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春节,我家总是异常热闹。除了人多之外,就是好玩的东西多。大年三十晚上,几乎全村人都会抬头,看着天边炸开的烟花。
带来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妹夫王磊。
邻居们都爱凑过来看热闹,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发红,“老李头真是命好啊!找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姑爷,还是大老板呢!”
我爹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谁能想到,时光倒回到多年前,就在这个院子里,为了这门亲事,我们家大闹了不止一场。那时候,除了我爹,家里没人同意这门亲事。

我叫李文和,1971年出生在济南郊县的农村。1989年春天,我参军入伍,在新兵连认识了王磊。
王磊比我大一岁,当兵时已经满19岁了,从河南山区出来的娃,人长得又黑又瘦,沉默寡言。
那时候新兵津贴才20块,我们这帮半大小子,发了津贴要么去服务社买烟抽,要么买点罐头解馋。
只有王磊,除了必须得花费外,一分钱都不乱花,存满五十元,就寄回了老家。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孤儿,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存下的钱寄给了村支书,遇到村里哪家办事情,就帮他随礼。
真正让我从内心认识这个兄弟的,是一次武装越野,那天刚下过雨,路滑得要命。
跑到后半程,前面有个战友岔气了,脸白得像纸,已经抬不动腿了。
当时大家都累的跟狗一样,只有王磊像豹子一般,冲过去将战友的枪接过来,一只手搀扶着他,嘴里喊着:“咬紧牙!跟着我的步子!别掉队!”
他硬是把人拖到了终点,自己累得瘫在地上吐酸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子,真仁义,能处。
1992年底,我退伍回了家,王磊则在部队超期服役,为转志愿兵而努力着。

回家后,通过姑父帮忙,我在县里的农机厂当了合同工,日子还算安稳,和王磊的联系也没有断。
但很可惜,虽然王磊的表现很优秀,但我们毕竟不是技术兵,名额几乎没有,王磊坚持了一年,在1993年底退伍回了家。
1994年春节过后,王磊先去了郑州打工,而后又来了济南。结果,他来这边后上了当,没找到工作不说,还花了不少钱,眼瞅着就要露宿街头了。
好在我家距离济南只有一百多公里,他用仅剩不多的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赶忙请假跑过去将他接到了我家。
那天,他穿得实在是寒酸。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劣质皮鞋,鞋尖处都裂开了口子。
这一次,王磊在家住了两天,调整了一番,然后问我借了200块钱,便再次上济南去了。
这次他运气不错,找到了靠谱的老乡,带着他在工地干。王磊本身就是踏实肯干的人,跟着学起了木工。
那年腊月二十,王磊上门来拜年。这次一见,他的状态比上次强多了,穿的虽然简朴,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拎了不少礼物,我埋怨他,挣钱不容易,何必花这个钱,他却只是笑笑不说话。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很懂礼的人,上次空手而来,心里就很过意不去。
我爹娘对王磊的到来也很高兴,尤其是我爹,跟王磊十分投缘。饭桌上,时不时就给他夹菜。
王磊回答问题时很正式,看得我都想笑。
每当我爹问他啥时,他总会放下筷子,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汇报工作一样,“叔,我家里没什么人了,现在就我一个。”
“我正在跟老乡学习木工,现在已经会支模了,我的数学还不错,平时空了在自学……”
“我们一个月就休息两天,平时吃的还凑活……”
我爹就吃这一套,他总是嫌我不成熟稳重,如今和王磊一对比,他更加觉得我去当兵没改造好。
我知道王磊家里的情况,便热情留他在这里过年,春节过后直接去上工也近。我爹一听这提议,便盛情邀请他留下过年。
王磊稍微考虑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剩余的几天,他每天帮着家里收拾,他眼里有活,手脚又麻利,还帮着家里重新修了猪圈。
腊月二十八那天,妹妹匆匆忙忙从城关医院回来了。一进门就抱怨个不停,说加班太厉害了,连轴转了好多天,这下才终于放假了。
我妹妹名叫李静,74年生人,此时刚满二十岁。她学习比我厉害多了,中考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分到了医院当护士。
她进了院子看到正在劈柴的王磊,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就进厨房帮娘做饭去了,娘俩在厨房里叽叽咕咕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见王磊,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接触。过了初六,王磊就去济南上工去了。
1995年中秋节,一家人正在团聚吃饭,在饭桌上,爹突然开口问道:“最近你跟王磊那小子联系没有,他现在咋样了?”
我胡乱刨着饭,心不在焉地回复道:“之前打过一次电话,说是换了个工地,现在跟人学砌墙呢?”
爹有些疑惑,“他不学木工了?那个更有前途些吧?”
“木工他都已经出师了,能独立干了。他说自己还年轻,想再多学点,以后成为多面手。”
爹喝了一口酒,突然语出惊人,“小静的年龄也差不多了,该说婆家了,我看那个王磊挺不错的。”
“啥?!”当时,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我娘的反应更激烈,将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扔,“姓李的,你是不是假酒喝多了?咱闺女那是医院的正式护士!那个王磊是干啥的?在工地上打工的,还是个孤儿,你咋想的!”
妹妹听了这话,手里的碗都碰到了地上。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爹!我不嫁!科室里的王姐嫁的是老师,刘姐嫁的是机关干部,你让我嫁给一个民工?以后我在单位还不被人笑死!”
我也急了,“爹,王磊是我战友,人是不错,当兄弟没问题。但当妹夫……这差距是不是有些太大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爹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得梆梆响,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你们懂个屁!眼窝子都这么浅吗?坐办公室的就了不起了?
穷点没事,只要不懒,心里有谱,不会一直穷的。王磊这孩子,这段时间在咱们家,我就看出来他说话做事都靠谱,而且还念旧感恩,这样的人错过了,你们就后悔去吧!”
虽然他这样说,但家里还是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妹妹哭闹,娘也坚决反对,我心里其实也觉得不太合适,家里就爹一个人支持。这事,也就这样僵住了。
1996年春节,王磊初五就从老家过来了,还带了不少礼物。但这次的气氛有些尴尬,王磊是个聪明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待了一天就走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1998年,此时我已经成了家,妹妹的婚姻却很不顺。她喜欢的人,人家嫌她学历低,看不上她,相处了两段都无疾而终。
爹此时又说:“这两年你们对王磊不热情,但人家还是像以往那样上门,说明这孩子真的重情义。而且他家里没人,如果咱们对他好点,这不以后就多了个儿子嘛!”
他又给妹妹做工作,“闺女,爹这辈子没害过你,你看人看的是皮,我看人看的是骨。你嫁给他,前面几年可能会稍微辛苦点,但往后一生,他能把你捧手心里,错过了真的就没了……”
最后,妹妹妥协了,说亲的事交给了我。

和王磊谈的很顺利,他比我还大一岁,现在都二十八了,早到了适婚年龄。不过没人给他操持,在工地接触到的异性也少。他只是没想到,家里会愿意将李静说给他。
王磊答应了,他到家后给爹娘磕了头,“爹、娘,你们放心,静静跟了我,我要是让她受委屈,您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1998年腊月,王磊和妹妹结了婚,因为没有房子,就在老宅办的事,这也遭到了不少的指指点点。
“哎哟,老李家那闺女,长的不错,还有正式工作,结果找了个干工地的。”
“这是怎么回事?老李家不是有儿子的嘛?这……这是说了个上门女婿?”
这些话传到妹妹耳朵里,她回家就哭。娘也有些不顺心,每天对爹黑着脸。
爹却信心十足,老神在在地说:“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要不了十年,绝对让他们闭嘴!”
婚后,王磊更加拼命,每月挣得工资都给了妹妹,自己在外舍不得花钱。他两个月回来一次,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赶忙出去干活。
老爹的话,没用到十年就兑现了。王磊积累了几年,工地上的行当门清,加上他为人可靠,做事负责有章法,2000年的时候,就被“贵人”看中了。
他先是被任命为现场管理,脱离了一线劳动,两个项目完结后,他就能独当一面了。等到2005年,他在公司已经是骨干项目经理了。
那年春节,他是开着车回来的,虽然只是一辆捷达,但在村里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在家关起门后,他神秘兮兮地拿出十五万,让爹出面将家里的房子推倒重建。
爹娘不干,希望他拿这个钱去城里买房,王磊诚恳地说:“爹娘,这些年我和静静都住在家里,也没付过房租,阳阳(外甥)平时也都是你们在照顾。有了钱,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咱先把家里的环境改善了,我们的房子后面再说。”
王磊带着外甥出去放炮了,爹才敲着桌子,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孩子仁义啊!为了不伤我们的面子,让我出头来建房,这样外面也不会说,老李家靠女婿修的房,但这对他不公平啊……”
我们这才懂王磊这样做的用意。刚开始我还在想,他就是搞工程的,怎么还要让爹来操办这事。
再往后,王磊的事业越干越顺,他在那家建筑公司的位置也越来越稳固。我们还在挣月薪2500的时候,他就拿年薪二十万了。
外甥上初中前,他在济南买了房子,妹妹也辞了职,带着外甥住过去了。虽然没再一起住了,但他对爹娘那还是真孝顺,比我这个亲儿子都强。
每次回来,好烟好酒孝敬着,家里的电器,也都是他给换的。那年娘腿疼,他放心不下,开车回来将她接到了省里的医院,跑前跑后给看病。
这些年妹妹也没上班,50出头的人了,看起来还很年轻。她也没有公婆要照顾,生活惬意,谁看了都得羡慕她的生活。

如今,我才真正懂了父亲当年的苦心。
我们这代人,相亲看的是房、是车、是工作、是存款。而老一辈人,看的是人品、是心性、是那股子藏在骨头里的劲儿。
父亲用他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给妹妹挑了一个真正的“潜力股”。
素材:李文和;撰文:老李,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