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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偷养外室30年,他在外已子孙满堂,晚年后他想回家补偿发妻,才知自己温顺的发妻早已请旨和离

四十八岁生辰那天,叶静姝风尘仆仆赶到边疆,想给丈夫陆崇山一个惊喜。却看见他正温柔地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满院子的年轻人笑着

四十八岁生辰那天,叶静姝风尘仆仆赶到边疆,想给丈夫陆崇山一个惊喜。

却看见他正温柔地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满院子的年轻人笑着喊他“爹”。

那个端着菜走出来的素衣女子,和他对视的眼神里,是叶静姝二十年没见过的柔情。

她独自守了将军府30年,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一夜,叶静姝没有哭,她烧掉了所有泛黄的家书,第二天直接进了皇宫。

青梅竹马的皇帝问她:“你这把年纪和离,往后怎么办?”

叶静姝只说了两个字:“休夫。”

圣旨下来的那天,陆崇山正用她的嫁妆钱,给外室买下将军府隔壁的宅子。

他搂着那个陪了他30年的女人说:“她不懂内宅的琐碎,住隔壁自在些。”

直到叶静姝搬空所有嫁妆,一把火烧了住了半生的院子,潇洒离去。

陆崇山才猛然发现——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他的发妻,早就不要他了。

01

叶静姝在丈夫陆崇山四十八岁生辰那日,决定亲自赶赴边关,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她历经风尘仆仆的奔波,终于抵达边关那座熟悉的宅院门外,却隔着院门缝隙,看见陆崇山正用无比温柔的姿态,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耐心地喂他吃蜜渍梅子。

金色的夕阳余晖恰好洒在陆崇山未卸的盔甲上,闪烁着暖融的光,小男孩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肩甲垂下的流苏,声音又软又糯地喊着:“爷爷,爷爷。”

院子中央那张宽大的圆石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与她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他们正热络地交谈着,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爹,快来用饭吧,娘和我们特意为您准备了寿宴。”一个眉宇间与陆崇山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着。

这时,一名穿着月白色素雅衣裙的女子端着托盘从屋里走出,陆崇山立刻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那女子眼中流转的温柔与依赖,陆崇山回视的专注与情意,如同针尖般刺入了叶静姝的眼底。

她僵立在院墙之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陆崇山这些年在边关所谓的“戍守重任”,实则是在与另一个女人,以及他们共同养育的一群儿女孙辈,共享着天伦之乐。

而她呢?她独自守在京城那座看似煊赫的将军府里,替他侍奉长辈、教养子女、操持内外,苦苦支撑了30年之久,如今看来,竟成了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那一夜,叶静姝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重新登上返回京城的马车,在颠簸的车厢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和离,她必须给自己这荒唐的半生一个彻底的了断。

回到将军府后,她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将自己关在房中,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

她让侍女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的,是陆崇山二十多年来从边关寄回的所有家书。

信纸早已在时光的侵蚀下变得脆弱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遒劲有力,仿佛带着他执笔时的温度。

“吾妻静姝,离京半载,思念日深。”

“边关风沙酷烈,然每每思及京中灯下你之容颜,便觉一切艰苦皆可忍受。”

“诸事安好,万勿挂怀。”

这些曾经支撑她度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给予她无尽慰藉与力量的字句,如今读来,却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反复刺穿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取来一盏铜质油灯,将那些信件一张张凑近跳动的火苗。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页,迅速将其吞没,化作袅袅升起的青烟和蜷曲的灰烬。

叶静姝看着这一切,心中某个沉重的部分,似乎也随之焚烧殆尽了。

她对自己低声说,从今往后,她叶静姝的生命,只为她自己而活。

第二天一早,她穿戴整齐,递牌子求见皇帝。

她与当今圣上赵明轩确实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那时他还是不受宠的七皇子,常常偷偷翻过国公府的墙头,只为给她送一包还带着温热的点心。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叶静姝并不确定,他是否还会记得那些微末的旧事,又是否愿意为她做主。

金銮殿侧殿内,赵明轩屏退了左右,他看着眼前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仪容清雅、眼神沉静的叶静姝,目光变得复杂而悠远。

“静姝,算起来,我们有30年未曾见面了。”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你看起来,比朕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从容许多。”

叶静姝微微屈膝行礼,唇角带着得体的浅笑:“陛下谬赞了,不过是寻常妇人模样罢了。”

她没有多做寒暄,径直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妇今日冒昧求见,是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

赵明轩接过奏折,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他放下奏折,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陆将军前日已抵京,他不仅带回了那位……林姓女子,还有数十口家眷。他用累积的军功向朕恳求,允他娶那女子为平妻。静姝,你的委屈,朕知道了。”

叶静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臣妇此番前来,并非求和离。”

赵明轩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寒潭之水:“臣妇是来,请求休夫。”

赵明轩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静姝,你已过不惑之年,此时休夫,往后岁月……你待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不若,你便入宫来?朕许你贵妃之位,保你余生富贵无忧,无人再敢轻慢。”

叶静姝闻言,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下拜:“陛下厚爱,臣妇愧不敢当。臣妇年近半百,残败之躯,岂敢玷污宫闱。此生别无他求,只望陛下能体恤臣妇这30年苦守,赐下一纸休书,全了臣妇最后一点体面与自由。”

赵明轩凝视她许久,见她眼神毫无动摇,终是不再勉强。

他提笔,亲自写下准予休夫的旨意,加盖玉玺,递到她手中时,沉声道:“既然你意已决,朕便允了你。这道圣旨你收好,从此与陆崇山嫁娶各不相干。日后若遇难处,随时可递牌子进宫,朕……总还记得儿时情分。”

叶静姝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就在这一刹那,她感到压在心口整整30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缓缓包裹了她。

回到将军府,叶静姝开始着手清理与陆崇山有关的一切事物。

她先从书房开始,那里有太多他们共同的回忆。

在书架最顶层一个落满灰尘的锦盒里,她翻出了一幅画卷。

徐徐展开,是一幅略显稚嫩的墨梅图,枝头梅花点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与静姝,共度春秋,白头不离。”

那是他们新婚不久后,一时兴起共同完成的,笔墨间满是当时的缱绻与对未来的憧憬。

叶静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影西斜。

最终,她将那幅画卷慢慢卷起,没有再看第二眼,直接投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盆中。

火焰猛地蹿高,迅速吞噬了画纸,也将那份早已变质的情意与承诺,烧得干干净净。

她随即命府中健仆,将她嫁入陆府后亲手在院中种下的那几株老梅树,小心地连根掘起,用湿泥护好根部。

她吩咐道:“仔细装车,我要将它们带回云州故里,重新栽种。”

接着,她又找出许多瓶瓶罐罐,里面都是她根据古籍方子,亲手为陆崇山调制的各类药膏,有治旧伤的,有祛风湿的,也有安神的。

从前,她总是担心边关苦寒,他的旧伤会复发,每年都会耗费大量心血准备这些。

如今,她看着这些瓶罐,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没有丝毫留恋,让人将这些药膏全部扔进了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里。

整理的工作持续到深夜,叶静姝累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心里却感到一种近乎陌生的轻松感,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的儿子陆文瀚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焦躁。

“母亲!”他甚至没来得及行礼,便直接质问道,“我听说您昨日进宫了?您怎么能因为父亲在边关有人照料,就闹着要和离呢?这岂不是让外人看我们陆家的笑话!”

叶静姝正在擦拭一只白瓷花瓶,闻言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早就知道你父亲在边关另有家室?”

陆文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语气变得疏离而冷淡:“柳姨她……当年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与父亲在边关战场上相识,两人相依为命二十多载,诸多边关将士都敬她重她。父亲瞒着您,也是怕您多思多虑,伤了身子,这何尝不是为您着想?”

“柳姨?”叶静姝轻轻重复着这个称呼,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叫得倒是亲切自然。”

她想起陆文瀚幼时体弱多病,多少个深夜都是她衣不解带地抱着他,哼着歌谣哄他入睡,熬红了双眼也不敢合眼。

如今,这个她耗尽心血抚养长大的儿子,却能如此理所当然地站在另一个女人那边,替她说话。

陆文瀚见她沉默,以为她有所松动,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继续劝说道:“母亲,家和方能万事兴。柳姨她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即便日后进府,也绝不会动摇您主母的地位。您就宽宏大量些,莫要再闹了,父亲心中自然记得您的好。”

叶静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她不再看他,只是淡淡道:“你父亲今日在府中用午膳,你不是总说最想念他的手艺?不如你去小厨房,亲自为他做几道他爱吃的菜?”

陆文瀚闻言却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不耐:“我夫人前几日回娘家去了,她是柳姨嫡亲的侄女,出身清贵,怎可轻易下厨沾染烟火气?母亲,您就别再说这些置气的话了。”

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熄灭。

叶静姝不再多言,径直转身回到了内室,将陆文瀚和他那些“劝解”的话语,一并关在了门外。

午膳时分,陆文瀚果然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菜,难得地将陆崇山也请到了膳厅,试图营造一种“阖家团圆”的气氛。

叶静姝最后一个到,她神色如常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菜肴,却未曾在陆崇山身上停留半分。

往常用膳,她总是要等陆崇山先动筷,这是她恪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

但这一次,她仿佛全然忘记了,直接拿起自己的银箸,夹了一箸眼前的清炒笋丝,安静地吃了起来。

陆崇山见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静姝,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叶静姝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见她反应如此平淡,陆崇山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继续道:“你也知道,这些年我长驻边关,你我聚少离多。我一个男人在外,身边总需要有人照料起居。你不能陪我赴边,我便……在那边安置了一个小家。如今我回京长住,想将她也一并接来。”

叶静姝心中冷笑。

他大概忘了,当年先帝曾有意调他回京任职,只需他交出北疆部分军权即可,是他自己以“边关未稳,将士需要”为由,坚持留在了那边。

他也忘了,她叶静姝出嫁前,也曾是能骑善射、名动京华的将门之女,是为了他,才收敛所有锋芒,挽起长发,学会打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了最好的年华。

陆崇山见她依旧不语,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静姝,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并未将她早早带入府中给你添堵,已是顾念夫妻情分。柳氏她如今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大好,我只想接她入府,让她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叶静姝终于放下了筷子,拿起细棉布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无波:“随你。”

陆文瀚立刻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欢快:“父亲能将柳姨接回府中颐养天年,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府里也能多些人气,热闹些,儿子心里也高兴。”

叶静姝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缓缓道:“既然你觉得那位柳氏如此之好,让你如此欢喜,不如……你便认她做母亲,如何?”

陆文瀚脸色瞬间僵住,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母亲!您……您这说的是什么气话!儿子绝无此意!”

陆崇山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语气带着责备:“静姝,柳氏她性情淡泊,从不计较名分地位,你又何必说这些伤和气的话来刺孩子的心。”

叶静姝只觉得一阵反胃,她端起手边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懒得再与他们争辩半分。

“这是你们陆家的将军府,你们父子二人商量定了便是,无需再来问我。”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彻底的疏离与漠然。

02

就在这时,陆崇山的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来到膳厅外,抱拳行礼后,低声在陆崇山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话语中隐约能听见“柳夫人”、“急事”等字眼。

陆崇山的脸色明显一变,方才那点尴尬和强装的和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焦急。

他带着歉意,又或许只是习惯性地,看了叶静姝一眼:“边关有紧急军务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这饭……我就不吃了。”

叶静姝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陆文瀚却露出不舍的神情,劝道:“父亲,您好些年没在家中用膳了,今日这菜都是按您口味准备的,好歹用一些再走吧?军务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陆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文瀚,为父确有要事。下月……下月为父定会回来,到时我们一家人再好好吃顿团圆饭。”

叶静姝低垂着眼眸,看着杯中沉浮的枸杞,心中一片冰凉。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陆崇山,你的以后,不会再与我有关了。

陆崇山匆匆离去后,叶静姝彻底不再掩饰自己的行动。

她开始系统地、有条不紊地清理属于自己的一切物品,那些真正与她个人相关的回忆与财物,为彻底离开这座牢笼做准备。

在整理马厩旁的旧物时,她想起了新婚第一年,陆崇山送她的那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小马驹,名叫“踏雪”。

那时她多欢喜啊,常常亲自去刷洗马匹,挑选最鲜嫩的草料喂它,骑着它在京郊的草地上尽情奔驰。

后来,陆崇山长年不在,她被困在四方宅院中,踏雪也渐渐老去。

去年冬天,老迈的踏雪终于支撑不住,安静地倒在了马厩里。

是她亲手为它梳理了最后一次鬃毛,然后命人将它埋葬在府后的小山坡上,还立了一块小小的无字碑。

如今想来,踏雪的逝去,似乎早已预示了她与陆崇山之间情感的终结。

除夕前夕,陆崇山果然“班师回朝”,声势浩大地回到了京城。

与他一同进京的,除了他的亲兵卫队,还有一辆辆载着女眷和孩童的马车,那是柳如眉和她的一大家子人。

陆崇山履行了他的“承诺”,用这些年在边关累积的赫赫军功,向皇帝换了一道恩旨——准允他迎娶柳如眉为平妻。

不仅如此,他还动用了一大笔银钱,买下了与将军府仅一墙之隔的一座五进大宅院,修缮一新,让柳如眉及其子女孙辈住了进去。

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纷纷,声音虽低,却还是传到了叶静姝的耳朵里。

“听说买宅子的钱,动用的还是夫人嫁妆铺子里今年的收益……”

“何止呢,我瞧见工匠在连夜打通两府之间那道墙,开了个月亮门,说是方便‘柳夫人’随时过来与将军说话呢。”

叶静姝听了,心中竟毫无波澜。

这30年,将军府表面风光,实则陆崇山的俸禄和赏赐大多贴补了边关和他的“小家”,府中庞大的开支、人情往来、子女教养,几乎全靠她当年丰厚的嫁妆以及她精心打理的那些田庄铺面来维持。

对于银钱,她早已看淡了。

一日午后,她在花园散步,迎面碰上了刚从隔壁院子过来的陆崇山。

陆崇山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拿过一个精致的食盒,递到她面前:“路过东街,记得你以前爱吃徐记的梅花糕,顺手买了一盒。”

叶静姝示意身后的嬷嬷接过食盒,并未打开,只是淡淡地问:“既然圣上已准你娶她为平妻,为何不让她直接住进将军府?也省得你两头奔波。”

陆崇山闻言,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是一种叶静姝许久未曾见过的神情。

“如眉她……与你不同。”他斟酌着词句,“她早年曾在边关女扮男装,随我行军打仗,做了十二年军中文书副将,性子洒脱惯了,最不喜深宅内院的束缚与琐碎。”

“让她住在隔壁,既全了她喜欢自在的心意,彼此有个照应,也免得……免得你见了她,心中不痛快。”

叶静姝几乎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与你不同”,好一个“免得你不痛快”。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淡淡道:“你安排得如此妥帖,自己高兴就好。”

说完,她便想转身离开。

陆崇山却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衣袖,眉头微蹙:“静姝,我们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如今都已这个年纪了,何必还如此冷冰冰的?往后日子还长,我已想好,每月初一、十五,我必定在正院陪你。其余时间……我便去隔壁。你一向大度,就多体谅些,可好?”

叶静姝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她抬头直视陆崇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体谅?陆崇山,你用我的嫁妆银子,养着你的外室和那一大家子人,如今还要我体谅你与她情深意重、不能分离?”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去,方向却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朝府门走去。

她要去皇宫,这一次,她要彻底斩断这令人作呕的孽缘。

正月初二,按照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省亲。

叶静姝的女儿,如今的太子侧妃陆婉仪,果然回来了。

她穿着太子赏赐的云锦宫装,头戴珠翠,环佩叮当,气势比出嫁前更盛,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焦躁。

她挥退了下人,一见叶静姝,开口便是责难:“母亲!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为何要与父亲和离?您可知如今京中传得有多难听?若您真被休……被离开陆家,世人会如何嘲笑我?说我有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娘亲,你让女儿在东宫如何自处?”

叶静姝正在为即将出生的外孙缝制小衣,闻言,针尖微微一滞,刺破了指尖。

她将手指轻轻含入口中,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却面容紧绷的女儿,心一点点沉下去。

“婉仪,我为你,为你哥哥,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的重量,“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不求你体谅为娘的苦楚,难道连一句平心静气的询问都得不到,反而要受你这般指着鼻子的训斥吗?”

陆婉仪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母亲!您以为女儿愿意这样吗?太子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东宫那几个女人,个个虎视眈眈。我如今能倚仗的,唯有‘镇北将军嫡女’这个身份!若您与父亲和离,甚至被休弃,我这个‘嫡女’还算什么嫡女?太子殿下他还肯抬举我吗?他日后的皇后之位,还能有我的份吗?母亲,您就不能为女儿的前程多想一想?”

叶静姝放下手中的针线,只觉得满心荒凉。

当年陆婉仪执意要入东宫,她曾苦苦劝阻,告诉她天家无情,深宫似海。

可女儿一句“母亲难道不愿女儿富贵荣华?”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如今,女儿果然尝到了苦果,却将一切归咎于她这个母亲“不顾大局”。

“婉仪,”叶静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为你,已经考虑得太多了。往后的路,你该自己走了。而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一次了。”

陆婉仪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失望、恼怒、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好,好!难怪父亲宁愿长年待在边关陪着柳姨,也不愿回京多看你一眼!我现在总算明白了!若我的母亲是柳姨那般温柔解意、处处以夫君为先的女子,该有多好!”

说完,她用手帕捂着泛红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叶静姝独自坐在空旷的花厅里,久久未动。

初春的寒意透过窗棂渗进来,冷得刺骨。

她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小衣,一针一线地缝着,仿佛要将所有无声的痛楚与失望,都缝进这细细密密的针脚里。

傍晚,陆崇山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不加掩饰的怒气,径直冲进了叶静姝的院子。

“婉仪今日回府,你怎么连面都不露一下?她难得回来一次,你这个做母亲的,连一餐饭都不肯亲自张罗,惹得她伤心离去!你到底还有没有点为人妻、为人母的样子!”他的指责劈头盖脸而来。

叶静姝正在灯下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嗯,以后不会了。”

她如此平静的反应,反而让陆崇山噎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屋里似乎空荡了许多。

那些她喜欢的插瓶、摆件,墙上的字画,甚至她常坐的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都不见了踪影。

“这屋里……怎么少了这么多东西?”他下意识地问道。

叶静姝终于放下书,拿起小剪子,剪掉了一截多余的灯芯。

“一些没用的旧物,看了30年,也腻了。收拾收拾,扔了也罢。”

“扔了?”陆崇山的声音拔高,“那些可都是上好之物!你这岂不是败家!”

叶静姝这才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道理,将军难道不懂吗?”

陆崇山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脸色变了几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他稳了稳心神,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安排:“明日……你随我去一趟东街的福寿斋。”

叶静姝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去定几口棺材。”陆崇山说得有些艰涩,“我思忖着,定一口三人合葬的大棺。我,你,还有如眉……我们终究是一家人,百年之后,也该在一处。”

叶静姝几乎要为他这“周到”的安排笑出声来。

她放下剪子,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不必了。定双人棺即可。”

陆崇山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叶静姝!你这是什么意思?如眉她跟了我30年,为我生下三子五女,吃了多少苦!如今不过是求一个死后的名分,与我合葬,你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她?你的心胸何以狭窄至此!”

叶静姝懒得再与他争辩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亲自打开了房门。

初春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我累了,将军请回吧。”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当晚,叶静姝正准备安歇,院门外却传来了通报声。

来的竟是柳如眉。

二十多年的边关风霜,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狰狞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温婉与端庄,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昭示着她不再年轻。

她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姿态从容,开门见山。

“静姝姐姐,我今夜冒昧前来,是想与你说几句心里话。”柳如眉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30年,你与崇山聚少离多,说句实话,能有多少真切的夫妻情分?而我与他,朝夕相对,同甘共苦,才更像是一对寻常百姓家的柴米夫妻。”

她顿了顿,观察着叶静姝的神色,见她毫无反应,便继续道:“不瞒你说,其实早在三十年前,我与崇山便已两情相悦。只是当时顾家……哦,是陆家老夫人,嫌弃我出身寒微,死活不肯让我进门。是我……是我劝崇山,让他遵从母命,娶了门当户对的你。”

叶静姝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味苦涩。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所以,柳夫人你今夜前来,是想告诉我,你如何从一个边关无名无分的‘伴当’,熬成了如今圣旨亲封的平妻,并且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边关来到京城,就为了向我讲述你们这段感人至深、可歌可泣的往事?”

柳如眉脸上那温婉的笑容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恼怒。

她吸了口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姐姐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崇山他一直觉得亏欠于我,当年未能给我正室名分,所以……所以他执意让我侄女清宜嫁给了文瀚,也算是……对我们过往情分的一点补偿。”

“我今日来,别无他求。”她的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只求姐姐能点头,允我死后,能以顾氏……以陆氏如眉的身份,与崇山合葬一穴。姐姐,我这一生,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卑微的心愿了,你难道真的忍心拒绝吗?”

叶静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看似真诚的泪光,看着她衣袖下微微攥紧的手指。

良久,叶静姝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柳如眉,为了能做陆崇山身边一个见不得光、后来又勉强见了光的外室,你不惜隐姓埋名,连自己父母的姓氏都抛却了,甘愿冠上一个他赐予的、甚至可能都不是你真名的‘柳’字。耗费整整30年,赌上自己的一生,就为了争一个死后与他同穴的资格。你觉得,值吗?”

柳如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最终,她猛地站起身,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几乎是踉跄着,仓皇地逃离了这个房间。

03

柳如眉离去后,叶静姝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返回云州故乡的一切事宜。

首先,她派身边最得力的老仆王嬷嬷,带上足够的银两,快马加鞭先行赶回云州,买下她娘家祖宅附近一座清静宽敞的院落,并雇人仔细打扫修缮。

她叶静姝出身云州名门,出嫁前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精通诗书,亦懂骑射。

只是为了陆崇山,为了所谓的“将军夫人”体面,她将自己束缚在京城的四方宅院里,操劳半生。

如今,她只想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呼吸自由的空气,为自己活一次。

接着,她开始彻底清点自己名下的所有财物。

她的嫁妆单子厚厚一叠,田庄、店铺、金银首饰、古玩字画、书籍家具……一应俱全。

这30年,她靠着精明的头脑和勤勉的操持,不仅保住了嫁妆,还让其中的产业增值了不少。

而将军府的公中账目,早已是个空壳子,甚至还有些亏空,全赖她的嫁妆收益在填补。

她决定,将自己名下所有产业、财物,全部带走,一丝一毫也不留给陆家。

管家得知她的决定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匆匆赶来劝阻:“夫人!夫人三思啊!您若是将嫁妆全都带走,这府里上下下百十来口人,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没着落,往后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可怎么办啊?将军那边……怕是也无法交代!”

叶静姝正在核对最后一本账册,闻言,头也不抬,只冷冷道:“怎么办?那是你们新任主母柳夫人该操心的事。我既然已不是陆家的人,陆家的生计,与我何干?”

核对完毕,她合上账册,拿起那卷明黄的休夫圣旨,走到管家面前,直接掷在他怀里。

“把这个,拿去给陆崇山看。告诉他,陛下已亲准我休夫。从今日起,我叶静姝与他陆崇山,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这将军府里的一切,我统统不要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间她住了30年的正房,一字一句道:“我只要回,我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管家,扬声道:“来人,按照清单,将我房中所有箱笼,全部装车!”

下人们早已被她这几日的雷厉风行所震慑,加上她平日里对待下人宽厚,此刻竟无人敢违逆,默默上前,开始搬运。

一箱箱沉甸甸的财物被抬出,装上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叶静姝亲自监督,直到最后一只属于她的箱子也稳妥放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30年、承载了她所有青春、等待、失望与痛苦的院子——桂苑。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无比熟悉。

她曾在这里盼过他的归期,在这里教过儿女识字,在这里独自度过无数个清冷的夜晚。

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让王嬷嬷提来一小桶火油。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提着油桶,绕着桂苑的围墙和主要的屋舍,缓缓地、仔细地浇了一圈。

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王嬷嬷惊骇地想要阻止。

叶静姝抬手制止了她。

她站在院门外,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晃,橙红的火苗便跳跃起来。

她看着那跃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得可怕。

随后,她手腕一扬,将燃着的火折子,丢向了那浸透了火油的木质窗棂。

“轰——!”

火苗猛地窜起,如同苏醒的巨兽,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木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瓦片坠落,梁柱倾倒。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将军府的上空,也映红了叶静姝清瘦而决绝的脸庞。

在熊熊烈焰与滚滚浓烟中,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她半生的废墟,然后毅然转身,在王嬷嬷和几名忠心仆役的簇拥下,登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马车缓缓驶离这座繁华却令人窒息的帝都,将所有的过往、伤痛、背叛与桎梏,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东街,福寿斋。

陆崇山最终还是来了,柳如眉陪在他身边。

掌柜的殷勤地介绍着各种棺木材质和样式。

陆崇山看着那口宽敞的三人合葬棺木样品,眉头紧锁,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盛。

柳如眉却似乎对旁边一口雕刻着并蒂莲花的双人棺更感兴趣,目光流连。

“就定那口三人的。”陆崇山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想结束这桩在他看来有些晦气的事情。

柳如眉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柔声道:“崇山,正月里来看这个,总归不太吉利。不如……我们先回去,改日再说?”

陆崇山也正心烦意乱,闻言便顺势点了点头:“也好,回去吧。”

一行人刚回到将军府门口,还没下车,就见管家连滚爬爬、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不好了!老爷!桂苑……桂苑走水了!烧了大半!”

陆崇山心中一紧,厉声问:“夫人呢?夫人可有事?”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夫人……夫人她没事。但是……但是夫人她……她把所有嫁妆都装车带走了!还……还留下了这个!”

管家双手颤抖着,呈上那卷明黄的圣旨,以及叶静姝最后掷给他的那封简短手书。

陆崇山一把夺过,先展开手书,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数字:“嫁妆我带走,从此两清。休夫圣旨已下,好自为之。”

他脑中“嗡”的一声,急忙又展开那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准叶氏静姝所请,与镇北将军陆崇山义绝……自此嫁娶各不相干……”

刺目的字句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手中的暖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炭火滚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僵立在初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脸色惨白如纸。

马车里,叶静姝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官道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景色。

荒草开始冒出些许绿意,远处田野间有农人在忙碌,天空是京城少见的湛蓝高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这郊野吹来的风,都带着京城里从未有过的、自由的味道。

“嬷嬷,我想骑马。”她忽然开口道。

王嬷嬷吓了一跳:“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您这年纪,又许久未曾骑马,万一有个闪失……”

叶静姝却已经吩咐车夫停车。

她利落地踩着脚凳下了车,走到后面装载行李的马车旁,那里拴着一匹用来拉梢的、看起来颇为神骏的枣红马。

她检查了一下马鞍,随即抓住缰绳,脚踩马镫,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竟然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动作虽不如年轻时矫健,却依旧流畅从容。

“驾!”

她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王嬷嬷在车里急得直叫,叶静姝却回头笑道:“嬷嬷放心!我都休夫了,难道还怕旁人说我不成规吗?这天地广阔,我想如何便如何!”

她扬鞭策马,沿着官道向前驰去。

风吹起她鬓角散落的发丝,也吹起了她宽大的衣袖,仿佛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04

进入云州地界后,道路两旁的景致愈发熟悉,她的心情也愈发轻快。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看到这位鬓发已见星霜、却衣着华贵、姿态飒爽地骑在马上的妇人,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

“这是哪家的老夫人?气度真是不凡!”

“看着像是从京城回来的贵人……”

行至一段较为僻静的道路时,旁边忽然闪出一名穿着月白长衫、手持一束新鲜茉莉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俊秀,气质儒雅,他将茉莉花捧到叶静姝马前,眼神明亮,朗声道:“夫人留步。在下昨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日此时,会在此地遇到一位与我白头偕老的有缘之人。如今见到夫人,方知卦象不虚。这束茉莉,赠与夫人,聊表在下倾慕之心。”

叶静姝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突兀的一幕,愣住了。

王嬷嬷此时已从后面赶上来,见此情景,又惊又怒,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徒!满口胡言乱语!竟敢冲撞我家夫人!还不快让开,否则送你去见官!”

那白衣男子被王嬷嬷的气势所慑,又见叶静姝身后跟着的仆从皆非善类,脸色一变,讪讪地收起花,嘀咕了一句“怎地如此凶悍”,便转身溜走了。

叶静姝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看来,这云州的风气,果然与京城大不相同。

亦或是,她离开这正常的人间烟火,实在太久了。

抵达云州新购置的宅院时,留守的老仆早已带着下人迎候在门外。

宅院收拾得干净雅致,白墙青瓦,庭院深深,颇有几分江南韵致,又带着云州本地的大气疏朗。

叶静姝很是满意。

管家上前禀报:“夫人,您回来之前,有人送来了一份贺礼,说是恭贺您乔迁之喜。”

说着,捧上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

叶静姝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摞盖着鲜红官印的契书——是云州城里几家位置最好、生意最兴隆的绸缎庄、粮铺和酒楼的契书,所有人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能如此不动声色、又如此大手笔地送出这样一份礼,且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的人……

叶静姝心中了然。

除了皇宫里的那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将契书收好,对管家点了点头:“收起来吧。明日开始,我会亲自去这些铺子看看。”

既然有人送了这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她自然要好好经营,不辜负这份心意,更要让自己往后的人生,过得富足而踏实。

安顿下来没几日,陆崇山派来的信使便到了。

信使态度倨傲,非要叶静姝当面拆看回信。

叶静姝冷着脸,让王嬷嬷接过信。

信纸上,陆崇山的字迹依旧刚劲,内容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威胁与鄙夷:

“静姝,见字如面。你一时意气用事,我不怪你。但你需想清楚,你已年近五十,人老珠黄,离了我陆家,离了我陆崇山,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会要你?莫要自误,速速归家,我可当一切未曾发生。否则,三日内我必扶正柳氏,届时你后悔莫及。”

叶静姝看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无比荒谬可笑。

她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刚买来的小丫鬟,名唤碧荷的,是个泼辣性子,早就气不过了。

她一把抢过叶静姝手中的笔,也不管合不合规矩,蘸饱了墨,就在那信纸的背面空白处,唰唰写下一行大字:

“陆大将军,您老人家头发白得跟令尊坟头里的蛆一个颜色了,身上那二两肉立起来怕是还没手指头长,哪儿来这么大脸觉得我家夫人离了你就活不成?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吧!”

写罢,碧荷将笔一丢,气呼呼地将信纸胡乱塞回那目瞪口呆的信使手里,骂道:“拿着你们将军的‘金玉良言’,赶紧滚!别脏了我家夫人的地界!”

信使捧着那封被“玷污”的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叶静姝看着碧荷那叉着腰、犹自气愤的小模样,再看看周围忍俊不禁的仆从,这些日子以来积郁在心头的最后一点阴霾,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久违的、真正的轻松。

“好了,都散了吧。碧荷,去厨房看看今日有什么新鲜菜蔬,晚上我们好好吃一顿。”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静姝在云州的生活,逐渐变得如鱼得水,丰富多彩。

她重拾了荒废多年的骑射功夫,每日清晨会在自家后院的跑马场上练习一会儿。

消息传开后,竟有些附近胆大的年轻女子慕名而来,想跟她学些防身的本事。

叶静姝没有拒绝,挑了几个有根基又品性纯良的,闲暇时便指点一二。

渐渐地,她在云州女眷中,竟也有了不同于京城“将军夫人”的另一种名声——一位特立独行、颇有本事的“叶夫人”。

她将从京城带来的那几株老梅树苗,小心地种在了新宅的后院里。

每日清晨,她都会亲自去为它们浇水,看着它们在云州的土地上抽出新芽,展露绿意,仿佛看着自己新的生命,也在此处深深扎根。

她还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却从未有机会去做的事——学习烧制瓷器。

云州郊外有一处不错的瓷窑,她换上简便的布衣,花了些银钱,请窑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教她。

从选土、练泥、拉坯、上釉到烧制,每一步她都学得极其认真。

当第一只由她亲手拉坯、描绘、烧制出来的黄釉小碗出窑时,尽管形状并不完美,釉色也有些深浅不一,她却捧着它,看了许久许久,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多年前,她曾在京城读过一本关于陶瓷的杂书,一时兴起,对陆崇山说想试试烧瓷。

陆崇山当时正忙着练兵,头也不抬地说:“那是匠人之事,你我身份,沾染那些做什么?没得惹人笑话。”

后来她在一次贵妇茶会上偶然提起,果然引来一片或明或暗的讥笑,说她“异想天开”、“不安于室”。

如今,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想烧多少瓷器就烧多少,想把泥土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

这种掌控自己喜好与时间的感觉,实在美妙。

这一日,她正在瓷窑里查看新一批素坯的阴干情况,仆役匆匆来报,说有人来访,已等在府中。

叶静姝洗净手,换回常服,回到宅子。

走进花厅,看到的却是她意料之外的人——陆崇山。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京城见面时,又憔悴苍老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往日笔挺的背脊似乎也有些佝偻了。

看到叶静姝进来,他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干涩:“静姝……我,我来找样东西。”

叶静姝在主人位上坐下,示意他也坐,语气平淡:“找什么?”

“青云剑。”陆崇山看着她,眼神有些飘忽,“就是你早年送我的那柄,剑身有云纹,剑柄嵌了青玉的那把。我遍寻府中不着,想来……可能是你当年收起来了。你随我回京一趟,帮我找找可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上次那封言辞不敬的回信……我知道定是下人自作主张,我不与你计较。”

05

叶静姝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等他终于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青云剑,若我没记错,应是在你竹院,左边那间用作书房厢房的立柜最上层,一个紫檀木的长条形剑匣里。”

陆崇山显然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清晰、确切地说出位置,仿佛那东西昨日还经她手整理过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

“……多谢。”他低声道。

“还有别的事吗?”叶静姝问,那姿态俨然是在送客。

陆崇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找了个借口:“府中还有许多旧物,我……我总也找不到。你毕竟在府中主持中馈多年,各处物品摆放你最清楚。不如……你还是随我回去,帮我整理安顿一番。文瀚和婉仪,也都很想念你。”

叶静姝几乎要为他这拙劣的借口发笑。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冷淡:“陆将军,我是你的妻子时,替你打理家业、整理物品,是分内之事。如今我已不是你的妻子,你找不到东西,与我何干?难道离了我,你陆大将军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了吗?”

陆崇山的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与愠怒。

他吸了口气,似乎又想拿出那套惯用的威胁说辞:“叶静姝,你若执意如此,七日……七日内你若再不回京,我便真的扶正如眉!届时,你便是想回,也再无你的位置了!”

叶静姝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古怪眼神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随你。”

陆崇山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最终拂袖而去。

等他走后,王嬷嬷在一旁低声嘀咕:“老爷这……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上次说三日,这次说七日,也没见他真把那位柳夫人扶正。翻来覆去,就会说这一句不成?”

叶静姝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生机勃勃的梅树,淡淡道:“他清醒得很。他或许真心爱重柳如眉,但将军府如今是个空架子,维持体面、供养那一大家子,处处需要钱。我这位‘原配主母’的位置,还有我名下那些尚未完全厘清的产业,在他看来,或许还有些利用的价值罢了。他怎会轻易真的让我‘走’得干干净净?”

果然,七日之后,京城并无陆崇山扶正柳如眉的消息传来。

倒是有风声说,陆崇山将将军府内院的管家之权,正式交给了柳如眉。

而柳如眉,显然并非一个合格的主母。

她半生随军在边关,处理军务文书或许在行,但对于深宅大院内庞杂的人事管理、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仆役调度、田庄收成、铺面经营……却是一窍不通,甚至看得眼花缭乱。

接手不过半月,将军府便乱象频生。

账目糊涂不清,下人偷奸耍滑,月例发放延迟,日常用度捉襟见肘,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差点闹出笑话。

陆崇山习惯了从前叶静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舒适妥帖的日子。

如今回到府中,不是茶水凉了,就是饭菜不合口味,书房不再整洁,惯用的物件常常找不到,连伺候的得脸下人也莫名少了好几个,换来一些笨手笨脚的生面孔。

他心中烦闷,忍不住向柳如眉抱怨。

柳如眉也是一脸疲惫与无奈,柔声解释道:“崇山,府中公中的账上……实在没有多少银钱了。从前的许多开销排场,如今实在是支撑不起。有些用度,能省则省吧。”

陆崇山听了更觉憋屈,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好常常跑去相熟的老友家中喝酒、比武,混顿饭吃,有时甚至夜深才归。

而他的儿媳,柳如眉的侄女柳清宜,更是满腹怨言。

她回娘家向母亲哭诉:“如今府里吃的都是些什么?天天不是炖鸡汤就是炒青菜,连个像样的燕窝鱼翅都见不着!从前婆母在时,何时短过这些?姑姑她根本就不会管家!母亲,您得跟姑姑说说,实在不行,把钥匙账本给我,我来管!”

这些纷纷扰扰,自然也有人当作趣闻,传到云州叶静姝的耳朵里。

叶静姝听了,不过一笑置之。

她如今在云州的日子,过得惬意滋润。

早上练练骑射,下午去看看铺子,偶尔去瓷窑琢磨新器型,闲暇时与几位谈得来的当地夫人品茶赏花,或是教导那几个学艺的女子。

云州的特色美食不少,她一样样尝过来,丸子粽清香软糯,酒蒸鸡鲜美嫩滑,羊蹄笋汤醇厚可口……胃口竟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

这一日,她刚与绸缎庄的掌柜商议完新一季的货品花样回到府中,门房来报,有客来访。

叶静姝走到前厅,看到来人,微微有些意外。

竟是她的儿子,陆文瀚。

陆文瀚坐在客位上,正打量着这间布置清雅而不失贵气的花厅,眼中难掩惊讶。

见到叶静姝进来,他连忙起身,扯出一个笑容:“母亲。”

叶静姝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不必多礼。

陆文瀚重新落座,又环顾了一圈,才开口道:“母亲这宅院……真是闹中取静,别有洞天。看这规制,占地怕是有五六十亩吧?在云州城,这等宅院可不常见。”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静姝的神色,继续道:“母亲既然喜欢云州,不愿回京城那伤心地,儿子也能理解。不如……不如儿子也向吏部请个外放的缺,带着您儿媳,还有孩子们,一同来云州定居。我们一家人,还住在一处,母亲觉得可好?”

他话音未落,侍立在叶静姝身后的碧荷已经忍不住,柳眉倒竖,脆生生地抢白道:“少爷这话说得奇怪!我们夫人如今孑然一身,哪儿来的‘一家人’?少爷您的母亲,不是那位住在将军府隔壁、深受将军爱重的‘柳夫人’吗?您该去隔壁认亲才是,跑来我们云州叶宅攀什么亲戚?”

陆文瀚被一个丫鬟如此顶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呵斥道:“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奴婢!主子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他又转向叶静姝,语气放软,带着几分恳求与疲惫:“母亲,您别与儿子置气了。您离开这些时日,家中……乱得不成样子。父亲心中也是记挂您的。您就随儿子回去吧,一家人,终究还是要团团圆圆才好。”

叶静姝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此刻,她才缓缓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

杯中是云州特产的云雾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良久,才轻轻抬眸,看向自己这个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如今却显得如此陌生的儿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