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赌坊黄马褂
刘墉奉乾隆密旨,三天内要让京城最大的赌坊倒闭。
他扮作落魄书生混入赌坊,第一天故意输光盘缠,第二天借高利贷输得精光,第三天被人架着扔出后门。
夜里他找到赌坊老板:“你这赌坊,明天自己关门吧。”
老板冷笑:“凭什么?”
刘墉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凭这个。”
老板脸色大变:“您是……”
刘墉转身离去:“三天后,宫里会有人来取剩下那半块。”
赌坊果然次日关门。
乾隆大喜,赏了刘墉一件黄马褂。
刘墉穿着黄马褂走出宫门时,听见路边两个孩童在唱童谣:
“刘罗锅,背黑锅,赢了皇帝输了赌桌。”
他摸了摸背上的罗锅,笑了。
刘墉摸着那件崭新的黄马褂,指尖触到金线绣的云纹,有些硌手。宫门外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在秋日头底下泛着青白的光,像在嘲笑什么。两个光屁股孩童拍着手从他身边跑过,童谣脆生生地钻进耳朵,他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然后慢腾腾地往东城的轿子走去。
回到府里,天已擦黑。管家刘安接过那黄马褂,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刘墉摆摆手:“挂起来吧,别摆香案了,就搁在那柜子里头。”刘安应了声,轻手轻脚地把黄马褂叠好,放进正屋西墙根那只樟木箱子里,箱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夜里,刘墉坐在书房,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这几日积下的几份邸报。灯花噼啪跳了跳,他抬手拿剪子铰掉,忽然想起那赌坊老板最后看他的眼神——惊惧里头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恍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把剪子搁下,背上的罗锅往椅背上一靠,硌得生疼。这罗锅跟了他四十年,早该习惯了,可每当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它就显得格外沉。
三天前,乾隆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他,屋里就他们君臣二人,香炉里的龙涎香慢悠悠地盘着。乾隆正批折子,头也不抬,说:“刘墉,朕听说前门大街那家‘金钩赌坊’,一夜流水能抵半个通州的税银?”
刘墉忙躬身道:“回皇上,赌坊之事,顺天府管得紧,臣……”
“行了。”乾隆把朱笔往青玉笔山上一搁,抬起眼皮,“他们都说你是清官,会办事。朕给你三天,让那家赌坊自己关门。”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动官面上的,朕要看你的本事。”
刘墉心里咯噔一下,这差事比查贪官还烫手。赌坊敢在京城地界把买卖做这么大,背后要是没人,鬼都不信。可皇帝金口一开,他只能把“臣遵旨”三个字说得格外稳当。
如今三天过去,赌坊是关了,可那老板最后的神情总在他眼前晃。刘墉吹了灯,月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霜。他忽然想起那件黄马褂,樟木箱子里该放块樟脑了,南方上个月进的那批料子,说是能防虫。
第二天一早,刘墉换上便服,没叫轿子,一个人溜达到了前门大街。金钩赌坊的红漆大门紧闭着,上头两张顺天府的封条交叉成一个不祥的叉,几个小贩在对面墙根底下摆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里都透着几分小心的欢喜——赌坊不开,这条街的早市都清净了。
刘墉在斜对过儿的茶摊坐下,要了碗高碎。茶摊老板一边抹桌子一边跟人闲话:“昨儿半夜关的,听说是宫里来了旨意,连里头的桌椅板凳都没来得及搬,全封在里头了。”另一个喝茶的撇撇嘴:“早该封了,那地方一天不散,街坊四邻一天睡不好觉。”
刘墉慢慢喝着茶,目光扫过那封条上的印泥,是顺天府正堂的印,火候刚好,他昨天傍晚亲自去打的招呼。当时府尹周成山还陪着笑脸问:“刘大人,这金钩赌坊背后可是有人的,您这回……”刘墉只说了句:“只管贴,出了事我担着。”
茶喝到一半,一个瘦高个儿男人凑到茶摊前,扫了刘墉一眼,又走开了。刘墉认得他,前天在赌坊里跟着庄家吆五喝六的一个伙计,嘴角有颗黑痣。那伙计走到街角,跟一个卖烟叶的汉子嘀咕了几句,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
刘墉放下茶碗,在桌上留了三个铜板,慢慢跟了过去。胡同窄得只容一人过,两面高墙把日光切成一长条,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泛着尿骚气。拐了两个弯,那两人不见了,前头是堵死墙。刘墉站住脚,背上的罗锅贴着冰凉的墙面。
“刘大人好兴致,还亲自来瞧热闹。”
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墉转身,看见金钩赌坊的老板从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里走出来,穿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褂,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哗啦哗啦响。他姓金,单名一个旺字,据说当年凭十两银子的本钱起的家,在这行当里混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金老板。”刘墉拱了拱手。
金旺走近两步,脸上挂着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刘大人,您那半块虎符可把我吓得够呛。昨儿夜里我是半点没敢耽搁,自己跑去顺天府报的案,说金钩赌坊聚众赌博、私放印子钱,求官府查封。”
刘墉没说话。
金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想了一宿没想明白,那半块虎符,哪来的?”
“你猜。”刘墉说。
金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行,刘大人,您不说,我也不多问。买卖关了,我也认了。可我这三十年的家底,三天里让您全给掏空了,这账总得有人认吧?”
“你那些家底,干净的钱没几个。”刘墉语气平得很,“三年前通州李老实一家五口,就因为你那印子钱,年三十跳了运河。这事你不会不记得。”
金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刘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您没在官面上动我,算给我留了条活路。这个情,我金某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刘墉手里,沉甸甸的。“这是赌坊这三天里您输给我的,全都在这儿,一文不少。您点一点。”
刘墉低头看了一眼,是五张银票,每张二百两,外加几块碎银,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他第一天输光了二十两盘缠,第二天借了金旺五十两印子钱,连本带利全扔进了赌桌,第三天被人架着扔出门时,身上只剩一件破长衫。这些银子,是他这三天里一笔一笔输出去的,每一笔都记在金旺的账本上,白纸黑字。
“这银子,你拿着。”刘墉把油纸包推回去,“就当是你那些家底里,最后还没脏透的一部分。”
金旺愣住了,手悬在半空,铁胆也不转了。过了几秒,他慢慢把油纸包收了回去,揣进怀里,冲刘墉拱了拱手,转身钻进那扇窄门里。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刘墉从胡同里走出来,秋阳已经升高了些,照在背上暖烘烘的。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家卖卤煮的摊子,香味勾得他肚子里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今早,就喝了一碗茶。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拿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刘墉坐下,要了一碗,多加了一勺辣子。卤煮端上桌,他低头刚要动筷,忽然听见旁边桌几个妇人在唠家常。
“听说金钩赌坊昨儿夜里封了,我当家的今早出门,脸上都是笑模样,说这半年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王二家的,男人天天泡在里头,差点把闺女卖了还赌债。这下好了,那黑店关门,看他还拿什么赌。”
“要我说,早该关了。什么金钩银钩,分明是勾魂的钩。”
刘墉慢慢嚼着饼,没抬头。辣子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有些发潮。他想起那首童谣——刘罗锅,背黑锅,赢了皇帝输了赌桌。孩子们口无遮拦,也不知道这词儿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可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账本在哪儿?那半块虎符又是怎么回事?他在卤煮摊上坐了一刻钟,把这些事从头捋了一遍。
三天前领了旨意后,他先去见了都察院一位当年同科的御史,求了半块虎符。那御史姓程,早年在兵部待过,手里管着调兵的勘合,私取半块旧符虽不合规矩,可事急从权,程御史念在同年情分上,咬着牙借了他三日。金旺再厉害,毕竟是个商人,看见兵部的虎符,腿就先软了三分。至于那半块虎符最后怎么还回去,程御史倒是没细问,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可真正让金旺下决心关门的,不是虎符,是账本。刘墉扮成落魄书生的第二天夜里,借着上茅房的机会,溜进了金旺的内账房。他年轻时在山东查过税银案,知道这种赌坊的账本都藏在什么地儿。果然,在第三层博古架后的暗格里,他摸到了十几本蓝皮账簿。上头不仅有放印子钱的明细,还有给七八个京官按月送“孝敬”的纪录。他翻到顺天府一个捕头名下,半年内收了金旺六百两。
他把账本原样放回,出来时手上多了几页纸——是他撕下的最要紧的那几页,涉及三条人命和一个四品官。第三天早上,他让人给金旺递了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账本少了。
金旺是聪明人,一看就明白了。晚上刘墉再去找他时,他手里已经捧着那几页纸的抄本,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刘墉没提虎符之外的事,只说了一句:“你那些账,我只当没看见。可买卖,明天得关门。”
金旺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没说话。刘墉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闷闷地说:“刘大人,您是给我留了条命。”
这差事办得不算光彩,可用刘墉自己的话说,对付什么鬼,就得画什么符。皇帝要的是结果,至于手段,只要不越了大清的律法,不伤天害理,他就当是演了一出戏。
吃完卤煮,刘墉慢慢踱回家。进了书房,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程御史写信,说虎符明日一早差人送还。写完搁笔,他又想起那件黄马褂。按规矩,御赐之物该摆在堂屋供着,逢年过节还要上香磕头。可他实在没法把一件黄马褂当祖宗供起来——那是用一场赌换来的,虽然他没赌赢什么,可总觉得沾着那三天里所有的腌臜气。
傍晚,夫人王氏从厨房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书案上,往他后腰处看了眼:“背上又疼了?”
刘墉“嗯”了一声。王氏叹了口气,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棉垫子,卡在他椅背和罗锅之间,不软不硬,刚好顶住。
“那黄马褂你收哪儿了?”王氏问。
“箱子里。”
“不摆出来?”
“不摆。”
王氏没再说什么,只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刘墉端起碗,是鲫鱼汤,熬得奶白,一点腥味没有。他忽然说:“这汤里,是不是放了点胡椒?”
王氏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你鼻子倒灵。你背上的寒湿,入秋就发,胡椒驱寒。”
刘墉低头喝汤,热气扑了满脸。他喝得很慢,把鱼骨头一根根吐在碗边的小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桂花香得腻人。他听见隔壁院子有孩子在唱那首童谣,调子跑得没边,词却一个字不错:
“刘罗锅,背黑锅,赢了皇帝输了赌桌。”
他放下汤碗,慢慢走到院子里。月光正白,把影壁上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仰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背上的罗锅没那么重了。
这世道,有些黑锅,总得有人背。
而他刘墉,背了半辈子,倒也觉得,还行。
第二天一早,刘墉是被院墙外头卖豆腐的梆子声敲醒的。那声音脆生生的,从东边巷口一路响过来,和着谁家妇人唤孩子起早的吆喝,透着一股子热乎气。他翻了个身,背上的罗锅抵着硬板床,依旧是疼,可疼里带着几分松弛,像拉满三天的弓弦终于松了手。
他慢慢坐起身,趿着鞋走到窗边。晨光刚从东墙头上漫下来,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零零星星往下掉。王氏已经在厨房忙活上了,隔着窗能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响动,还有葱花下锅时“滋啦”一声。刘墉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从昨晚那碗鲫鱼汤后就再没进过东西,这会儿饿得有些发空。
刚在堂屋坐下,刘安就递上来一封信,说是一早从侧门缝里塞进来的,送信的人没露面。刘墉接过来看,信封上没字,打开来,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今日午时,城西五福茶庄,有要事相告。”
纸片没有落款,但刘墉认得这字迹——是金旺的。他在赌坊那三天,见过金旺亲手记账,字小如蚁,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刘墉把纸片凑到窗边又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王氏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素菜包子进来,见他袖口鼓着一块,倒也没问,只把碗筷摆好,说:“今日天凉,出门多穿件衣裳。”
他“嗯”了一声,埋头喝粥。王氏坐在对面,隔着半张桌子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昨儿夜里,程御史府上来了个婆子,送了两匹缎子,说是给老太太做寿衣用的。我收下了,回了一盒你从山东带回来的阿胶。”
刘墉筷子一顿。程御史的礼送得急,而且用的是给老太太做寿衣这种由头,分明是要坐实两家的私交。这礼不好退,可收了,往后程家的事,他就不好不接着。
“你回得对。”他说,“阿胶比缎子好,不显轻慢,也不显巴结。”
王氏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之间横着一层薄薄的默契,像门帘子,有风时动一下,没风时安安静静悬着。
吃完饭,刘墉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翻了几页《洗冤录》,又合上了。程御史的虎符昨日还了回去,今天金旺就约他见面,这里头要说没点牵扯,他自己都不信。
午时还差一刻,刘墉到了五福茶庄。这地方离城门不远,做的是过路客的买卖,三间门面,楼下卖大碗茶,楼上雅间。他要了二楼最里头那一间,推窗就能瞧见西城墙,墙根下一溜儿骡马行的帐篷,风一吹,膻味混着尘土往鼻子里钻。
金旺来得很准时,还是那身靛蓝对襟短褂,铁胆没带,走路时双手空空,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拘谨。他进门先打了个千儿,不像商人见官,倒像晚辈见长辈。
“刘大人,昨日在胡同里说话不方便,回去后我想了一夜,有件事,压在心里,不能不说。”
刘墉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慢慢说。”
金旺喝了口茶,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圈,才开口道:“我金钩赌坊这三个月,其实一直在给内务府一位管事送钱。每月十五,二百两,雷打不动。上个月那人来取银子时,身边跟了个宫里的苏拉,我听那苏拉说,这钱最后是流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眼刘墉,声音压得极低:“流到和珅和大人府上。”
刘墉端茶的手没抖,茶水却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虎口上。他把茶杯放稳,眼睛看着金旺:“你可知道,说这种话,若拿不出凭证,就是诬告?”
金旺从怀里掏出那几页撕掉的账本纸,已经用牛皮纸仔细裱过,上头一行行小字清清楚楚:“这是您撕走的其中一页,我还有另两页的底子,上面都记着内务府那个管事的名字,叫赵三保。每月经手人不一样,有时候是他自己来,有时候是那个苏拉,叫小顺子。我这儿有几张他们取银子时打的收条,上面有手印。”
刘墉接过那几页账本纸,逐行看过去。金旺做账做得仔细,每一笔都记着日期、数目、经手人,有些字被水渍洇过,是那日他撕得太急,连着一点茶渍撕下来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金旺苦笑:“我买卖关了,赵三保那条线也就断了。可那些收条还在我手里,迟早是个祸害。刘大人,您是清官,我信您。这些东西,我留着,不知道哪天命就没了。不如交给您,您拿去查也好,不查也罢,至少我不算是个全无心肝的人。”
刘墉把那几页纸折好,和那张小纸片一起,塞进同一个袖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西城墙外,一队骆驼正慢悠悠地往城里走,驼铃叮叮当当,响得悠远。他背对着金旺,忽然问:“你那账本上,还给哪些人送过钱?顺天府的捕头算一个,内务府的管事算一个,还有呢?”
金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刘墉以为他不肯再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低低传来一句:“通永道有个姓曹的道员,每月也有一百两。不过他不要银子,要我替他在赌坊里放钱,利钱另算。”
刘墉转过身来:“曹道员,叫曹什么?”
“曹衡。”
刘墉心里沉了一下。曹衡他认得,三年前外放过一任知县,在通州修水利立过功,去年才升的道员。这人官声不算差,怎么跟赌坊扯上的?
“他放了多少?”
金旺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千两本金,如今连本带利,滚到八千两了。上个月他派人来问,说要抽本,可那八千两里有三千两还在赌桌上没回来。我实话实说,他那下人回去后,曹衡就再没派人来过。”
刘墉缓缓点头。这曹衡,怕是不止放钱吃利这么简单。一个道员,一年的养廉银子加起来也就三五千两,他哪来的两千两本金?
他重新坐回桌边,提壶续了杯茶,茶已经凉了。金旺看着那杯凉茶,忽然苦笑:“刘大人,跟您说这些,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那要看你自己。”刘墉说,“曹衡那边,你暂时别提。赵三保的收条,你先留着,别给任何人。若有急事,还往我府里递纸条,从侧门进,找刘安。”
金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冲刘墉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笃笃响了几下,很快被楼下大碗茶的喧闹声吞没。
刘墉一个人在雅间里又坐了半柱香工夫。凉茶灌进肚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他把事情来来回回捋了几遍,越发觉得这赌坊背后那张网,比他想得还要大。而他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张网里的一根线。
下到街上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穿过城门洞,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石板路上,像一个罗锅的剪影,又沉又薄。
走到半路,他忽然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口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摊前停下。老头正给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画一只蝴蝶,手极稳。刘墉站在边上看,直到蝴蝶画完,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铜板,指着一只已经插在草把子上的老虎。
老头取下糖老虎,递过来。刘墉接了,却不吃,只在手里转着那根竹签子。夕阳从西边打过来,糖老虎半透明,金灿灿的,像黄马褂上的金线绣纹。
他忽然想,这糖要是在太阳底下多晒一会儿,就该化了。
刘墉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院门口的灯笼还没点上,刘安正踩在凳子上,举着竹竿够那灯钩子。看见刘墉回来,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说:“老爷,下午曹道员府上送了帖子来,说是后日曹老夫人七十大寿,请您务必赏光。”
刘墉从袖子里把那张寿宴帖子抽出来看,红底烫金,上头写得客客气气。曹衡的字他认得,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看着老实。
“什么时候送来的?”
“申时二刻,来的是曹府的一个管家,还抬了两坛绍兴黄酒,说是自家酿的,尝个鲜。”刘安压低声音,“那酒我让人抬到后厨了,没敢动。”
刘墉点点头。他上午才从金旺嘴里听到曹衡的名字,下午帖子就上门了,巧得有些过了头。说不定金旺约他见面这件事,曹衡已经得了信。
这北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官场上的消息,向来比风跑得还快。金旺背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昨天关了赌坊,今天到处都传开了。曹衡此时下帖子,往好了说是借着寿宴套个近乎,往坏了说,就是探他的底。
夜里,刘墉让王氏从箱底翻出一对银镯子,用红绸子包了,算作寿礼。王氏一边包一边问:“曹道员跟你平素走得近吗?这帖子下得倒急。”
“不算近。”刘墉盘腿坐在炕沿上,“三年前在山东,他跟着河道衙门来过一趟,喝过两回酒。”
王氏把银镯子包好,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曹衡这个人,官声不错,就是好结交。通州那块地面上,上至知府,下到帮闲,都夸他仁义。这种人,要么真好,要么……”
她没往下说,刘墉把话头接过来:“要么假得太真。”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像是要把秋夜叫薄。
后日一早,刘墉穿上那件新黄马褂。铜镜里照不出全身,他侧了侧身,黄马褂的后襟卡在罗锅上,怎么都显得不太服帖。王氏站在他身后,拿手来回抻了好几遍,末了说:“就这么穿吧,御赐的东西,越不讲究,越说明你心里坦然。”
刘墉听出她话里有话,却没接。从柜子里取了个旧荷包,把银镯子揣进去,出了门。
曹府在通州驿道旁,三进三出的宅子,门脸不算张扬,里头却别有洞天。刘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挂着各色灯笼,把半条巷子照得通明。曹衡亲自出来迎,他穿了件藏青团纹寿袍,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笑起来眼角有几条细纹,显得谦和。
“刘大人肯赏光,寒舍蓬荜生辉。”他拱手,目光扫过刘墉身上的黄马褂,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刘墉还了礼,被引进正堂。寿宴设在后园,搭了戏台,请了城里有名的昆腔班子。酒过三巡,戏正唱到《牡丹亭》的“游园惊梦”,花旦的嗓子又娇又软,满座叫好声里,曹衡端着一杯酒,挪到刘墉身边坐下。
“刘大人这件黄马褂,可是新赏的?”他声音不大,混在戏文里,刚好两人能听见。
“前两日的事。”刘墉说。
“是那桩差事办得好?”曹衡笑,“金钩赌坊说关就关,满城百姓拍手称快。刘大人好手段。”
刘墉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接话。
曹衡往他杯里续了酒,凑近了些:“说来不怕您笑话,我那不争气的内弟,从前也在金旺那儿玩过几把,欠了些钱。后来还是我出面,求金老板宽限了半年,才把账还上。所以听说赌坊关了,我心里头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墉笑了笑:“曹道员要早说,我该让金旺把那些钱吐出来才是。”
曹衡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愿赌服输,天经地义。何况金老板对我也算客气,利息都免了。”
戏台上,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曹衡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可刘墉留意到,他那个“内弟”,从始至终没在席间露过面。
散席时已是亥时。刘墉刚要登轿,一个青衣小厮从侧面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张字条,转身就跑。刘墉不声不响把字条攥进手心,坐进轿子里才展开,就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上头只有四个字:曹府有账。
字迹和金旺前日那张纸片一模一样。
刘墉把字条重新攥紧,闭上了眼。轿子一颠一颠往回走,他的背抵着轿壁,罗锅被颠得一下一下撞在木头上,不疼,但很清醒。
第二天,他派人去查金旺说的那个内务府管事赵三保。打听回来的消息不多,只知道此人三十来岁,在内务府广储司当个闲差,平素不显山不露水,出宫时爱往琉璃厂那一带去,有间小宅子,就在离金钩赌坊三条街远的扁担胡同。
刘墉让刘安去扁担胡同蹲了三天,回来报说,赵三保每日酉时出宫,先在街口买一包酱驴肉,再拐进胡同,到家后灯亮到戌时末,偶尔有个年轻苏拉来送东西,都是提着食盒进去,空着手出来。
“那苏拉什么样?”刘墉问。
“二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有颗红痣。”刘安说。
刘墉点点头,跟自己那日扮书生在赌坊里见到的伙计对了一下,不像一个人。这说明金旺说的苏拉小顺子,和内务府这条线,眼下还在走动。
他思来想去,没直接出面。第二天下了朝,他绕道去了趟都察院,找到程御史。程御史正趴案上写折子,见刘墉进来,忙要起身。刘墉按住他肩头,自己在对面坐下。
“虎符的事,还没谢你。”
程御史连连摆手:“你我同年,不说这个。”
刘墉看着他,开门见山:“内务府赵三保,帮我查查,什么来路。”
程御史的笔顿了顿,抬头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赌坊背后,还牵扯到内务府?”
“现在还说不准。”刘墉说,“但有两张收条,上边有手印,指向一个叫赵三保的内务府管事。你路子熟,帮我探探此人。”
程御史思忖片刻,压低声音:“你可知赵三保的姐姐,嫁给了和珅府上管外务的刘全?这层关系,内务府里没几个人不知道。”
刘墉的手指在案角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全,和珅身边最得用的家奴,京城里连三品大员见了他都赔着笑脸。赵三保若真有这层关系,那金钩赌坊每月那二百两“孝敬”,大概率不是为他自己收的。
“实据不足,还不能惊动上面。”刘墉说,“但那几张收条,我早晚要用。你先帮我摸摸刘全这几月去没去过金钩赌坊。”
程御史叹了口气:“刘大人,不是我打退堂鼓,和珅眼下在皇上面前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动他,不是动一个赵三保的事。”
“我知道。”刘墉站起来,整了整官服,“所以先从能动的开始动。”
出了都察院,已近正午。刘墉没有回府,而是拐去前门大街,又在那家卤煮摊前坐下。摊主认出他来,多切了半两肺头,浇了勺老汤。刘墉慢慢吃着,听见旁边几个脚夫在聊曹衡老母的寿宴,说流水席摆了六十桌,凡是上门的不管送不送礼,都管一顿酒饭。
他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六十桌流水席,加上戏班子和彩棚花灯,少说四五百两银子。曹衡一个道员,年俸加养廉,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千两。这一场寿宴,花掉了十分之一。
碗里汤见了底,刘墉抹了抹嘴。他抬起头,隔着街看见金钩赌坊那扇红漆大门上,封条已经起了一角,风一吹,哗啦啦响。不知哪个孩子用炭块在门板上画了个王八,歪歪扭扭,丑得坦坦荡荡。
他笑了笑,起身往家走。今日午后的日头有些烈,走了没多远,背上的黄马褂就洇出了一小片汗渍,贴在罗锅上,像又套了一层皮。
接下来几日,刘墉照常上朝、下朝、批文、会客,日子像被拉回常轨。可那条常轨底下,暗流一天比一天紧。
程御史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五日傍晚,一个脸生的书吏借着送邸报的名义进了刘府,在书房里见了刘墉,放下东西后压低声音说:“刘大人,程大人让小的带句话——赵三保每年中秋前都会往刘全府上送一次节礼,今年定的是八月十二,礼品单里有一对翡翠扳指、四匹江南贡缎,还有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这三样里头,银票的票号是金旺常兑的那家晋隆钱庄。”
刘墉把邸报翻了一页,没抬头:“知道了。程大人还说什么了?”
“程大人说,赵三保这人胆子不大,若从银票入手,比从扳指入手容易。”
书吏走后,刘墉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油灯快烧到底了,他给灯盏续了根新芯,火苗跳了几下,重新亮起来。他铺开纸,把金旺给的收条、金钩赌坊关门的日期、赵三保送节礼的日子,以及那张三百两银票的来龙去脉,一条条写在纸上。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上,点着了。纸烧成灰,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一碰就碎。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件黄马褂的赏赐文书,上头有内务府的印。盯着那方朱印看了片刻,他忽然苦笑了一声。内务府,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这个衙门里。乾隆赏他黄马褂,是要他体面;可这体面背后,若是被内务府的耗子钻了空子,这褂子穿在身上,就成了个笑话。
刘墉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带着后墙外头水沟里的潮气,凉津津的。他听见巷口巡夜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下一下敲在夜里,像在提醒什么。
第二天是八月十一,离赵三保送节礼的日子只差一天。刘墉下了朝,破天荒去了一趟内务府,说黄马褂的衣襟有根金线跳了丝,想请广储司的织工看看能不能修。内务府的人认得他,不敢怠慢,忙去广储司请人。出来的正是赵三保,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件半旧的灰蓝袍子,弓着腰,一脸赔笑。
“刘大人,您这褂子哪儿跳了丝?小的给您瞧瞧。”
刘墉把黄马褂递过去,指着左襟边上一处极细的断线:“就是这儿,上回穿的时候剐了一下。”
赵三保双手接过褂子,凑到窗前就着日光看了看,说:“不碍事,这是苏州绣坊的手艺,金线断了从里侧用同色丝线挑着补上就行,外头一点看不出。”说完便从随身工具袋里取出针线,一手托着褂子,一手飞快地穿针引线,动作极熟练。
刘墉站在旁边看,目光不落那针脚,却落在赵三保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腕子细得厉害,青筋一根根浮着,像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可那针线上的功夫,倒真担得起内务府广储司这碗饭。
“赵管事的针线活,比外头绣娘还细。”刘墉说。
赵三保头也不抬,笑:“刘大人过奖了,在广储司当差,全靠这双手混口饭吃。”
“家里几口人?”刘墉问。
赵三保手指顿了一下,极不明显,很快又动起来:“就一个姐姐,已经嫁了人。小的独居,日子简单。”
“姐姐嫁得好,你也就轻省了。”刘墉说。
赵三保没接话,手指在褂子上翻飞,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牙把线头咬断,将褂子抖开,双手递还:“刘大人,补好了,您再穿个三年五载也不成问题。”
刘墉接过褂子,道了谢。走出内务府时,他回头看了眼赵三保,赵三保已经转身往回走,那件灰蓝袍子的后襟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形状像一枚铜钱。
当晚,刘安从外头回来,说赵三保出宫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刘全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空包袱皮。刘墉听了,没说什么,只让刘安把明天出门要穿的衣裳熨平。
八月十二,天阴得厉害,早晨起了雾,到了午时也没散尽。刘墉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杭绸袍子,没穿黄马褂。他先去程御史府上坐了片刻,出来时袖中多了一张盖了都察院暗印的空白提人票。然后他没回府,往西城的方向走,拐进了离金钩赌坊原址不远的青云茶馆。
这茶馆和金钩赌坊隔着两条街,却有一样东西相通——金旺当年盘下赌坊前,曾在这茶馆后头租过一间库房。这事儿极少人知道,连曹衡都不清楚。刘墉是从金旺那些账本里看出来的,账册最后一页有行小字:青云茶馆后库房,押契三纸,存西墙博古架暗格。
他今日来,就是等一个人的。
茶馆门口挂着半旧的棉布帘子,刘墉掀帘进去,里头的热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跑堂的正给窗边几个吃茶的客人续水,见他进来,刚要招呼,刘墉摆摆手,自己拣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茉莉高碎。
等了约莫两刻钟,帘子又掀起来,进来的是个年轻苏拉,瘦长脸,下巴上有颗红痣。刘墉心里一动,这正是刘安口中常去赵三保家的那个小顺子。小顺子进了茶馆,也不叫人,径直穿过厅堂,往后院走。跑堂的只当没看见,低头擦桌子。
刘墉起身跟了过去。穿过一条又窄又暗的过道,出了后门,是个小院。院里堆着些不用的茶具和几口破缸,靠墙一溜三间房,最里头那间的门上挂着锁,锁头不新不旧,泛着黄铜色。小顺子从怀里摸出把钥匙,刚要开锁,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一回头,刘墉已经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小顺子?”刘墉叫了一声。
小顺子脸色刷地白了,钥匙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腿却开始打颤。
“赵三保让你来的?”刘墉走近一步,声音不重,“那间房里,有什么?”
“没……没什么。”小顺子往后退,背抵在门板上,钥匙还攥在手里,“小的就是替人跑个腿,来取点旧东西。”
“什么东西?”
小顺子不说话了,眼睛四处乱瞟,像在找路。刘墉从袖中取出那张提人票,展开,亮给他看:“都察院办差,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在这把事说清楚。”
小顺子看见那红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替赵三保来取一包东西,说事成之后给小的二两银子。小的真不知道那包里是什么!”
“钥匙给我。”
小顺子哆嗦着把钥匙递过来。刘墉接过,转身开了锁,推开那扇门。屋里很暗,只靠北墙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靠墙的博古架已经让人搬空了,暗格敞着,里头什么都没了。地上散着几片碎纸,像是烧过之后被人踩散的余烬。
刘墉蹲下身,拈起一片碎纸。纸片不大,上头隐约还能看出几个字:……衡……月银一百……分利……
是金旺账本的残页。
有人赶在他前头动了手。
他站起身,回头问小顺子:“这屋子,之前还有谁来?”
小顺子满脸汗:“小的不知道,赵三保只说让小的今日来取,没说别的。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墉缓了口气,把小顺子放了。临走前,他在那间空荡荡的库房里站了一会儿,北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把他手指间那几片碎纸吹得轻颤。他最终还是把碎纸收入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雾散了些,天仍是铅灰色的。刘墉走在街上,没打伞,细密的雨丝沾在脸上,凉浸浸的。他忽然觉得有人跟着他,回头去看,满街都是匆匆的行人,辨不出来。
当晚,他发起了热。王氏拿湿帕子给他敷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热才退下去,可背上那处旧疾却发作得厉害,疼得他翻不了身。他迷迷糊糊间,看见曹衡的脸、金旺的脸、赵三保的脸,一个个从黑暗中浮出来,又沉下去。
只有那件黄马褂,始终悬在樟木箱子的盖子上,金线绣的云纹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
病来如山倒。刘墉在炕上躺了整整三日,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背上的寒湿却像扎了根,怎么都拔不干净。发汗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中衣换了四五套,王氏在边上守着,眼睛熬得通红,一句怨言没有。
第四日早上,他总算能坐起来了。窗外的天放晴了,几缕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烘烘的。刘安端了碗白粥进来,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墉抬头:“有事就说。”
“老爷,昨儿个午后,曹府来人了。说是听说您病了,送了些药材来,有两支老山参,还有一包上好的天麻。还捎了句话,说寿宴上您走得早,曹大人有几句话没来得及跟您细说,等您大安了,他亲自登门。”
刘墉接过粥碗,慢慢搅了两下,问:“来的人谁?”
“曹府的二管家,姓孙,上回送寿帖也是他。”
“药材收了?”
“收了,您不在,夫人让收的。”
刘墉喝了口粥,粥熬得极烂,几乎不用嚼。他放下碗:“程御史那儿,这几日可有消息?”
刘安压低声音:“昨儿天黑前,程府来过人,说八月十二那晚,刘全府上确实有人送节礼进去,赵三保是酉时初刻到的,酉时三刻就出来了。可出来的样子有些怪,空着手空着包袱皮走出来的,神色匆匆,在胡同口还绊了一跤。后来程府的人跟上去,看见赵三保没回家,而是往南城去了,进了一家当铺,把手里一块帕子包着的东西递上了柜。具体当了什么,太黑没看清。只知道他出来时,揣着几张银票,脚步比先前稳多了。”
刘墉靠在枕头上,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赵三保去送节礼,出来时却把东西当了。这里头至少有三种可能——要么刘全不收,让他退了;要么收了原礼,却让赵三保去套现;要么就是赵三保自己起了异心,半路掉包。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刘全对赵三保这条线,已经不那么放心了。
而最让他警惕的,是曹衡的反应。他这边刚查账本,曹衡就又是送药材又是传话。一个道员,对京城里的事这么上心,本身就不寻常。
吃过晌午饭,刘墉让王氏扶着在院里慢慢走了两圈。腿有些软,走了十几步就发虚汗,只好回屋坐下。他坐在堂屋的圈椅里,正对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昨日一场雨,叶子又落了不少,枝头上只剩几个裂了口的老石榴,沉甸甸地缀着,像要坠下来。
“那件黄马褂,你动过没有?”他忽然问王氏。
王氏正在剥一个石榴,手指头染得淡红,抬头道:“动它做什么,好好在箱子里锁着。就是昨儿个天潮,我怕返了霉气,开箱看了一眼,里头的衣裳好着呢。”
刘墉点点头,没再问。可心里总有个隐隐的念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黄马褂是内务府送来的,赵三保又是内务府的管事。他那日去补褂子,赵三保说那金线用的是苏州绣坊的手艺。苏州绣坊,江南贡品,这条线再往上走,能通到江宁织造。而金旺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每月送进内务府的银子,有一部分是从江南布商的抽水里来的。
把褂子留在家里,到底是一份恩赏,还是一双眼睛?他说不清。
夜里,他披衣起身,点了盏小灯,从樟木箱子里取出那件黄马褂,摊在炕上。灯焰跳荡,金线映出细碎的光。他凑近了看,忽然发现左襟内侧靠腋下的位置,有一块补丁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深了一点点。他把灯移近,用指尖细细摸过去,那补丁缝得极隐秘,若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
他把褂子重新折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盖。然后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干净的信纸,提笔给程御史写了封信。信很短,只问了一件事:金钩赌坊关门前一个月,内务府广储司有没有报过失窃或损毁的库藏?
搁笔后,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院里月光稀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他忽然觉得很疲倦,不是身体上那种,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像整个人被泡在一缸温吞水里,使不上劲。
可他不能停下来。
背后那件黄马褂,既然已经穿上了,就容不得他再脱下来。
程御史的回信,比刘墉预想的还要快。隔日傍晚,那个脸生的书吏又来了,这回没拿邸报,只从怀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刘墉拆了,信纸上寥寥几行字,说内务府广储司过去三个月里,确实报过一次库房损毁,是九月初三那日,说西配殿的屋顶漏雨,浸坏了一批待选入宫的衣料,其中就包括五匹苏州织造呈进的明黄妆花缎。已按例请了内务府总管核查,最后以天灾为由销账了事。
信的最后,程御史补了一句:那批料子报损后,按例应运往城外惜薪司焚化,但据广储司一个老库吏醉酒后说,他只看见拉走的车上盖着雨布,里面装的什么,没人验过。
刘墉把信凑到灯上点着,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成灰。他坐回椅子里,闭上眼,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金钩赌坊每月送赵三保二百两银子。赵三保是刘全的小舅子,刘全是和珅的家奴。赌坊关门后,有人抢在他前头搜走了青云茶馆后库房里的账本残页,只留下一点烧碎的纸角。与此同时,内务府广储司报损了一批明黄妆花缎,名义是漏雨浸坏,实际下落不明。赵三保八月十二去刘全府上送礼,出来时却去当铺当掉了东西,神色慌张。
再把曹衡这条线放进去。曹衡在内务府有熟人,这并不稀奇,通永道管着漕运和仓储,跟内务府交道不少。可曹衡的小舅子在金旺那里欠过赌债,曹衡又曾在金钩赌坊放过两千两本金吃利,这件事若被翻出来,他这道员就到头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账本永远消失。
刘墉睁开眼,油灯将尽,火苗缩成一点青豆大的光。他忽然想起那首童谣里唱的“赢了皇帝输了赌桌”,不禁笑了一下。这里头的输赢,早就不是一张赌桌的事了。
第二日是九月初六,阴历逢六,西城护国寺有庙会。刘墉身子已经大好了,吃了早饭,换上一件极普通的灰布长衫,外头罩了件深色马甲,溜达着出了门。他没带随从,也没走大路,从东边小巷子穿过去,进了护国寺街。
庙会上人声鼎沸,卖香烛纸马的、捏面人的、剃头的、算命的,挤得满满登登。刘墉随着人流慢慢走,目光扫过两边的摊子,最后在一个卖旧皮货的摊前停下。这摊子上的货很杂,有旧皮褥子、旧马鞍、几双旧靴子,还有一堆沾了灰的皮护膝。蹲在摊后的是个干瘦老头,正眯缝着眼晒太阳,见刘墉停下来,才勉勉强强抬头:“客官看点什么?”
刘墉蹲下身,从那堆护膝里慢慢拨拉。旁边有个卖铜镜的摊子,摊主正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声音极高,把他这边衬得格外安静。他翻出一只旧护膝,皮面上烙着一个小小的“金”字,不仔细看,只当是块污迹。
这护膝他见过,就套在金旺屋里那把旧圈椅的扶手上。金旺有老寒腿,坐久了膝盖疼,总把一副皮护膝搭在椅子扶手上,随时往腿上绑。那上面的“金”字,金旺说是当年他爹留下的老东西,从山东逃荒出来时带在身上的。
刘墉用三文钱买下那副护膝,包在摊主给的旧报纸里,夹在腋下。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庙会,从后门出了护国寺,进了一家卖烧饼的小店,要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慢慢吃。
刚咬第一口,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门前经过,吆喝着“针线顶针、梳子篦子”,声音脆亮。刘墉没抬头,等那货郎走远了,才看见烧饼底下压着一角纸条。他不慌不忙展开,上面写着:有人在金钩赌坊后门烧东西,今晚三更。
没有落款,没有头尾。刘墉把纸条团成一个小球,塞进烧饼里嚼了。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漫开,他却觉出一丝苦味。
金旺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却还在用这种方式递消息,说明他自己也被人盯得很紧,不敢露面。那些在赌坊后门烧东西的人,多半和青云茶馆那间空库房是同一拨。他们要毁的,无非就是剩下的账本、契书、收条,以及所有能把曹衡、赵三保、乃至更上头的人牵出来的纸面痕迹。
夜里的风有些硬。三更天,刘墉没带人,自己从后门出去,摸黑走到了金钩赌坊背面的那条窄巷里。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半截月亮偶尔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得墙根下的青苔绿幽幽的。他贴着墙,尽量放轻脚步。那罗锅让他无法贴得太近,只能隔着十来步远,借着墙垛的遮挡观察。
等了约莫两刻钟,赌坊后门的门缝里忽然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摇摇晃晃,像有人举着蜡烛在门里走动。接着后门开了,两个人影闪出来,抬着一个筐子,轻手轻脚走到巷子中间的空地上,把筐子放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筐里的东西。
火升起来,不大,却很稳。刘墉看见那两人蹲在火堆旁边,目光警惕地扫着巷子两头。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他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曹衡身边那个孙管家,另一个瘦高个,嘴角有颗黑痣——是金钩赌坊原来的伙计。
两个人守着火堆,让那些纸烧得干干净净。过了半盏茶工夫,火势渐小,灰烬堆在地上,像一摊黑色的影子。孙管家站起来,拿脚把灰堆踢散,对那伙计说了句:“东边都料理完了,就剩北边那个老货,明晚我亲自去。”
刘墉躲在暗处,听得字字清楚。北边的老货,说的是金旺。他握了握拳,忍住了没动。等那两人灭了火折子,重新钻回后门,巷子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后,他才缓缓从墙垛后走出来,走到那堆灰烬前。
灰还温着,里面残着几片没烧净的纸角。他蹲下身,拨开灰,找到一小截焦黄的东西,是账本的封底,上头只留下了半个字:泰。
金旺的账,确实不止他见过的那几本。
刘墉起身,朝北边金旺的住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深处黑得看不见头。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巷口时,月亮完全被云遮住了,他一个人被裹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还微微泛着白。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另一个跟在身后的人。
那一夜刘墉睡得很浅,后半夜起了风,刮得窗棂纸沙沙响。天快亮时他干脆不睡了,披衣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壶浓茶。王氏起来时见他坐在堂屋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眼睛下面一圈青。
“一夜没睡?”王氏问。
“睡了一会儿。”刘墉说,“待会儿让刘安去北城金旺家看看。”
王氏没问为什么,去厨房端了早饭来。刘墉就着热粥吃了半个馒头,放下筷子,忽然说:“你今日回趟娘家吧,住两天。”
王氏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城里这两天不太平,你回去住两天,我放心。”
王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只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两人之间的空气凝着一种不必说破的沉重,像窗外的天,灰里透青,要下不下。
王氏走后,刘安也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哆嗦:“老爷,金旺出事了。”
刘墉正端着茶碗,闻言没动:“说。”
“今儿一早,我往金旺家去。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围了好些人,几个衙役在封路。我挤进去一瞧,金旺倒在自家院子里,头冲下,满脸血,脑袋底下一摊红的,都凝了。顺天府的人说是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出的门,不知怎么滑了一跤,后脑磕在台阶上。”
刘墉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备轿,去顺天府。”
到顺天府时,府尹周成山刚升堂处理完早班公务,见刘墉来了,忙把他让进后堂。不等刘墉开口,周成山先叹了口气:“刘大人,金旺的事,我也是今日一早才接的报。仵作已经验过了,确是后脑磕在自家院门槛的石阶上,失血过多死的。现场就一个滑倒的印子,旁的一概没有。”
“尸首呢?”刘墉问。
“停在殓房,等他家里人来认领。他也没什么亲人了,有个远房堂弟在山东,已差人去报信了。”
刘墉沉默片刻:“周大人,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金钩赌坊后头的巷子里,有人烧东西。我亲眼见的。曹府的孙管家,和金钩赌坊原来的一个伙计,两人抬着筐,在巷中烧了大半筐纸。”
周成山的脸色一下变了,变得像刚糊上去的窗户纸,又紧又白。他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刘大人,您是说曹衡曹道员府上的人?”
“我亲眼所见。”
周成山背着手在屋中踱了两圈,回来后声音压得更低:“刘大人,您前几日让我封金钩赌坊,我照办了。可这案子要往上查,涉及面太广,顺天府这庙小,怕盛不下这么大的佛。”
刘墉看着他,目光平得很:“周大人只需把金旺的死查清楚,是滑倒还是别的,仵作再验细些。旁的事,我来做。”
周成山犹豫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尸首我让仵作重新验,前胸后背、手脚指头都看仔细了。若真有别的伤,今日午后就能给您回话。”
刘墉出了顺天府,没回家,直奔都察院。程御史正要出门,两人在大门外碰上,刘墉一把抓住他袖子:“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程御史见他神情肃然,知道事情急了,便拉着他拐进旁边的胡同,进了一户人家的后角门。里头是个小院子,主人是都察院一个老书办,常替程御史办些私事。老书办见两人来了,忙沏了壶茶,自己退到前院去了。
刘墉把昨夜所见和今早金旺的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程御史听完,半天没言语,只拿指头来回碾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刘大人,昨夜跟孙管家一块烧纸的那个伙计,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嘴角有颗黑痣。前几日我还在茶摊上见过他,当时他跟另一个卖烟叶的汉子嘀咕了一阵,拐进了小胡同。”
“那人外号叫黑痣张,是金旺手下最得力的一个,赌坊没关之前专管场子里的规矩。后来赌坊一关,人就不知去向了。想不到倒跟了曹衡。”程御史说到这,忽然一拍大腿,“不对。黑痣张不是跟了曹衡,他是在给曹衡办一件事。金旺那些账本,就是这个黑痣张偷出来交给曹衡的。他们烧的是底本,金旺手里还攥着多少抄本,谁也不知道。所以金旺必须死。”
刘墉慢慢点头。金旺约他见面时说过,“账本少了”。当时他以为少的是自己撕走的那几页,可实际上,金旺发现丢的更多。而金旺还跟他说过,“曹府有账”。如今账还在,人却没了。
“我不能让金旺白死。”刘墉说。
程御史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
刘墉没有正面回答,只问:“赵三保当的那块帕子里包的什么,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程御史从袖子里摸出半张纸,上头记着几行字,“是一块羊脂玉扣,和一对小金锭。当的是活当,当期一个月,当票在赵三保自己手里。那玉扣成色极好,是宫里的东西。我让人拿图去给内务府的人看过,说像是前年苏州织造进贡的一对玉扣中的一块,那对玉扣本应存在广储司,后来报损的那批料子里头,就附带着这两枚玉扣。”
刘墉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所有线索终于汇到了一处。那批报损的明黄妆花缎和玉扣,根本没有被雨水浸坏,而是被人通过内务府的报损漏洞,暗中挪了出来。金钩赌坊每月那二百两银子,就是这条线上最末端的一环。可东西从内务府出来,究竟流向了何处,经手人是谁,目前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睁开眼,对程御史说:“赵三保现在很危险。他拿着宫里失窃的玉扣去当铺套现,迟早会被人灭口,就像金旺一样。”
程御史站起身:“我现在就派人盯着赵三保。刘大人,你得去见一个人。”
刘墉问:“谁?”
程御史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刘全。”
刘墉没急着去找刘全。他明白,以刘全如今在京城里的身份,自己一个左都御史贸然登门,反倒打草惊蛇。但赵三保是刘全的小舅子,这事儿旁人或许不知道,内务府的人心里都清楚。若赵三保真出了事,刘全脸上也挂不住。这里头的微妙,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行。
他让程御史先派人暗中守着赵三保,自己则回府换了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骑马出了城,往通州方向去。他要见曹衡。
通永道衙门设在通州城里,离运河码头不远。刘墉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衙门口两个当值的兵丁正抱着枪打盹。他把名帖递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曹衡就匆匆迎了出来,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整齐,帽子上的红缨有些歪。
“刘大人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备些薄酒。”曹衡笑着拱手,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刘墉还了礼,随他进了后堂。院子不大,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的黄叶。曹衡让下人泡了茶,两人在堂中坐下,正对着一扇雕花漏窗,窗外就是运河,几艘漕船停在码头边,船工正往上搬货。
“曹大人那日寿宴上说的话,我回去后想了很久。”刘墉端起茶,吹了吹,“你说你内弟曾在金旺那里欠了赌债,后来是你出面还的。”
曹衡点头:“不错。说来惭愧,家门不幸。”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曹大人,金旺赌坊关门之前,可曾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账本,比如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曹衡面上笑意未变,手指却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茶杯:“刘大人这是何意?金旺不过一个开赌坊的,我与他交道不多,也就是那年替我内弟还债,见了两回面。账本的事,我确实不知。”
刘墉把茶碗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昨夜,金钩赌坊后头的巷子里,有人烧了一筐东西。我亲眼看见。”
曹衡的手指停了。过了片刻,他慢慢说:“刘大人好兴致,深更半夜还在外头走动。不过京城里晚上不太平,您可当心些。”
“我还看见你府上的孙管家了。”刘墉说。
堂中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运河上,一个船工忽然喊了嗓子,号子声粗粝,穿过窗子撞进来,又散在梁间。曹衡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刘墉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却从未看清的人。
“刘大人,您这是在审我?”
刘墉摇头:“我在问你。你府上的人为何深更半夜跑去烧东西,那些纸灰里,有没烧干净的字。半张封底,一个‘泰’字。我若没记错,金旺最初开赌坊时,用的铺子就是你名下一处产业,当契上写的保人,名字里有个‘泰’字。”
曹衡没说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墉。夕阳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铜色,另外半边则陷在暗影里。
“刘大人,有些事,您不该查。”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查下去,对您没好处。您那件黄马褂,才上身几天,别为了几个赌徒和几本破账,把御赐的体面弄脏了。”
刘墉也站了起来,背上的罗锅在窗侧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突出。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桌上那杯没动的茶往曹衡的方向推了推:“曹大人,你的茶凉了。就像那些账本,你以为烧了就干净了。可金旺死了,今天夜里赵三保那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曹衡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极快又松弛下来。他转回身,面上重新挂了笑,可那笑已经很薄:“我不明白刘大人在说什么。金旺死了?那倒省了官府的麻烦。至于赵三保,我不认得。”
刘墉看着他:“孙管家今晚去北边找金旺,金旺昨夜已经死了。你觉得他扑空之后,会去哪?”
曹衡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盯着刘墉,目光像两根钉子。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刘罗锅,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刘墉没应声,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曹衡,你在通州修了三年水利,那些堤坝和闸口,是你亲笔呈报的。你想要的,不过是个好前程。可你选错了路。账本的事,我手里还留着几页,上头有你的名字。这案子,你想自己了,还是等我来办?”
说完,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通州渐浓的暮色里。身后那扇雕花漏窗还亮着半扇光,像一张半张半合的嘴。
回城的路上,刘墉骑在马上,任由马蹄踏起官道上的薄尘。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煤烟味。他不知道曹衡会怎么做,但他清楚,像曹衡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丢了官,而是被人从岸上推进水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岸边。
刘墉回到京城时,城门已经关了。他亮了官凭,守门兵丁打着哈欠放他进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像谁在暗处一下一下拍巴掌。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程御史府上。程御史披着件半旧袍子从内堂出来,头发散着,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真性情。见刘墉满身尘土,忙让下人打了热水来,又备了碗热汤面。刘墉是真饿了,风卷残云吃完,抹了嘴才把去通州的事说了。
程御史听完,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定:“你说赵三保今晚可能有险,我已经派了两个人过去,但都察院的人不能总守着,得另想法子把他控制住。”
“赵三保本人,才是这案子里最要紧的人证。”刘墉说,“金旺活着的时候,我还想着放长线。如今金旺没了,赵三保要是再出事,内务府那批东西的下落,就真的断了。”
程御史问他:“你手上现在有什么实证,能请动顺天府拿人?”
刘墉从怀里摸出那几页从金旺处得来的账本残纸,摊在桌上。还有从青云茶馆后库房里捡到的几片烧焦纸角,一直妥帖地收在一个小布袋里。程御史凑近看了,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些,最多能坐实金旺给内务府的人送过钱,可赵三保只是收银子的人。他若咬死不认,再推到金旺身上,说那是赌坊单方记账,没有旁证,一样定不了案。”
刘墉又把那半张当票的事说了。程御史一拍桌子:“那块羊脂玉扣!只要当铺里还存着那东西,就能证明赵三保手里有内务府报损的库藏。报损的库藏本应焚毁,怎么到了他手里?这就是实打实的赃物。”
两人商定,事不宜迟,明日一早由程御史以都察院的名义请顺天府派员,同去当铺起赃,同时派人把赵三保带到都察院问话。只要赵三保开口,曹衡和孙管家都跑不掉。至于孙管家夜烧纸灰的事,刘墉作为目击者,可直接向顺天府递证词。
商定完毕,已是后半夜。刘墉就在程御史家的客房凑合了一宿,天蒙蒙亮时他起来,胡乱洗了把脸。程御史已经穿戴整齐,两人连早饭都没吃,直奔顺天府。
周成山见两人同时登门,知道事情压不住了,也没多问,点了一队捕快,由都察院一个经历带着,先去了南城那家当铺。
刘墉和程御史则带着另一队人,去了赵三保住的扁担胡同。那院子门窄,墙头生着几蓬干草,在晨风里簌簌地抖。捕快上前拍门,拍了十几下,里面没人应。刘墉心头一沉,让人翻墙进去开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檐下一只破鸟笼子空转着,地上横着一只酱驴肉的油纸包,已经让夜里的露水浸软了。
屋里更静。赵三保和衣倒在卧房门口,嘴半张着,脸色乌青,眼睛瞪得极大,像看见了什么极怕的东西。仵作上前一探,冲刘墉摇摇头:“死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部青紫,口中有苦杏仁味,是中砒霜。”
刘墉站在屋子中央,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很静。捕快们在屋里翻找,有人从床底下搜出几两散碎银子,有人从枕下摸出半张当票。他接过当票看了看,日期正是八月十二,当金五两,当期一月。上面的东西只写着“玉器一件”。
他慢慢蹲下身,看着赵三保那张已经扭曲的脸。这人昨日还在内务府替他补褂子,手指翻飞,针线细密。今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那双手还保持着临死前抓挠的姿势,指尖上沾着些灰白的粉,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程御史走进来,神情凝重:“刘大人,这个人,是今日凌晨刚死的。昨夜我的人守在巷子两头,没见外人进去。只除了一个卖早点的货郎,天没亮时在巷口喊了两声,后来挑着担子走了。”
刘墉问:“那货郎什么样?”
程御史说:“他们没看清脸,只记得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
刘墉想了片刻,忽然问:“曹府那个孙管家,是不是有点瘸?”
程御史脸色一变。刘墉站起身,对周成山说:“周大人,麻烦你立刻派人去通州曹衡府上,把孙管家带来。赵三保的死,十有八九和此人有关。另外,赵三保床头那块当票我已经看了,程大人,你带人去当铺,把东西起出来。”
周成山还在犹豫,程御史已经应了声,拉着他就往外走。刘墉一个人留在屋里,站了许久。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窗纸上照进来,落在赵三保那张乌青的脸上,显得格外不真实。
他弯下腰,从赵三保僵硬的手里捡出一小片油纸,是包酱驴肉的。油纸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赵三保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极细的绿色丝线,像是从哪里扯下来的。
刘墉直起身,把这几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一个人被毒死前还买了酱驴肉,说明他从没防备那个下毒的人。这个人和他一起吃肉,或者至少看着他吃肉。赵三保指甲里的绿丝线,说明他死前撕扯过对方的衣物。那个瘸腿货郎,穿的是绿色衣裳吗?他不知道。
但他能确定一件事:曹衡急了。而人一急,就会出错。
程御史从当铺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刘墉正在顺天府后堂等消息,见他进来,忙起身。程御史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锦盒,黄绸子上躺着一枚羊脂玉扣,雕的是云龙纹,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民间的东西。
“当票对上了。”程御史说,“当铺老板说八月十二夜里,赵三保来当东西时慌慌张张,连价都没细讲,拿了五两银子就走。后来他仔细一看,觉得这玉扣成色太好,怕来路不正,一直没敢往出摆。”
刘墉拿起那玉扣,对着窗子照了照。玉质通透,龙纹流畅,内务府广储司的库藏标记就刻在背面,一个极小的“广”字,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那批报损的玉器中的一件。报损,本应销毁。赵三保不仅没销毁,还把它带出了宫,当了。
“赵三保的尸首,周成山已经让仵作重新验过了。”刘墉说,“砒霜是下在他昨晚吃的酱驴肉里。他买肉时还活着,回家后吃完就死了。”
程御史皱眉:“下毒的人,得提前知道他要买那家的酱驴肉。不然没法把砒霜混进去。”
“所以他一定盯着赵三保不止一天了。”刘墉说,“那卖酱驴肉的摊子,我让刘安去问过了。摊主说昨天傍晚确实有个瘦高个来买肉,跟平时一样,买了一块酱驴肉,切了块猪肝。赵三保买完肉往家走的时候,有个人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是那人捡起来还给他的。”
程御史眼睛亮了:“撞他的人,什么样?”
“摊主没注意,但旁边一个卖菜的婆子说,那人矮个子,走路有点跛,穿了件灰绿的外套。”
程御史拍桌:“绿衣裳!赵三保指甲里的绿丝线,就是他临死前从那人袖子上抓下来的。这人九成就是那个扮成货郎的孙管家。”
刘墉点头:“我已经让周成山派人去通州了。曹衡府上那个孙管家,只要还没跑,就能拘来问话。”
两人正说着,一个捕快快步走进来,在刘墉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墉听完,对程御史道:“通州来报,曹衡今早天不亮就带着孙管家出了府,说去码头上接船。通永道衙门的人一整天没见他回来,如今下落不明。”
程御史脸色凝重:“跑了?”
刘墉没说话,走到墙上挂着的通州地舆图前,慢慢扫视。运河往南是天津卫,往北是京城。曹衡若要逃,最可能走水路。但他不敢确定,一个从来体面的人,仓皇出逃会走哪条道。
“他不会跑。”刘墉忽然说,“曹衡这个人,把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名声看得比命重。他若跑了,就等于认了。他更可能是在拖时间,等上头有人出面把案子按下来。”
程御史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他的靠山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只要上头那头还有力气,他就觉得自己还没到绝路。”
可曹衡低估了一件事,刘墉心想。乾隆是要面子的,而且是最要面子的。黄马褂是他赏的,金钩赌坊是他下旨让关的。如果顺着这条线查出内务府的人监守自盗、道员暗中分赃,乾隆绝不会为了保几个奴才而折了皇家的脸面。曹衡背后的靠山再硬,也硬不过宫里头那张龙椅。
当天下午,刘墉回了趟家,把那枚玉扣和赵三保的当票一并锁进书房抽屉里。他脱去沾了潮气的衣裳,换上一件干净的,又让刘安打水洗了把脸。然后他翻出那份黄马褂赏赐文书,重新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压在案头的镇纸下。
傍晚,宫里来了人,说皇上口谕,着左都御史刘墉即刻入宫见驾。
刘墉穿戴整齐,将黄马褂捧在手里出了门。轿子晃了一路,他的思绪却格外清明。到了宫门口,他下轿步行,过了三道门,来到养心殿外。一个小太监迎上来,低声道:“刘大人,皇上在里头等了一会儿了,脸色不太好。您当心回话。”
刘墉谢过,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西暖阁。
乾隆正坐在炕桌后头,手里转着一串碧玉念珠,眼睛半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见刘墉进来行礼,他只“嗯”了一声,然后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刘墉起身,把手里的黄马褂呈上:“皇上赏的黄马褂,臣这些日子穿在身上,越想越觉得沉重。今日特来缴还。”
乾隆睁开眼,目光落在黄马褂上,又移到刘墉脸上:“怎么,嫌朕赏的东西不好?”
“臣不敢。黄马褂是好东西,是臣配不上。”刘墉说,“这褂子赏下来才几日,臣查出来的事,已经让这褂子沾了灰。”
乾隆把念珠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朕让你办的是金钩赌坊。你倒好,查起了内务府,还死了两个人。刘墉,你要做什么,朕都看在眼里。今日你把褂子拿回来,是赌气,还是逼朕表态?”
刘墉又跪下了,背上的罗锅在灯影里弓着,像一座沉默的小丘。他磕了个头,声音平静:“臣想请皇上给臣一个明白。内务府那批报损的料子和玉器,是不是真被雨水浸了?赵三保是内务府的人,他死在砒霜上。通永道曹衡府上的管家,昨夜三更在赌坊后巷烧东西。金钩赌坊关了,可它背后那根线,一直通着宫里的库房。臣愚钝,查到哪里算哪里,可查到这里,线断了。不是臣查不下去,是上面有人把线剪了。”
乾隆沉默了很久。暖阁里的自鸣钟咔嗒咔嗒地走,走得人心焦。终于,乾隆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朕知道了。你起来。”
刘墉站起身,黄马褂还捧在手里。乾隆看了他一眼,说:“黄马褂留着吧。朕赏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你觉着沉,那说明你还知道轻重。”他停了停,又说,“内务府的事,朕会另外派人和珅去查。你办你的赌坊案,把曹衡和那个管家给朕找回来。朕要活的。”
刘墉躬身:“臣领旨。”
他退出养心殿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地面照得发亮。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黄马褂搭在臂弯里,金线在灯光下闪了闪。他忽然明白,乾隆要的是曹衡,是那个在外头丢了皇家体面的道员,而不是内务府那本难念的经。和珅去查内务府,就像让猫去查鱼缸。
可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曹衡从暗处逼出来。
回到府里,刘安递上一封信,说是一个小乞丐送到侧门的。刘墉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
“今晚子时,运河码头,曹衡在北边第三条船上。”
没有署名。刘墉把信纸凑到灯前细看,字迹不认,纸张粗劣,是街边纸马铺里最便宜的黄草纸。他将信折好,放进袖中,叫来刘安:“去顺天府,把周成山请来,就说有曹衡下落了。”
周成山来得很快,官袍都没来得及脱,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刘墉把信给他看了,周成山抹了把嘴,神色复杂:“刘大人,这信来路不明,万一是曹衡设的套呢?”
“是不是套,去看了就知道。”刘墉说,“你多带人手,分两路包抄。运河码头北边第三条船,若人真在船上,他跑不了。”
周成山咬着牙点了点头,回去点了一队捕快,又叫了通州那边提前布下的人手,约好了子时前后在运河码头外汇合。刘墉没从正门走,换了身深色短打,从后门穿小巷,先一步到了码头。
今夜无月,运河上的风又冷又湿,吹得岸边芦苇丛沙沙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码头上泊着十几条漕船和几条小货船,黑黢黢的桅杆在夜色里竖着,像从水里伸出来的骨头。刘墉隐在一堆木料后面,远远望着北边第三艘船。那船不大,吃水也浅,船舱里漏出一点极微弱的灯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约莫过了一刻钟,周成山的人到了。捕快们压着脚步,贴着河岸慢慢围上去。刘墉见时机差不多了,从木料堆后走出来,大摇大摆地朝那船走去。船头上坐着一个撑篙的汉子,正裹着件破棉袄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眼,刚要喊,两把腰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刘墉跨过跳板,上了船。船舱门紧闭着,里头灯还亮着。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曹衡果然在。他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半碟子花生米。孙管家不在。曹衡穿着一件灰白薄袍,头发有些散,脸上是几天没睡好的青灰色,可看见刘墉进来,他还是笑了笑,笑得极淡,像自言自语。
“刘大人来得倒快。”
刘墉在他对面坐下,把舱门重新关上。捕快们守在外头,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着,桌上的酒液微微荡漾。
“孙管家呢?”刘墉问。
“走了。”曹衡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脖灌下去,“天没亮就走了。我让他往南边去,能走多远走多远。到底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不能让他跟着我一块陷进去。”
刘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可怜。一个修了三年水利的道员,到头来躲在一艘运河小船上,喝着冷酒等天亮。可这可怜,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赵三保是你让孙管家杀的。”刘墉说。
曹衡没否认,只慢慢转着手里的空酒杯:“刘大人,你说我选错了路。其实我没得选。通永道的衙门就是运河边上一个泥坑,人人都得踩进去。我修的那些堤坝,朝廷拨多少银子,上头的人抽多少,剩下的才轮到我。我若不从金旺那里拿钱,拿什么补亏空?拿什么孝敬上头?我若不把账本抢过来烧了,明天掉脑袋的就是我。”
“所以金旺就该死?赵三保就该死?”刘墉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舱壁上。
曹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金旺不是我杀的。”
刘墉没说话。
“我只是让孙管家去拿账本。金旺那晚自己摔死的,跟我没关系。他死了,我还松了口气。可赵三保……赵三保不能留,他要把刘全扯出来,刘全背后是和珅,和珅背后……”他没说完,自己停住了,像是被那个名字烫了嘴。
舱外的风大起来,船身晃得厉害。刘墉看着曹衡,等他继续说。
曹衡又灌了杯酒,眼圈泛红:“刘大人,你斗不过他们。我落在你手里,认了。可你顺着这条线往上,你背上的罗锅,早晚让他们给拍平了。”
刘墉站起身,走到舱门口,背对着他说:“曹衡,你太看得起他们了。”他推开门,对外头的捕快说,“拿人。”
曹衡被带下船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运河的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像一层没吹散的烟。刘墉站在码头上,看着曹衡被押上囚车。曹衡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低声说:“刘大人,你说账本上还有我的名字。那些纸页,你从没想过交出去吧?”
刘墉没有回答。曹衡也没再问,弯着腰钻进了囚车。
天慢慢亮了。码头上的船工们陆续起来干活,看见囚车和捕快,远远地站着看。没人说话,只有船桨打在水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极有耐心地数着时间。
刘墉在河边站到天大亮,直到雾气散尽。他转身往城里走,黄马褂还留在家里。他摸了摸背上的罗锅,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走了没几步,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头,和那日那个画蝴蝶的老头一模一样。他走过去,挑了一只糖老虎,给了三个铜板。糖老虎举在手里,被初升的日头照得透亮。
他笑了笑,没有吃。
曹衡落网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不出半日就传遍了京城官场。刘墉在家睡了个整觉,从午时一直歇到日头偏西。醒来时,程御史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手边搁着两盒点心,一盒桂花糕,一盒豌豆黄。
“顺天府审了。”程御史见刘墉出来,放下茶碗,“曹衡什么没招,就认了管家孙寿杀人一事。说赵三保之死全系孙寿私下寻仇,与他无关。其他的,咬死不说。孙寿没抓着,人海茫茫,一时半会儿没处找去。”
刘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慢慢啜了口:“他打的是以退为进的算盘。认个纵仆行凶,最多革职流放,命保住了。那些真正要命的账本和玉器,他不碰。”
程御史点头:“可你我都清楚,这事没这么简单。赵三保是刘全的小舅子,刘全是什么人,全京城谁不知道?曹衡要是把刘全牵扯进来,他这条命更保不住。所以他宁可自己扛,也不能往上咬。”
刘墉没接话,慢慢嚼着一块桂花糕,甜里透着一丝咸。他忽然问:“孙寿往南跑了,沿途关卡都发了海捕文书没有?”
“发了。从通州到天津卫,水路旱路都有人查。可一个管家,换身衣裳混在人堆里,没个三天五天很难筛出来。”程御史叹了口气,“这事你办到这步,已经尽了力。金钩赌坊封了,主犯抓了,赃物起了一件。至于内务府那头,皇上不是已经让和珅去查了么。咱们该抽身时且抽身。”
刘墉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了下去。外头天已经暗了,刘安进来点灯,又把窗子掩上。就剩两人的堂屋里,灯光昏昏地照着,影子都拉得老长。刘墉沉默良久,才说:“你觉得和珅会查出什么来?”
程御史摇摇头:“左不过是查几个小喽啰,罚没几件东西,事情就结了。真正有事的,一个也动不了。”
“所以我想再等等。”刘墉说,“曹衡还没彻底死心,孙寿又没抓到。赵三保那条线,明面上是断了,可刘全那边,不可能一点不慌。他们若再动,就是破绽。”
程御史看着他,最终没劝。临走前,他把那两盒点心留下,说:“好歹吃点甜食。你这人,太苦了。”
刘墉送走程御史,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秋夜凉得透骨,他背上的罗锅被冷风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王氏不在家,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灯都比往日少点了几盏。
这宅子没了她,静得不像个家。
第二天上午,宫里果然传来了消息:和珅已经奉旨彻查内务府库房报损一案,昨日一夜之间,拘了广储司上下十七人。有说赵三保的姐夫刘全也在其中,可只是问了几句话,当天就放了出来。刘全出来时,眼眶红红的,逢人就说小舅子死得冤。再一细打听,和珅查出来的结论是:赵三保监守自盗,利用库房报损的漏洞,私自夹带宫中文物出外变卖。如今人已死,所盗物件正在追缴。曹衡府的管家孙寿与赵三保有私仇,趁机下毒。通永道道员曹衡失察纵仆,革职查办。
刘墉听完,把手中茶碗慢慢搁下。和珅这手玩得漂亮。赵三保一死,什么罪都能往他头上按。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再牵连任何人。刘全依旧干干净净,和珅更是滴水不沾。案子到此,明面上已经有了交代,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可那块玉扣,还锁在他的抽屉里。当票,他也留着。这些东西不在和珅的清单上,因为和珅从始至终不知道刘墉已经起了赃。或者说,他根本没把刘墉放在眼里。
刘墉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枚玉扣拿出来,放在掌心。玉色温润,在暗淡的屋子里竟像含着一小团光。他忽然想,这块玉扣,本应和它的另一只配成一对,躺在某个贵人的妆台上,或者悬在哪个郡王的腰间。如今它被当成赃物,锁在一个罗锅的抽屉里,无声无息。
他合上抽屉,换了件衣裳,拿着那块玉扣出了门。这回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早该见的人。
刘全的宅子就在西城,离和珅府不远,夹在两条胡同之间,门楼不高,里头却极深。刘墉让人通传,说是左都御史刘墉求见。门房进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陪着笑说:“刘大人,我们爷今日身子不爽,不见外客。您改日再来吧。”
刘墉没走,站在门外的石阶下,不紧不慢地说:“劳烦再通传一声,就说我手里有件东西,和赵三保八月十二那天当出去的一模一样。你家主人若不见,我这就去把它递给和大人的门房。”
门房脸上的笑僵了僵,忙又跑了进去。这回等的时间更长。就在刘墉以为对方还要躲的时候,大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穿一身半旧的宝蓝袍子,面白微胖,眼窝有些肿,看起来确实没睡好。
“刘大人,请。”刘全拱了拱手,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很不自然的客气。
刘墉随他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个偏厅。厅里摆设不多,却处处显得用心。可这种用心,在刘墉眼里反而透着一股子心虚。刘全没让下人在跟前伺候,自己亲手给刘墉倒了茶,双手捧上。
“刘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刘墉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放在桌上。玉扣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个圈,最后停下,龙纹朝上。刘全的目光落在上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块玉扣,赵三保死前当了五两银子。”刘墉说,“我把它赎出来了。当票在这里。”
他将当票也推到桌上。刘全没有去碰,只是死死盯着那玉扣,过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刘大人,您想怎么样?”
刘墉把玉扣重新包好,收回袖中,慢慢说:“赵三保是你内弟,他死了。你伤心,我理解。但伤心归伤心,总得为活着的人想想。你替他瞒着那些事,能瞒多久?和大人给你把路铺得再平,也架不住哪一天,谁在皇上面前多嘴一句。到时候铺路的砖,就成了砸你头的石头。”
刘全嘴抖了抖,没接话。
刘墉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赵三保死前,买了一包酱驴肉。那肉里下砒霜的人,是曹府的孙管家。孙寿现在还没抓着。你若有心,就帮着找找。算给你的内弟,讨个明白。”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碗碰撞,像人没端稳,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刘墉走出刘府大门时,天已黄昏。西边最后一点残阳正往城墙底下坠,把整条胡同染成暗红色。他走得很慢,背上的罗锅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拐过街角,他听见一阵童声,唱的还是那首老调子:
“刘罗锅,背黑锅,赢了皇帝输了赌桌。”
这回他站住了,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糖老虎,已经碎了一只角。他捏着那糖老虎看了看,笑了。
第二天晌午,刘全的人就找到了顺天府,说在通州城外一处荒废的渡口见过孙寿。那渡口叫柳子渡,早年间是个运粮的小码头,后来运河改道,就荒了下来。有人在渡口旁边一座破土地庙里,见过一个跛脚汉子生火烤饼,外貌年纪与海捕文书上写的差不离。
刘墉带着人赶到时,已经是黄昏。土地庙在渡口北边半里地,几堵残墙撑着个摇摇欲坠的屋顶,门早没了,风从墙豁子往里灌。庙里空无一人,地上留着一堆早已凉透的灰烬和几块啃剩下的硬饼,靠墙铺着层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
“人走不远。”刘墉蹲下摸了摸那堆灰,“灰还带潮气,顶多一两个时辰前。”
周成山带的人举着火把,把破庙四周围住了,又沿着渡口两头的羊肠小道一路搜下去。刘墉走出庙门,天已经黑了,河面上起了雾,芦苇丛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利。他顺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南走,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有东西在动。几个捕快冲过去,拨开乱草,一把按住了里头的人。
正是孙寿。他蜷在草丛深处,浑身湿透,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被拖出来时脸色灰白,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带回顺天府后,孙寿没怎么撑,很快就招了。他说赵三保死的那天夜里,他在酱驴肉里下了砒霜,是曹衡给的东西。下完毒后他躲了几天,曹衡让他往南跑,可他腿脚不好,走不快。在渡口躲着的时候,被地保撞见了一回,他给了那人几钱银子,才没被报官。再后来,他听说曹衡被抓了,心就彻底散架了,连着两天没合眼,跑也跑不动了。
“金旺呢?”刘墉问,“金旺死的那晚,你在干什么?”
孙寿缩在木枷里,整个人抖成筛子:“金旺真不是我杀的。那天晚上我是去找他拿东西,曹大人让我去。可我到了金旺家,人已经倒在院子里,脑袋下一摊血,早凉了。我吓坏了,没敢声张,翻墙跑了。后来曹大人说,人反正死了,正好。让我把账本全烧了,就当我没去过。”
刘墉和程御史对视一眼。周成山在旁问:“你去找金旺拿什么东西?”
孙寿张了张嘴,像在犹豫。刘墉往前一步,语气很平:“曹衡已经在牢里了。你说不说,都不影响他革职流放。可你自己,杀人下毒,人赃俱获。若肯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或许能替你跟刑部说句话。”
孙寿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曹大人让我去拿一份契书。金旺手里有一份曹大人当年入股赌坊时的契书,上面有曹大人的私印。曹大人说,别的账都能烧,那份契书若留着,他这辈子就完了。可我去的时候,金旺已经死了。我翻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那份契书。”
刘墉脑子里“嗡”了一下。金旺死前,到底把那份契书藏在了哪里?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提前把东西交了出去。又或者,那契书是被另一个人先一步拿走了。
审讯结束后,刘墉一个人在顺天府后堂坐了很久。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只有风过的声音。他忽然想起金旺第一次约他见面时说的那句话——“有要事相告”。那天金旺给了他几页账本,说了曹衡放钱吃利的事,还提了赵三保。可金旺没提到那份契书。
他是在害怕。怕说出来,自己就真的活不成了。
可他还是死了。
刘墉闭上眼,揉了揉额角。再睁开时,他看见桌上那盏蜡烛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火苗缩成一团,像在发抖。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重新亮起来。
第二天,他让人把金旺家又彻底搜了一遍。院子不大,两间屋一个灶间,院角一口水缸,墙头几盆死掉的指甲花。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什么也没有。那份契书,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刘墉不信。金旺是个精细人,连赌坊内账房的暗格都设计得那么隐蔽。他若真有一份能要曹衡命的东西,绝不会随便扔在明面上。
第三天下午,刘安来报,说金旺那个远房堂弟从山东来了,已经到顺天府认了尸,正料理后事。刘墉让人把那堂弟请到府里。那人三十出头,叫金顺,模样憨厚,风尘仆仆,鞋底都磨穿了。见了刘墉,扑通跪下,抹着泪说:“小的金顺,给大老爷磕头。我堂哥死得冤,求大老爷做主。”
刘墉扶他起来:“你堂哥生前,可曾托人给你捎过什么东西?”
金顺吸着鼻子想了想,说:“上个月堂哥确实托一个同乡给我带过一包山货,里头有枣子和核桃。我收到时还纳闷,他平日不写信的。那包裹里头也没别的东西,就有两斤枣子,一斤核桃。可我们山东老家,枣子和核桃比京城便宜多了,他大老远带这些回去,不值当的。”
刘墉眼皮一跳:“那包裹你带来了吗?”
金顺从怀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带来了,就是这块。里面东西早就吃完了,就剩这包袱皮没舍得扔。”
刘墉接过包袱皮,翻来覆去地看。布已经旧得起了毛边,可边角处有一块地方,摸起来比别处厚实。他让刘安取来剪子,顺着缝线小心挑开。里头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展开一看,正是那份契书。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某年某月,金旺出资一千两,曹衡以通永道衙门名义作保,共同开设金钩赌坊。落款处,有金旺的手印,还有曹衡的私章。
刘墉把这纸契书轻轻压在案上,看了许久。他想起金旺死前那些天,为什么频繁地约他,递纸条,说“曹府有账”。原来金旺早就把最要命的东西送出去了,只等一个可以承接的人。可等来等去,先等到的,是他自己的死。
好在东西还在。
刘墉把契书收好,送走了金顺。外头又起风了,院中那棵石榴树抖落了好些黄叶,有几片飘进堂屋,落在青砖地上,像几封没写字的信。
他知道,这场案子,终于到了要揭盖子的时候了。
次日一早,刘墉没有上朝,而是直接去了刑部,把曹衡案的所有卷宗调了出来。刑部左侍郎是他当年在山东断秋决时的旧交,姓沈,两人多年未见,倒也不生分。沈侍郎屏退左右,将一叠卷宗推过来,低声说:“和大人已经差人打过招呼,说此案不宜再扩,速速审结。刘大人,您这时候要这卷宗,是打算……”
刘墉没应,只一页一页地翻看。曹衡的供词、周成山的案报、仵作的验尸格、赵三保的当票底子,一应俱全。他把东西看完,从袖中取出那张契书,轻轻搁在沈侍郎面前。
沈侍郎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他认得曹衡的私章,更认得契书里“金钩赌坊”四个字。这纸东西一旦呈上堂,曹衡“失察纵仆”的说法就彻底立不住了。一个有官身的道员,不仅是赌坊的暗东,还拿着道员作保的身份入股分利,这是杀头的罪。
“这契书,只有你知我知。”刘墉说,“我先给你看看,是想问一句,若明日早朝,我当着皇上的面把这件事掀开,你刑部这边接得住吗?”
沈侍郎嘴唇微抖,半晌才道:“刘大人,这案子背后的人和事,您比我清楚。我刑部上下,恐怕无人敢接您这案子。不是不想,是不敢。您若真打算掀盖子,得找个比刑部更硬的地方。”
刘墉看着那纸契书,沉默片刻,缓缓折好,重新放入袖中。他起身拱了拱手:“沈兄,明日早朝后,我会请见皇上。若有万一,你只当今日没见过我。”
沈侍郎送他出门,站在门槛内,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刘墉跨出门,回头见他仍立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的一尊旧塑像。
第二天,养心殿外的小太监传话,说皇上散朝后略感疲乏,不见外臣。刘墉没走,就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等。九月中的日头已经软了,照在身上只剩薄薄一层暖。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殿门终于又开了,方才传话的小太监小跑着过来:“刘大人,皇上让您进去。”
刘墉整了整官服,迈步进殿。乾隆正半靠在东窗下的炕上,手里捏着一块栗子糕慢慢嚼,旁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清茶。他抬眼见是刘墉,懒懒地挥了挥手:“说吧,又是什么事。”
刘墉跪下,将那张契书双手呈上:“臣有要事禀报。曹衡一案,臣手里多了一份证物,请皇上过目。”
小太监将契书接过,呈到乾隆面前。乾隆展开来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进肉里。看完后,他将契书往炕桌上一拍,震得那盏凉茶泼出一片。
“好个曹衡。朕让他修水利,他修了个赌坊。”
刘墉不接话,只伏在地上。暖阁里静得只剩自鸣钟的走声。过了一会儿,乾隆压着声音问:“这契书,从哪来的?”
“金旺死前,托人送回了山东老家。臣从他堂弟手中取回。”
乾隆冷哼一声:“你查得倒细。赵三保偷库藏,曹衡开赌坊,内务府报损造假。这一串人,全是朕眼皮子底下的蛀虫。”
他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和珅前日给朕递了折子,说内务府那边已经查明白了,赵三保监守自盗,畏罪自杀未遂,后被人所害。你这儿又翻出曹衡入股的实据,这是逼朕把此案重新发落。”
刘墉说:“臣不敢。臣只是想,若此案仅以曹衡失察结案,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金钩赌坊在京城开了两年多,多少人在里头倾家荡产。曹衡身为地方大员,不仅知情,还从中取利。若这样都能轻纵,大清律法,岂不成了儿戏。”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复杂。过了好一阵,他重新坐回炕上,语气沉得发闷:“曹衡不准死在狱里。朕要他活着过堂,三法司会审,所有涉案人犯一并提押。你给朕盯着,案子查到哪里,就办到哪里,不许有人从中作梗。”
刘墉重重磕了个头:“臣领旨。”
从养心殿出来时,天已经晌午了。刘墉走在宫里的长街上,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许多。阳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肩头,热烘烘的。他忽然想起那件黄马褂,还锁在家里的樟木箱里。这桩案子走到今日,他始终没再穿过它。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件褂子重新有了分量,不是压背,而是撑着。
出宫门时,他看见两个小太监在拐角处探头探脑,见他出来,又缩了回去。其中一个刘墉认得,是常在养心殿外头当差的,和珅的人。
刘墉没理会,径直上了轿子。轿帘落下前,他看见天上一只孤雁从南往北飞,翅膀张得很开,像把半片天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放下轿帘,闭上眼,心想:曹衡这案子,终于要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三法司会审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四。这消息一出来,京城官场像开了锅,各部衙门里窃窃私语,都在猜曹衡能撑到几时。和珅那头倒是一派从容,只递了个折子说内务府案子另案办结,与曹衡无涉。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划清界限,把曹衡往外推。
刘墉不理会这些。会审前三日,他几乎住在都察院,把曹衡案所有卷宗重新理了一遍,连几份早年的漕运账册都找出来对照。程御史陪着他熬了两夜,熬得双眼通红,最后拍着桌子骂曹衡不是东西,修水利的银子至少有三成被他用各种名目吞了。
九月二十四这日,天阴得厉害,像是要落雨。刑部大堂外头早早围了不少百姓,被衙役挡在栅栏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刘墉到时,堂上已经坐了三法司的主官,刑部尚书居中,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坐两侧。刘墉自己坐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旁边就是程御史,再往下是沈侍郎。曹衡被带上来时,脚下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身上官服早扒了,换了一身灰白囚衣。
审了不到半个时辰,曹衡还是那套话:赌博放钱的是他内弟,入股契书是金旺伪造私章。刘墉没急着辩,只让金顺上堂作证,将山东老家怎么收到包裹、包裹里怎么藏着契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金顺是个老实人,说得结结巴巴,反而更让人信了几分。接着孙寿被带上来,这管家如今已经彻底垮了,跪在堂上像摊泥,把曹衡如何指使他去金旺家找契书、如何烧账本、如何给赵三保下毒,都咬得死死的。
曹衡的脸色越来越灰,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他忽然抬头,看向刘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刘墉与他对视,缓缓道:“曹衡,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若肯当堂供出内务府那条线,或可减轻罪责。”
堂上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衡身上。曹衡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泥像,过了很久,他才嘶哑着嗓子说:“罪臣……无话可说。”
刘墉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曹衡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就绝不仅仅是掉脑袋的事了。沉默,至少还能留个“畏罪”的名声,家里人不至于被连坐得太惨。
会审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最后三法司合议,判曹衡斩监候,押入刑部大牢。孙寿斩立决。金旺已死,私产充公。赵三保系内务府管库,另案已结,其盗出之赃物继续追缴。听到判决时,曹衡闭上眼睛,眼泪从面颊上滚下来,落在囚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刘墉坐在堂上,听那“斩监候”三个字落地,心里没有半分畅快。他参与了这案子的全过程,从赌坊到内务府,从账本到玉扣,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里。如今巷子到头了,面前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什么,他暂时看不清楚。
案子结了。朝廷的邸报把结果刊出来,贴在各处城门。百姓看了,有人拍手,有人叹气。金钩赌坊原址那扇红门上,封条又加了两道,上面还盖了刑部的印。那小孩用炭块画的王八,被风吹得淡了些,却还在。
三天后,刘墉到刑部大牢去了一趟。曹衡被关在死牢最里头,门锁一开,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刘墉让人把门重新锁上,自己站在栅栏外。曹衡缩在角落里,靠着墙,脚上锁着铁链,看见刘墉来,眼珠动了动。
“刘大人是来送我上路的?”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判决已下,我不来落井下石。”刘墉说,“只想问你一句。金旺死的那晚,你到底在不在场?”
曹衡慢慢摇头,摇得很吃力:“我在通州府里。那晚孙寿去之前,金旺就死了。刘大人,我犯的事我认。可金旺那条命,真不是我取的。我让他去拿契书,不是要杀他。他死了,我也怕。”
刘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牢房,身后传来曹衡极轻的一句:“谢刘大人来送我。”
刘墉没回头。
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天上下起了细密的雨。他站在牢门口,望着灰濛濛的天,任雨水打湿肩头。金旺到底死于意外,还是死于另一只更黑的手,眼下已经无从查起。曹衡认了所有能认的罪,可刘墉清楚,这案子真正的根,还藏在那个他暂时不能碰的地方。
他慢慢走进雨里。背上的罗锅被雨水淋着,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街上行人各自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佝偻着背的瘦削男人,就是这些天京城里人人议论的刘大人。
只有城门口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在他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冲他笑了笑。刘墉也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买了一根糖棍儿。这回没买老虎,买的是只兔子,糖丝拉得细细的,在雨里亮晶晶,像一小团凝固的光。
他把兔子举在面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张嘴咬了一小口。糖甜得有些发苦。
雨还在下。
入了冬,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短。刘墉的日子却不像这天气,反倒比前些时日松快了些。曹衡案结了,和珅那边再没找过麻烦,内务府的事被压得严严实实,像把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井里。刘墉照常上朝,下朝后要么去都察院看折子,要么回书房翻几页闲书。背上的旧疾一到落雨天就犯,他便让王氏拿粗盐炒热了,用布袋子敷在罗锅上,热气透进去,骨头缝里都松快几分。
王氏回来已有一个月了。那天她从娘家回京,推开门,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石榴叶,堂屋的窗纸破了个小口子,刘墉正趴在书案上打盹,手边压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齐民要术》。她轻手轻脚过去,把件旧棉袍搭在他背上。刘墉醒了,两人对上眼,谁都没说话,可都笑了。
这个笑,比什么话都瓷实。
这天晚上,程御史提着两斤酱羊肉和一小坛花雕来串门。刘墉让刘安去厨下切了盘姜丝,又拍了根黄瓜,两人坐在炕桌边对酌。几杯酒下肚,程御史的话多了起来:“听说没有,赵三保的案子,内务府那边最后报了个‘库房虫鼠损毁,当值人员查办不力’,扣了三个管事半年钱粮就结了。刘全连根汗毛都没掉,前儿个还跟着和珅去西山看冬猎的场地了。”
刘墉拈着酒杯,半晌没说话。窗外的风刮得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像有人在外头喘气。他想起那块玉扣,还锁在书房抽屉里。案子结时,他本打算交出去,犹豫了几次,终究还是留下了。
“你留着那东西,始终是个隐患。”程御史压低声音,“万一被人翻出来……”
“翻不出来。”刘墉说,“赵三保的当票已经随卷宗入了库。和珅的结案折子里没提这枚玉扣,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当铺那边被我起过赃。我再收着,也不过是给这案子留个底。”
程御史没再劝,只把杯中酒一仰脖干了。他走时已近三更,外头起了风,刮得檐下那盏灯笼乱晃。刘墉站在门口送他,程御史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刘大人,你背上的罗锅,这些日子好像又大了些。”
刘墉笑:“老了。”
程御史没笑,拱了拱手,走了。
门一关,院子里静下来。王氏从厨房端了碗醒酒汤出来,见刘墉还站在风口,嗔了一句:“还不进来,明儿又该腰疼了。”
刘墉接过汤,低头喝了两口。汤里搁了山楂和梨片,酸酸甜甜,暖得胃里服帖。他抬头看天,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在风里摇摇欲坠。
“改明儿,我想去趟山东。”他忽然说。
王氏一愣:“去山东做什么?这么冷的天。”
“回来再跟你说。”刘墉把空碗递给她,转身进了屋。
半个月后,刘墉轻车简从,只带了刘安和一个赶车的老仆,沿着运河南下。他没声张,除了王氏和程御史,京城里没人知道他出了远门。到了山东地面,他在一个叫金家坡的小村子停了三天。金顺还在京城料理后事没回来,村里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刘墉打听到金旺家的老屋,就在村东头第二排第三户,房子早塌了半边,院里长满枯草,只剩一扇歪斜的柴门。
他在那屋子前站了许久。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味,干冷干冷的。他想起金旺说过的那些话,说他爹当年从山东逃荒出去,到京城打拼一辈子,最后落了个横死的下场。如今老屋塌了,人也没了,可那件从他手里流出来的契书,却让曹衡的罪坐实了。
也算金旺临死前,做了件积德的事。
刘墉离开金家坡那天,在县城里找了个旧书铺,想买几本山东乡间的地方志带回去。书铺老板是个半瞎的老头,摸索着给他挑了几本,其中一本《金乡小志》是手抄本,页脚都卷了。刘墉坐在铺子门口翻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有一页上写着:金家坡旧有金姓人家,乾隆初年逃荒外出,村中留祖屋一所。后族亲离散,屋废于风。
他合上书,起身付钱。书铺老板说:“客官是官家人吧?看您站着的样儿,像是有功名的。”
刘墉笑:“就是个读书人。”
他拿着书走出铺子,上了马车。车子晃晃悠悠往北走,官道两边的白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刘墉靠在车壁上,慢慢翻着那本地方志。暮色渐合,车檐下那盏风灯点起来,照得纸页发黄。他看见“屋废于风”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不管是赌坊、账本,还是官帽、黄马褂,到头来,怕都逃不过这四个字。
可到底还是有些东西,风刮不跑,雨冲不走。比如金顺那一声“大老爷”,比如王氏每天热在灶上的那碗汤,比如那些在城门口唱童谣的孩子,再过些年,也会长大,会知道当年有个刘罗锅,背着黑锅,把一家赌坊关到了大牢里。
车到德州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刘墉在车中沉沉睡去,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家卤煮摊前,摊主笑着问他:“刘大人,今儿还多要一勺辣子?”他刚要回答,梦就醒了。
外头北风正紧。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袍,袖中,那枚羊脂玉扣还带着体温。
刘墉从山东回来时,京城的护城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马车过了永定门,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刘安在车外头说:“老爷,前头路滑,马走不快,您坐稳了。”
他“嗯”了一声,把帘子放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此刻覆在薄雪下,白蒙蒙一片,路边的槐树都成了灰影子。进了城,街上行人稀少,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炭火的还亮着灯火,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小团白雾。
马车拐进自家巷子时,天已经全黑了。刘安跳下车去开门,门轴冻得发涩,推开时“嘎”地一声,像老人的叹息。堂屋里还亮着一盏灯,王氏正站在灯下往手背上搽蛤蜊油,听见动静,抬头见刘墉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笑,又很快压下:“瘦了。”
刘墉把包袱放在桌上,解了斗篷抖了抖,雪粒子簌簌往下掉。他故意挺了挺背,说:“就去了几天,能瘦哪儿去。倒是你,夜里不睡,又等。”
王氏没接话,去厨房端了碗热姜汤出来,里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刘墉接过来,坐在灯下慢慢吃。蛋还是溏心的,姜放得足,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他吃了几口,忽然从怀里取出那本《金乡小志》,放在桌上。
“这书你收着。金旺老家带回来的,留个念想。”
王氏拿起书翻了两页,没问金旺是谁,只把书收进了柜子里。她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寻常家什。刘墉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静。这个女人跟着他过了大半辈子,从没问过他在外头做什么,也从没拦过他。他背上的罗锅,别人看着是笑话,她却总能在夜里翻过身来,拿手焐着,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第二天,刘墉去了都察院。程御史见他回来,又惊又喜,拉着他问山东之行如何。刘墉只说走了走、看了看,没细说。程御史也不再问,只压低声音说:“和珅最近忙着给皇上筹备冬至大典,心思全不在这上头。赵三保那案子,彻底翻篇了。曹衡在牢里染了风寒,听说一天重似一天。沈侍郎给他请了医官,用了些药,总算是稳住了。”
刘墉点点头,说:“曹衡不能死。皇上要的是他活着受刑。和珅虽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可牢里的事,你让沈侍郎多照应,别让人做了手脚。”
程御史应了。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刘墉才慢慢走回家去。
冬至那天,宫里赐了饺子。刘墉在衙门里忙到天黑,和同僚们分了饺子吃,是羊肉白菜馅的,沾着醋蒜,吃得满嘴鲜。下值回家时,路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上。他裹着斗篷慢慢走,不叫轿子,也不带人。
巷子拐角处,不知谁家的孩子正在堆雪人,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鼻尖冻得通红。见他经过,抬头怯怯地喊了声“刘大人”。刘墉笑着应了,从怀里摸出几块糖球递过去。孩子们接了糖,一哄而散,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花。
到家后,他推开书房门,点了灯,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玉扣。玉扣在灯下温润如初,像一滴凝固的月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回抽屉,又找出那只已经碎角、还没舍得扔掉的糖老虎。老虎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轻轻一碰,就发出极细的脆响。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旧狼毫,蘸了墨,在那本《金乡小志》的扉页上写了几行字:
“乾隆某年秋,金钩赌坊事毕。涉案者或死或囚,往来文书多已付之一炬。独存此志,志中金家坡,即金旺故里。其屋已废,其事犹存。”
写完,他搁下笔,退后一步看了看。字迹不算工整,有几笔墨色还洇了,可和那本破旧的地方志摆在一起,倒显得格外合适。
正要把书合上,王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冬至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热腾腾冒着气。她看见桌上一堆旧物,也没问,只把碗放在案角,说:“趁热吃,凉了就不糯了。”
刘墉坐下,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咬开,芝麻馅慢慢流出来,黑亮黑亮的,甜得刚好。他吃了两个,忽然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你屋里的炭够不够?”
“够。上个月刘安就备下了一车银霜炭,我匀了一半给你书房,剩下的都堆在后院小库房里。”
刘墉点头,继续低头吃汤圆。窗外雪还在下,静极了,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像极轻极轻的脚步。他吃得很慢,把六个汤圆都吃完了,连汤底最后一点都喝干净了。
王氏坐在一旁,借着灯光做针线,手指起落间,那根银针闪着细细的光。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炉火偶尔“啪”地爆一个火星。
这屋子又暖又静,像是把整个京城的冷都隔在了外头。刘墉靠在椅背上,背上的罗锅被棉垫子托着,不大疼了。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过到这份上,外面那些风风雪雪,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那首童谣又响起来,是巷子深处传来的,几个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刘罗锅,背黑锅,赢了皇帝输了赌桌。”
王氏抬头看了刘墉一眼,见他正侧耳听着,嘴角微微翘着。她低头继续做针线,那根银针穿过布面,拉出一段细密的线,像把什么轻轻合上了。
年关渐近,京城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重。前门大街的铺子挂出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门神的、卖糖瓜的挤满了半条街,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刘墉下值后绕到前门,想给王氏买几尺做鞋面的料子。他不太会挑,在绸缎庄里站了半天,最后让伙计给拿了一匹藏蓝的贡缎,又裁了一双厚实的毡鞋底。
伙计把料子包好,刘墉付了钱,刚转身要出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对过走过去。那人披着件灰鼠皮袄,脖子缩在领子里,走路时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怕被人追上。刘墉一眼认出,是刘全。
刘全没看见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刘墉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边墙高,积雪在墙根堆成灰白的一溜。刘全走到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从袖中掏出钥匙开了门,闪了进去。
刘墉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贸然上前。他看了看那扇门,位置在扁担胡同的尾端,离赵三保死的那间院子只隔了两堵墙。他想了想,转身往顺天府方向走。周成山正要下衙,见刘墉来了,又把官帽戴了回去。
“赵三保住的那院子,东边隔两户,有扇黑漆小门。”刘墉说,“那房子是谁的,帮我查查。”
周成山派人去查,半个时辰后回来了,报说那处产业记在一个叫“王春和”的人名下,实际早年间是内务府的官产,后来划到了广储司账上。再一查,王春和是刘全一个远亲的名字,从没露过面。
刘墉听完,没说话。他早猜到刘全不会跑,更不会就此收手。和珅给他把身上的脏水都擦干净了,他自然要接着做事。可这种时候,刘全还往赵三保的旧处跑,只有一种可能——那里还藏着什么没被人发现的东西。
当天夜里,刘墉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氏已经睡沉了,呼吸均匀得像远处传来的更漏。他轻轻起身,披了件袍子,走到书房点灯。抽屉里的玉扣还在,安安静静躺着。他忽然想到,赵三保在当铺当掉的那块玉扣只是一件。那批报损的库藏里,还有没有别的没浮出来的?刘全这阵子频繁出入那处宅子,是不是因为还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处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程御史,把事情一说。程御史蹙眉道:“你的意思是,刘全在转移赃物?和珅那边已经结了案,他还有什么好慌的?”
“心虚,是刻在骨头里的。”刘墉说,“更何况,有些东西不是赃物,是人的把柄。赵三保死了,那些把柄就落到了刘全手里。刘全拿着它,既能保自己,也能在必要时候咬人一口。”
程御史拍着桌子:“我让人盯住那处黑漆门。只要刘全再进去,就把他堵在里面。”
刘墉摇头:“不能打草惊蛇。他背后是和珅,没有十足的实据,动了刘全,就等于动和珅。和珅若反击,你我加在一起,都未必接得住。”
“那你要怎么办?”
刘墉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京城里到处祭灶,糖瓜的甜味混着香火气,弥漫在每一条胡同里。刘墉府中也供了灶王像,王氏在像前摆了一盘糖瓜一盘枣子,让全家上下都来磕头。刘墉也磕了,磕得端端正正。王氏站在旁边捂着嘴笑:“你倒比供祖宗还认真。”
刘墉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我一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不磕重点,怕他老人家不替我说好话。”
正说着,程御史府上的人来了,送来一张字条。刘墉展开看,上面写着:刘全今晚入宅,带了两口木箱。
刘墉把字条折好,对王氏说:“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回来得迟。你和刘安先用饭,别等我。”
王氏看了看他,没多问,只从里屋取出一双新棉鞋放在他脚边:“把旧的换下来,外头雪化了一地,湿了脚冷。”
刘墉换了鞋,新鞋底厚实绵软,踩在院里化了一半的雪上,稳当极了。他冲王氏摆摆手,往外走去。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有人家已经开始放小爆竹,零零星星的响声,像冬天里最后的几声咳嗽。
他慢慢往扁担胡同走,身后跟了程御史派的两个人,都穿着便衣,远远缀着。拐过街角时,刘墉抬头看了看天,天黑得发蓝,几颗星子冻在天上,亮得发硬。
他在黑漆门前斜对过的一棵老枣树后站定,背贴着粗糙的树皮,雪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水。等了不到两刻钟,那扇黑漆门果然开了。刘全先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三人出了门,也不点灯,摸黑往巷子深处走。
刘墉屏住呼吸,跟了上去。巷子越走越窄,最后通到一片废弃的菜地,地头有一口枯井。两个家丁把木箱抬到井边,掀开盖子,从里面捧出一摞摞东西,就着月光,刘墉看见有账册、有书信,还有几块黄绸子包着的物件,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们把那些东西一古脑儿扔进了井里。
刘墉的心沉下去,像也跟着落进了那口深井。那井黑极了,东西掉进去,没有一点声响,像被一张嘴无声地吞了。
等那三人离开后,刘墉又在枣树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井边。他探身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极冷的潮气从井底往上涌,带着陈年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烟熏过的纸灰味。
他直起身,忽然很累了。可心里那根线却绷得更紧,紧紧勒着,像要把什么从黑暗里硬拽出来。
刘墉回到家时已近三更。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堂屋供桌上的香炉还亮着一点红,像只不眠的眼。他没叫醒王氏,自己摸进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得太阳穴发紧。然后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就着那一隙微光,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枯井,木箱,刘全。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三块磁石,互相牵制又互不相让。他想下去看看,可夜深了,那巷子后面是片废弃的菜地,周围住的人少,若惊动起来,反而不美。只能等天亮。
他回到书房,和衣靠在榻上。身体困极了,脑子却醒着,像一盏拧小了却不肯灭的灯。迷迷瞪瞪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口井边,井里传来水声,一声一声,极轻,像有人在下面踩着水往上爬。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泛出灰白。
天亮了。
刘墉洗了把脸,叫上刘安,又让刘安去程御史府上借了一条长绳和一个手力好的年轻衙役。三人没走正路,从后巷穿出去,绕到那片废弃菜地。菜地早荒了,积雪半化未化,踩上去一脚泥。那口枯井就在地头,井口被几块破木板虚掩着,刘全他们昨夜走时并没有盖严,露着一道黑乎乎的缝。
刘墉把木板掀开,探头往下看。井不算深,约莫两丈多,井底积着层烂泥和枯叶,还能看见两口木箱歪倒着靠在井壁上,箱盖半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泡在黑绿色的泥水里。
“放绳子。”刘墉说。
刘安犹豫:“老爷,让小的下去吧,您……”
刘墉没说话,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试了试结实,然后慢慢下到井底。井底又潮又冷,靴子陷进泥里,裤腿很快就湿到了膝盖。他弯下腰,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借着井口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辨认。
有几本册子已经被泥水泡得稀烂,拿手一碰就碎。刘墉心疼得紧,可他知道这里面一定还留着些能用的东西。他摸到几封书信,信纸虽潮,但字迹尚在,便赶紧塞进怀里。又摸到两个黄绸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枚玉器,一枚云纹佩,一枚螭龙环,成色与那枚羊脂玉扣不相上下,背面都有“广”字刻款。
刘墉心里咚咚跳了几下。这就是证据。赵三保死了,刘全把这些东西扔进枯井,以为从此无人知道。可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井。
他继续摸,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井底的泥水里还散着许多碎纸片,有些已经完全腐烂,化成了黑泥。他尽量把完整些的都捞上来,用衣摆兜着。最后他在靠里侧的泥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枚铜纽扣,上面刻着极细的蝙蝠纹。
刘墉把东西包好,让人把绳子往上拉。出了井口,他浑身透湿,冷得牙齿直打颤。刘安忙把早就备好的棉袍裹在他身上,又递上一壶热茶。刘墉就着壶嘴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回到家,他先把那些湿透的书信和册页摊在书房的炭盆边慢慢烘。王氏见他这副模样,眼圈红了,却什么也没说,去煮了一大锅姜汤,又翻出最厚的棉被给他裹上。刘墉坐在炭盆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被泥水浸过的纸。有些字已经认不出来了,可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个大概。
其中一封信的抬头,是“中堂大人亲启”。信不长,字迹工整,是内务府广储司一个笔帖式写给和珅的,内容提到“赌坊月银已照数呈交刘全收讫,另存井中一箱,单开如左”。信的下半截被水泡得厉害,只剩几个零碎的字,其中“数目”“分额”“望中堂明示”几处依稀可辨。
刘墉把信纸轻轻压在案上,半天没说话。炭盆里的火旺起来,映得他脸膛发红。窗外的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雪。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那些半干的纸页哗啦一响。
他回头对王氏说:“我得进宫一趟。”
王氏正在往炭盆里添炭,闻言手没停,只问:“吃了饭再去?”
刘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还没完全晾干的证据,点了点头:“好。”
王氏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碟子酱菜。刘墉吃得很快,几口就见了底。吃完抹了嘴,把东西收拾进一个油纸包里,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揣进怀里。
他换上官服,走到院子里。天阴得发青,像要酿雪。他摸了摸袖中那包东西,硬邦邦的,贴着胸口,又冷又沉。然后他迈开步子,出了巷子,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回,他走得比哪一回都稳。
(全文完)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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