能管、谁都不管” 的推诿怪圈。
专升本培训面向 18 岁以上的成年人,不属于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科类培训,不在 “双减” 政策的核心监管范围内,其监管权责被拆分到多个部门:办学许可、教学管理、校园宣传准入归教育行政部门,广告内容合规、价格监管归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线上平台广告审核归网信部门,作弊、诈骗等违法行为归公安部门。
但在实际执行中,多部门普遍存在 “各管一段、互不衔接” 的问题:教育部门称 “持证机构的广告宣传违规,归市场监督管理局管辖,我们只管办学资质和教学内容”;市场监管局则表示 “机构的办学主体是教育部门审批的,我们只能处理单条违规广告,无法对机构的整体经营行为作出监管”;网信部门只负责下架平台上的违规内容,对机构本身没有处罚权。
地方电视台民生栏目 2024 年 5 月报道,多名学生联名投诉某持证专升本机构虚假宣传、拒不退费,先后向当地教育局、当地市场监管局投诉,两个部门互相推诿,历时 3 个月没有任何实质性处理,最终学生只能集体向法院提起诉讼。另一省份电视台 2024 年也报道了类似事件,多名学生遭遇某持证机构的保录骗局,投诉至当地教育厅、当地市场监管局,两个部门均以 “不属于自身监管范围” 为由推诿,最终只有公安部门以涉嫌诈骗立案。这种 “踢皮球” 式的监管,让持证机构的违规行为几乎处于零监管的真空状态。
违法成本远低于违法收益,“罚酒三杯” 式处罚毫无震慑力这些持证的头部专升本机构,年营收普遍在数亿甚至十几亿级别,单招生季的营收就能破亿。而根据《广告法》,针对教育培训类虚假广告的罚款,常规金额仅为广告费用的 1-3 倍,广告费用无法核算的,常规罚款仅为 10 万 - 20 万元,哪怕是情节严重的顶格处罚,最高也只有 100 万元。
多家持证机构因虚假宣传被罚款 20 万元,而它们一个 “公办保过班” 的单人收费就达 18500 元,只要招 11 个学生,就能赚回全部罚款;另有头部持证机构因违规广告被罚款 18 万元,而它一年的招生营收超过 5 亿元,罚款金额连营收的万分之四都不到。
这种 “罚酒三杯” 式的处罚,对于头部持证机构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会被直接算进营销成本里。它们完全可以一边交着罚款,一边继续铺天盖地打广告、制造焦虑、收割学生,因为只要能多招几百个学生,就能赚回几十倍的罚款,法律法规的震慑力彻底形同虚设。
广告投放渠道分散,跨部门、跨区域监管协同严重不足如今持证头部机构的广告投放,早已不是线下传单这么简单,而是覆盖了线上线下全渠道、跨区域的立体化布局:线下是全省各地的地铁、公交、电梯、高校周边广告牌、校园宣讲会;线上是抖音、快手、小红书、视频号、微信公众号、私域社群,投放范围覆盖多个专升本大省,甚至跨省投放。
这些渠道的监管权责,分属不同地区、不同部门:线下户外广告归属地城管和市场监管部门,校园宣讲归高校和属地教育部门,线上短视频广告归平台属地的网信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单靠一个地区的一个部门,根本无法实现全链条、全渠道的监管。而现实中,各部门、各地区之间几乎没有常态化的协同监管机制,往往是 “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就算有家长和学生投诉,也只会处理单一渠道的单条广告,根本无法从根源上遏制机构的焦虑营销,更无法对机构形成长效约束。
地方利益考量,监管部门投鼠忌器,变相纵容违规行为多地的头部持证机构,均是当地的大型民办教育企业,年营收动辄数亿,是地方的重点纳税大户,同时解决了数千人的就业,在地方有较强的影响力,甚至与当地教育部门、高校有深度的合作往来。
部分地方监管部门,出于地方经济、就业、行业发展的考量,对这些头部机构的违规广告、焦虑营销,往往采取 “包容审慎” 的态度,也就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引发重大舆情、群体性投诉,就算接到零星的举报,也只会口头警告、责令整改,不会作出实质性的处罚。更有甚者,部分地方的教育部门、高校,还会默许甚至配合这些机构进入校园开展宣讲,给机构的焦虑营销提供了便利,变相纵容了机构的违规行为。

这种针对持证机构违规行为视而不见、推诿扯皮的监管缺位,完全错误,既违反了现行法律法规的明确规定,也背弃了相关部门的法定监管职责,更是对教育公平底线的践踏,对学生和家长合法权益的严重侵害。
从法律层面来看,《广告法》《校外培训行政处罚暂行办法》等法律法规,已经明确了各部门的监管职责,市场监管部门是广告监督管理的法定机关,教育部门是校外培训机构的主管部门,针对机构的违规宣传行为,两个部门均有明确的监管与处罚职责。2023 年教育部等十三部门印发的相关文件,更是明确要求各部门落实首问负责制,对群众的投诉举报不得推诿监管责任。多部门以 “权责不清” 为由踢皮球,本身就是典型的行政不作为,涉嫌违法违规。
从教育公平层面来看,专升本是国家为专科生搭建的公平升学通道,是职业教育与高等教育衔接的核心环节。监管部门的缺位,让持证机构肆意制造焦虑、搅乱教育生态,不仅加速了本科学历的贬值,更让无数寒门学子的升学努力付诸东流,严重损害了教育的公平性与公信力。
从民生层面来看,专升本培训的受众,大多是普通家庭的学生和家长,几万块的培训费,往往是一个家庭一年甚至几年的积蓄。监管部门的推诿扯皮,让学生和家长遭遇骗局后维权无门,不仅损害了群众的合法权益,更透支了政府部门的公信力。

一个健康的学历评价体系,核心是 “能力与学历匹配”。但专升本培训机构的无序扩张,正在用劣币驱逐良币的方式,彻底搅乱这套评价体系。
如今的专升本培训行业,早已是乱象丛生:国家税务总局某地方税务局 2023 年通报,某专升本培训机构,通过在账簿上多列支出、不列或少列收入,偷逃税款多达 765 万元,最终被处以 382 万余元的罚款;多地多家机构为了抢夺生源,互相安排卧底潜入对方校区、发布不实舆情、恶意拨打举报电话,甚至雇佣网络大 V 恶意抹黑同行,把教育行业做成了 “江湖恶斗”;更有大量机构,用 “零首付分期” 引流,实则给学生办理高息网贷,学生一旦报名,不仅退费无门,还要背负高额贷款。
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下,机构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教学质量、师资水平、对学生能力的提升,而是营销话术、洗脑能力、收割套路。那些真正专注于提升学生专业能力、衔接本科教学的合规机构,反而被这些疯狂营销的机构挤压生存空间,形成了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而这种乱象传导到社会层面,就是大众对专升本学历的评价彻底混乱。当人们提起专升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努力提升自己的学生」,而是「机构洗脑、刷题上岸、花钱买证」,这份学历的社会评价,自然会持续走低。
面对学历加速贬值的现状,当被问及是否要为这一结果负责时,一些培训机构内部人员却坦言:学历贬不贬值,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管招生收钱、割韭菜,学生未来如何、学历含金量怎样,从来都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这种事不关己、冷漠到极致的逐利心态,恰恰撕下了培训机构最后的伪装。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教育从业者,而是把升学通道当成敛财工具,把学生的前途当成收割标的。哪怕整个专升本学历的公信力崩塌、社会认可度跌至谷底,只要还能制造焦虑、还能收到学费,它们就会继续肆无忌惮地收割下去。学历贬值对它们而言从不是危机,反而是可以用来进一步渲染恐慌、扩大收割的筹码。
我们从不否定全日制专升本的价值,更不否定专科生通过努力提升学历的权利。真正让专升本学历加速贬值的,从来不是扩招本身,也不是努力上岸的学生,而是这些把教育做成生意、把焦虑做成镰刀、把公平踩在脚下的专升本培训机构 —— 无论是无证黑机构,还是持证的头部机构,都是这场学历贬值闹剧里,最该被整治的搅屎棍。
而且要明确,反腐一直在路上,教育领域的反腐更是不能松懈。对待那些蛮横不讲理、明知违规还顶风作案的无良机构,绝对不能姑息迁就,必须拿出零容忍的态度:该严查的严查、该取缔的取缔、该罚款的顶格罚款,还要追究相关负责人的责任,把它们彻底清出教育市场,不让它们再坑害一个学生、一个家庭,守住教育的底线。
说到底,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 “刷题拿证”,也不是 “制造焦虑收割韭菜”,而是实实在在培养人、成就人。真正的教育,应该是教给学生真本事、硬技能,衔接好就业需求,让学生不管是升本还是直接就业,都能有立足社会的底气,而不是只给一张没含金量的文凭,耽误学生的青春。
另外,大学生也得清醒一点,读书、升本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就业,不能被机构的忽悠带偏了。与其一头扎进专升本的死胡同里盲目内卷,不如提前去就业市场看看真实情况:现在的就业市场,根本不缺只有文凭、没实操能力的人,真正缺的是能上手干活、实操能力强的人,是能解决实际工作问题、有真才实学的人。不管是专科生还是本科生,只有练强实操技能,贴合市场需求,才能找到好工作,这才是最实在、最靠谱的出路。
而只有斩断培训机构伸向升学考试的黑手,压实各部门的监管责任,杜绝推诿扯皮的行政不作为,让专升本回归 **“提升能力、选拔人才” 的教育本质 **,打破 **“唯学历论”** 的虚假叙事,这份学历才能真正找回它本该有的含金量,学生和家长也才能跳出被裹挟的内耗,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