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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灵帝重用屠夫何进兄妹,只因其泼辣听话?其后隐藏怎样的布局?

前面说到,袁氏家族在第二次党锢之祸的中后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二次党锢之祸,相比第一次,势头更猛,波及面也更广。

第一次党锢之祸,主要针对的是以李膺、陈蕃为首的少数士族核心人物。虽有二百余人被捕,但桓帝在窦武等人劝谏下,最终还是赦免了他们。不少士人不仅未受打击,反而因祸得福,名气大涨。

到了第二次党锢之祸,宦官集团图穷匕见。他们直接处死了窦武、陈蕃、李膺、杜密等百余名士族核心党人。随后,又将打击面进一步延伸扩大——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只要与党人沾上关系,不论亲疏,一律收捕。受牵连被禁锢、流放者,多达六七百人。

而直到八年之后的176年,这股势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继续加码。

(汉灵帝)于是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有人或许会说,不就是关了几个人吗?天下士人那么多,能有多大影响?

可问题在于,这些被关、被流放的,恰恰是士族的核心首脑。他们一旦被禁锢和流放,其背后的整个家族都将遭受摧毁性的打击。

这种手段,刘秀在东汉开国之初也曾用过。

徙其魁帅于它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

这是一招极为高明的处置方法:不光处置挑头的豪强,还要将他的家人、族人、门客统统迁移。这些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失去地方官员的庇护,便会水土不服,逐渐消亡。

假如地方上那些头部的士族豪强一垮,以他们为节点编织起来的士族经济与人事网络,也将随之全部解体。

如果此时袁氏家族不出手,整个士族体系将遭受怎样的灭顶之灾,可想而知。

而袁氏家族,尤其是袁绍所做的主要工作,正是保住这张地方士族网络:

是时党事起,天下多离其难,颙常私入洛阳,从绍计议。其穷困闭厄者,为求援救,以济其患。有被掩捕者,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全免者甚众。

这直接影响了历史的走向。

此后士族之所以能够与草根力量合作,催生出颇具实力的地方军阀,进而通过快速兼并促成三足鼎立,迅速恢复社会经济秩序,袁氏家族在其中功不可没。

党锢之祸的势头因此被遏制,士族与宦官转入相持阶段,谁也吃不掉谁。

直到184年黄巾之乱兴起,事情才终于迎来转机。

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厩马,以班军士。

皇甫嵩认为,眼下洛阳城外,黄巾军正逐步逼近合围,兵临城下,最要命的就是内外勾结。党锢之祸积怨已久,倘若那些被打压的士大夫们丢掉节操,与城外黄巾合谋,洛阳可就真的危险了。

汉灵帝采纳了皇甫嵩的建议,党锢之祸方才告一段落。

但对于士族而言,这远不是结束。

他们开始酝酿一场庞大的复仇计划,并将在袁隗、袁绍等人的推动下,发起对宦官的致命反扑。

想团灭士族?那就让宦官们也尝尝被连根拔起的味道。

不过,当时士族的力量并不算强。

汉灵帝已着手布局,将军政大权统统集中到了宦官和外戚手中,士族不过是陪衬和补充。

是时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又有左右校尉。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汉灵帝想要打造的,是一个“以宦制外、以皇权驾驭三方”的权力格局。

那么,士族该如何撬动权力的天平,逐步消解宦官的优势,直至形成反杀,并最终动摇东汉的根基?

这便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何进。

正是因为何进的存在,才搅动了汉灵帝的整个权力布局。

所以,我们不妨先对何进那闪耀而短暂的人生,做一番梳理。

首先围绕何进早期的发迹,便存在一连串疑问:

何皇后不具备良家子身份,是如何违反制度被选入宫中的?汉灵帝为何要宠幸出身草根的何皇后?何进真的如许多人所言,只是个昏庸愚蠢、碰巧抓住风口飞上天的猪吗?

何进真的是粗鄙不堪吗?

历史上对于何进的评价,可谓相当割裂。

一部分人对他抱以同情。

比如袁绍,就认定何进是个好人:

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

前燕开国君主慕容皝也觉得他死得冤枉:

窦武、何进,好善虚己,贤士归心。虽为阉竖所危,天下嗟痛。犹有能履以不骄,图国亡身故也。

可南宋理学家陈普却很瞧不上他:

龙骧虎步反狐疑,解事陈琳却似痴。灭火不关千里草,汉家社稷付屠儿。

康熙的质疑则更为直接:

宦官张让等恣行不法,何进若止,奏诛首恶,则可矣。乃必欲尽杀而后快,斯为已甚,太后所以不许也。赋召外兵以速乱,则又至愚极谬,宜其祸不旋重。

对何进的评价为何如此两极分化?

我们不妨从他的职场起点说起。

何进的发迹,纯粹是一桩小概率事件。

南阳郡宛县,有个叫何真的人。靠着杀猪的营生小有积蓄,娶妻之后又添了个儿子,取名何进。

如果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何进大概率会成长为一个有前途的猪肉佬。

一个女人的到来,彻底改写了何家的命运。

159年前后,东汉的表面还算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那一年,汉桓帝联合单超、徐璜等五名宦官,一举铲除了专权近二十年的大将军梁冀及其家族。梁冀被逼自尽,其族人和党羽数百人被杀,家产三十余亿被抄没。朝廷为安抚民心,宣布“免天下半年田租”。

可这点甜头,远不足以让老百姓的日子轻松起来。

同年腊月,西北羌乱再起,战火蔓延至凉州、并州。汉羌战争迎来了长达十年的收官之战。护羌校尉段颎虽以铁腕手段最终平息了羌人的反抗,却为此耗资八十亿钱,国库为之一空,边疆百姓十室九空。

为支撑这场国运之战,朝廷不得不加大赋税、徭役的盘剥,无数百姓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其中便有一个女人,为了讨生活,带着儿子朱苗流浪到了宛县。

这女人模样显然不差,被小有家产的何真看上了。何真行动力极强,二话不说便将她娶进了门,连她带来的孩子也一并养了起来。

不久,这女人又为何真添了个女儿——何灵思。

这桩婚姻,悄然奠定了何家未来发展的基本盘。

得益于母亲的基因,女儿出落得十分水灵;得益于父亲相对宽裕的家境,女儿也享受到了最好的资源,见识和素养都不差。

这个女儿,顺理成章地成了何家翻身的全部希望。

何真完成了生女儿的光荣使命后,便驾鹤西去了。长子何进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猪肉生意。

何进这个人,是个标准的市井之徒。大道理他统统不懂,却深谙低买高抛的为商之道。

他把妹妹当成了一桩商品。

何灵思生于159年,到了汉灵帝选宫女的173年前后,已经有十四五岁。这个年纪,如果是在普通汉代家庭,早就该订婚或是出嫁了。

县里前来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但何进一个都没看上。

在他看来,自己的妹妹足够优秀,何家的家底也足够殷实。他想借妹妹这一步棋,让整个何家跨越阶层。

很快,皇帝选宫女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听到选宫女的标准,让何进不禁心头一紧。

在东汉,并非什么女孩都能报名参选宫女。起步就是一道红线:良家子。

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

什么是良家子?

必须非医、非巫、非商贾、非百工之女,出自清白的平民家庭(士、农)。

何家是屠户,应属商贾,至少也归百工之列。按说何灵思根本没有参选的资格。

可史料却明明白白写着,何灵思就是以良家子身份入的宫。

十一月,立皇后何氏。后,南阳〔宛〕人。以良家子选入掖庭。

显然,何进做了手脚。他通过贿赂官员,绕开了制度。

他找了什么人呢?

何进一直顺着往上找,找到了老乡郭胜。他是宫中的手眼通天的宦官头子,在皇帝的决策中枢任中常侍。

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

可见这位年轻的何屠户,有眼光、有手腕,在当地绝非等闲之辈。

何家小姐入了宫,何家的未来,瞬间一片光明。

猪肉西施何灵思

汉灵帝的后宫,斗争向来激烈。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

汉灵帝前头几个儿子都不明不白地夭折了,只好将刘辩送出皇宫,秘密寄养在道士家中,这才躲过一劫。

……

在这种环境里,与哥哥何进心性相仿,心思深沉、手腕狠辣的何灵思,简直如鱼得水。

(何灵思)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

她是猪肉西施,从小看惯了杀猪宰羊,别的良家子,谁敢跟她比狠?

所以,当汉灵帝下决心废掉宋皇后、铲除宋氏家族时,何灵思自然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

(宋皇后)无宠,而又当正位。后宫幸姬众共谮恶,诬以祝诅。上信之,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狱,以忧死,父兄弟皆被诛。

显然,这一次何灵思的绩效最为突出,颇得汉灵帝之心。

汉灵帝需要的,也正是这种人:执行力超高,毫无根基,且唯利是图。这样的人好控制,更好用。

后来,她便成了皇后。

(180年)十二月己巳,立贵人何氏为皇后。

当然,汉灵帝立何灵思为后,看中的不仅仅是她的刁蛮俏丽,更有她背后的家人。

汉灵帝曾经有意栽培过何进。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人也。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

何进被召入宫中没多久,便被外放到了洛阳周边的颍川郡担任主官。

党锢之祸中,不少士人选择逃到颍川避祸,使这里成了洛阳之外的第二战场。这次任职,摆明了是让何进好好历练一番。

何进也顺利通过了汉灵帝的考察。妹妹何灵思被立为皇后不久,他便迅速受到重用。

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看得出来,对于这对根基不深,却有手腕、有能力的何家兄妹,汉灵帝是寄予了厚望的。

当然可以看出来,何家兄妹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其主要的标签便是草根。

似乎汉灵帝也正是看中了这个特色。他将以他们为子,下一盘权力博弈的棋局。

……

透过入宫这一事件,何家人成功的底色已显露无遗:

这是一种自丛林社会里逼出来的逐利本能。他们唯利是图,大胆直接,不择手段,无视规则。唯有如此,才能从底层的倾轧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何家人,将这个特质都做到了极致。

他们是草根百姓里的逐利高手,这一赛道上的顶尖玩家。

从成功学的角度看,何进并不昏庸愚笨。他绝对算得上一个成功者。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心追逐眼前利益,不顾规则,不具大局观,根基尚浅——这些让他们实现阶层跃升的品质,随后也成了他们败亡的致命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