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干了8年。
每年调薪的时候,我都不在名单上。
我问过,财务说公司效益不好,要共克时艰。
我信了。
后来公司搬进了新写字楼,老板换了三辆车。
而今天,技术总监孙浩当着全公司的面宣布,我被优化了。
就在这时。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冲上来,说是总公司审计组,要做技术核查。
半小时后,所有人被叫进会议室。
审计组长盯着电脑屏幕,脸色越来越奇怪。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全场。
「你们公司,有没有一个人——」

01
周一早上8点,公司开周会。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这是我坐了8年的地方。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进来,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也习惯了。
仓库管理员嘛,全公司最没存在感的岗位。
技术总监孙浩踩着点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投影幕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说一件事。」
他看了眼手里的平板。
「公司马上要上市了,各部门都在优化人员结构,咱们也不能拖后腿。」
「优化名单我念一下。」
「第一个,仓储部,贺铮。」
我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孙浩笑了笑:「老贺,公司感谢你8年的付出。但你也知道,仓储这块可替代性太强了,你理解一下。」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念,念了五六个名字,但我一个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
散会的时候,孙浩走到我旁边。
「老贺,别往心里去啊,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针对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月底之前办完手续就行。」
「行。」我说。
没有别的话。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补偿金按最低标准,没意见吧?」
我看着他。
他还在笑,笑得很真诚的样子。
「没意见。」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是跟别人说的:「老贺这人就这点好,听话,不闹。」
几个人笑了。
我假装没听见。

02
我去仓库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搪瓷杯,用了8年,杯壁上全是茶渍。
一件军大衣,冬天值夜班的时候盖的。
还有一个铁皮柜,锁着我的私人物品。
我打开柜子,最里面放着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拿出来看了看,没翻开。
这是小敏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但我就留了这一样。
其他的我看不得,看一眼就想她。
但这个本子不一样。
这里面是她的心愿。
我把本子塞进背包,继续收拾。
柜子底下还有几本旧杂志,一把螺丝刀,一副劳保手套。
都是8年攒下的。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子,动作很慢。
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人事发来的消息:「贺铮,离职手续下午来办,带好身份证和工牌。」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
继续装箱。
其实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这破仓库,夏天40度,冬天零下,老鼠比人多。
空调是坏的,8年报了十几次修,没人管。
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台电脑,还是7年前淘汰下来的老古董。
我在这儿干了8年。
8年,工资4500,一分没涨过。
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公积金没有。
年终奖?仓储部没有绩效,所以也没有年终奖。
新来的实习生都比我拿得多。
我不是没问过。
每次问,孙浩都笑眯眯地说:「老贺啊,你这个岗位没产出,能拿到这个数已经是公司照顾你了。」
我信了。
我以为自己就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03
8年前,我老婆小敏走了。
胰腺癌,从确诊到离开,4个月。
她学物流的,在一家大型仓储公司干了10年。
生病那段时间,她没事就在本子上画东西。
我问她画什么。
她说:「我有一个想法,想做一套仓储管理系统。」
「现在的系统都太笨了,流程不合理,效率上不去。」
「我想重新设计,从底层逻辑开始。」
她拉着我讲了很多,什么节点、流程、箭头。
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看她讲话的样子。
她眼睛亮亮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样。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
我说:「那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做。」
她笑了:「我画图,你写代码,咱俩联手,肯定能成。」
我说好。
但她没等到。
走的那天晚上,她握着我的手,说:「老贺,本子在床头柜里,你别扔。」
我说不扔。
她说:「等你有空了,把它做出来。」
我说好。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凌晨3点17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夜,本子就攥在手里。
后来我辞了工作,签了两年竞业协议。
原来的公司给了我一笔补偿金,说是感谢我这些年的贡献。
我拿着钱,在家里待了三个月。
屋子里全是她的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围巾。
我看一眼就喘不上气。
后来实在待不下去,就想找个地方躲躲。
我看到这家公司在招仓库管理员,规模不大,但业务是仓储物流。
我投了简历。
面试的时候,人事看了看我的履历,皱了皱眉。
「你是搞技术的,来当仓管?」
我说:「想换个环境。」
她没再问。
入职第一天,我把小敏的本子带了过来,锁在更衣柜最里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就是觉得,离她近一点。
04
白天的工作很简单。
搬货、盘点、登记、打杂。
谁都能干,谁都不愿意干。
我干了8年。
累吗?
累。
但晚上更累。
所有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在仓库里。
把小敏的本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画的那些流程图,密密麻麻,字迹很潦草。
别人看不懂,但我全看得懂。
我俩在一起15年,我太了解她的思路了。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打开仓库那台破电脑,开始敲代码。
我跟自己说:就试试,不一定能做出来。
结果一写就停不下来。
那些代码从手指底下流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小敏还在。
她坐在我旁边,指着屏幕说:「这里不对,应该这样改。」
我知道是幻觉。
但我舍不得停。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写代码,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困。
心里有一团火。
我要把小敏画的那些东西,变成真的。
半年后,系统雏形出来了。
我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想笑又想哭。
小敏,你看到了吗?
你的东西,我做出来了。
05
那天晚上,我太累了。
系统刚跑通,我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膀。
「老贺?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激灵坐起来,屏幕上还亮着代码。
是孙浩。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组长,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来公司。
我赶紧去关屏幕。
但他已经看到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眼神亮了一下。
「加班呢?」他笑了笑,「行,你忙,我先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
第二天一切正常,他见了我还打招呼。
我以为他没看懂,或者没当回事。
我继续写代码,继续完善系统,继续每晚在仓库里熬夜。
三个月后,系统基本完成了。
我正在想怎么跟公司说这件事,公司突然通知开大会。
老板亲自主持。
他站在台上,满脸红光。
「今天要表彰一个人。」他说,「孙浩同志独立开发了一套仓储管理系统,经过测试,效率提升40%以上!」
掌声响起来。
孙浩走上台,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大屏幕上展示系统界面——
那是小敏设计的界面。
每一个图标的位置,每一条线的颜色,每一个按钮的形状。
都是她画在本子上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看到了屏幕上的代码。
他没有忘记,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回去以后,用某种方式拷走了我的代码。
然后以自己的名义,上报给了老板。
散会后,我去找他。
我拦在他办公室门口。
「那个系统。」我说,「是我做的。」
孙浩看着我,笑了。
「老贺,你说什么呢?」
他关上门,声音压低了。
「你有证据吗?代码署名是我的,提交记录是我的,汇报材料是我写的。」
「你一个仓库管理员,谁信你会写代码?」
我说:「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他凑近我,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
「老贺,你签了竞业协议吧?」
「两年内不能从事技术工作,对不对?」
「你现在闹,我一个举报,你赔得倾家荡产。」
「你自己想清楚。」
我愣在那里。
他拍拍我肩膀,又笑了:「老贺,想开点。你就当帮公司做贡献了。」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06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坐了一夜。
小敏的本子就放在我面前。
我翻开,看着她的字迹,一页一页。
她画的流程图,变成了屏幕上的系统。
她的名字,却不在任何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孙浩。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咽下去。
天亮的时候,我把本子收好,锁回柜子里。
我跟自己说:算了。
等竞业期过了再说。
一年后,竞业期过了。
两年后,代码署名还是孙浩的。
三年后,他升了主管。
五年后,他当了技术总监。
我还在仓库搬货。
竞业期一过,我就开始想办法。
我试过找老板。
去了三次,前台都拦着:「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说我是仓储部的贺铮,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前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一个仓管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打电话上去,老板秘书说老板在开会。
第二次去,在出差。
第三次,在见客户。
我在大厅里等了四个小时,老板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秘书已经挡在我面前:「贺师傅,有什么事跟您部门领导说就行。」
我的部门领导是谁?
孙浩。
我找过律师。
把情况说了一遍,律师问我:「你有证据吗?」
我说代码是我写的。
他说:「署名是谁的?」
我说孙浩。
他说:「提交记录呢?」
我说也是孙浩。
他说:「那你能证明什么?」
我说我有我老婆的手稿,系统原型是她设计的。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贺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手稿只能证明设计思路,不能证明代码是您写的。」
「打这种官司,取证难,周期长,费用高。」
「对方是公司技术总监,您是仓库管理员,您觉得法官会相信谁?」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建议您,算了。」
我也试过找媒体。
给本地的几家报社打过电话,说我要举报知识产权侵权。
记者问:「您是什么职位?」
我说仓库管理员。
记者问:「您要举报什么?」
我说公司的核心系统是我开发的,被人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先生,您说您是仓管,开发了核心系统?」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又打过几次,有的直接不接,有的听了两句就说「我们会关注的」,然后再也没有下文。
所有的路,都走不通。
我不是没挣扎过。
我挣扎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我不挣扎了。
不是认命。
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套系统,是我和小敏的孩子。
我亲眼看着它上线、升级、扩展,从一个小模块变成整个公司的命脉。
我走了,它就彻底是别人的了。
我不甘心。
所以我留下来。
只要我在,这系统就还是我的。
我在,小敏就还在。
07
这8年,孙浩没让我好过。
每次系统升级,他都得来找我。
「老贺,这个接口有bug,你帮忙看看。」
「老贺,新功能加不上去,你来弄一下。」
他知道只有我能动这套系统。
但他从来不给我任何回报。
工资不涨,职级不升,年终奖没有我的份。
我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钱,还得装作什么都不懂。
但这两年,他开始动真格的了。
公司要上市。
技术审计、代码审查、知识产权核验,一轮接一轮。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怕了。
他怕我哪天忍不住开口,怕那些审计的人查出什么端倪。
他开始对我下手。
先是把我调离核心岗位,不让我碰系统后台。
我刚想说什么,他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贺,仓库这边人手够,你就别往机房跑了。」
他笑着说,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没吭声。
然后是绩效考核。
年年垫底,评语写的是「工作态度消极,缺乏进取心」。
我去找他,他摊摊手:「考核是制度,我也没办法。」
接着是报销。
出差的车票、加班的餐补、高温的补贴,他一分分地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