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河南县中历史老师的处境，让不少人心里不是滋味。

高一年级近两千个学生，选历史的不到一百七。原计划开十几个历史班，最后只剩三个。学校二十位历史老师，近一半从去年11月开始，就再没上过一节课。

“无人可教”——这位教了快二十年书的老教师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平静，却听得人心里发沉。

不是课教得不好，也不是历史这门课突然没了价值。说到底，是孩子们不选它了。

新高考“3+1+2”模式推开时，大家都说这是给学生更多选择权。可几年下来，选择的天平正肉眼可见地倒向物理那一头。张雪峰那句“家里没矿，别学文科”，原本只是直播间里的调侃，如今却被现实反复印证。

河南不是孤例，全国23个实行新高考的省份，历史类考生比例一降再降。湖南从41.34%掉到30.81%，福建从35.5%跌到23.88%，物理和历史之间，普遍被拉到七比三，有些地方甚至到了八比二。

那么安徽呢？咱们来看这十年的数据。

01.安徽十年，文科从“近半”到“三成”

我们来看这十年高考一分一段表的一个数据，需要说明的是，2023年以后省教育考试院未公布200分及以下人数，所以近三年的数据，我们取200分以上作为统计口径。即便如此，趋势依然清晰。

2016年：文科18.1万，理科32.1万，文理比例1：1.77，文科占比36.05%。

2017年：文科16.0万，理科25.8万，比例1：1.61，文科占比38.30%。

2018年：文科17.5万，理科24.2万，比例1：1.38，文科占比42.07%。

2019年：文科18.9万，理科22.9万，比例1：1.21，文科占比45.19%。

2020年：文科19.9万，理科22.7万，比例1：1.14，文科占比46.75%。

这是近十年的顶点。差一点就“五五开”了，那一年文科生和理科生的数量，几乎可以平起平坐。

2021年：文科19.6万，理科23.2万，文理科1:1.19，文科占比45.70%。

转折出现在2021年。那一年的高考，安徽文科二本线519分，518分就只能上大专。网上炸了锅，“前世坏事做尽，今生安徽学文”的段子传了一茬又一茬。表面是调侃，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苦涩——文科生想上个本科，比理科生难太多了。

从这一年开始，从官方到学校，都在提醒考生“理性选科”。说直白点，就是尽量选理科。这个信号，注定了两三年后文科生会大幅下滑。

2022年：文科18.3万，理科28.6万，比例1：1.57，文科占比38.99%

2023年：文科15.0万，理科29.9万，比例1：2.00，文科占比33.37%

2024年（新高考首年）：历史方向13.5万，物理方向31.3万，比例1：2.32，文科占比30.14%

2025年：历史方向14.1万，物理方向32.1万，比例1：2.27，文科占比30.59%

把这条线连起来看，走势再清楚不过：2020年是个分水岭，之前文科占比一路攀升，之后掉头向下，四年时间从46.75%跌到30.14%。曾经接近半壁江山，如今每十个考生里，只有三个选历史。

2026年、2027年选历史方向学生还会不会进一步走低？

02.历史老师，怎么就没课上了？

文科生少了，历史老师的课自然就少了。但这事儿细究起来，背后有好几层原因。

第一层，专业覆盖率的硬差距。在“3+1+2”模式里，选物理能报70%以上的本科专业，选历史能报的不到一半。家长给孩子做规划时，账算得很清楚：选物理，未来路宽；选历史，路越走越窄。这个差距摆在那，不是靠“兴趣”两个字能抵消的。有个细节挺说明问题。前两年新高考刚推行时，连一些中医药大学的针灸推拿专业，都只招物理方向，而且要求物化绑定。学文科连中医都学不了，你让家长怎么放心让孩子选历史？

第二层，县域高中的资源瓶颈。县城高中，教室就那么多，老师就那么多。大部分学生选了物理，学校只能把资源往物理班倾斜。历史班能开几个是几个，开不出来的，学生想选也没得选。有学校只在学业水平考试前集中上几天历史课，平时压根不排课。双休制度一来，历史课更是第一个被砍的。

第三层，文科录取率低。看看这两年的高考数据，2024年安徽高考，物理方向本科达线率54%，历史方向26.94%。2025年，多所高校扩招，物理方向本科达线率58.9%，历史方向达线率仅30.86%。本科录取率，物理方向是历史方向的2倍。

第四层，就业观念的社会传导。“文科没用”“文科毕业就失业”“文科工资低”——这些话在家长群里、饭桌上、短视频里反复出现，慢慢变成了一种集体潜意识。不是说这些话全对，但它们确实在影响选择。很多孩子不是不喜欢历史，是怕选了之后将来找不到工作。

第五层，老师个人的尴尬处境。学生不选，老师就没课上。有的历史老师被迫转岗教别的，有的去教务处坐班，有的干脆待岗。这对教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教师来说，不光是收入的问题，更是一种职业价值的失落——我教了一辈子书，怎么就没人听了？

03.选科的背后，是更大的教育命题

历史这门课，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副科”。

一个国家怎么走到今天，经历过什么，留下过什么教训，这些东西都装在了历史课本里。理工科推动技术进步，人文学科涵养文化根基，二者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选科的逻辑越来越“功利”——什么好就业选什么，什么专业覆盖率高选什么。这种导向下，历史被边缘化，几乎是一种必然。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尊重现实就好。但问题是，教育的功能不只是满足就业需求，它还承担着文化传承、人格塑造的责任。如果一个社会只看重“有用”的学科，而轻视那些看似“无用”的人文积淀，长远来看，代价会很大。

当然，这不是说要把锅甩给某个群体。学校有升学的压力，家长有现实的考量，学生有自己的难处，大家的逻辑都能理解。真正需要调整的，是顶层设计。

比如，高校能不能优化选科要求，给历史类学生多一些专业选择？人文类专业的就业渠道能不能拓宽一些，让家长少一点顾虑？县域高中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能不能尽量多提供几种组合，让想选历史的孩子不至于无路可走？

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但方向应该往这走。

物理很重要，历史同样不可或缺。一个健康的教育生态，应该是让不同禀赋的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而不是让多数人被推着走向同一个方向。

希望有一天，不再有历史老师因为“无人可教”而陷入职业困境，也不再有孩子因为害怕“没前途”而放弃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学科。

选科的事，说到底关乎的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的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