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楚辞》何止在全体中国文学里?它在全体中国文化里,在古今每一个中国人尤其每一个忠臣烈士心里。……姑妄言之,言《楚辞》的真正精神是:“不!我不要……家是什么?就是那个让我随便看一眼就走不动道的地方。我永远永远陪着她,哪怕陪着她死去。”
《诗经》与《楚辞》,我国古典诗词乃至诗、词、歌、赋、经书、史书、散文、戏曲几乎全部文体的两大“母校”。也就是您若穿越成一个古代作家,或者“华夏中原文学”这里毕业,或者“楚地边疆文学”那里毕业,而更多的情况是,由两大母校联合培养毕业。我们这里主要说《楚辞》边疆文学。
主要说:第一,它的“来时路”什么样子呢?如何就形成了这种“兮”“思”悠扬、菌桂流香、振长剑兮携美人的文体呢?第二,其“归宿地”又何在——越具体越好,具体影响了后世哪些重要的作家作品呢?……

屈原屈子像
第一个问题:《楚辞》的“来时路”那么,首先,《楚辞》从哪里来呢?——这一问题,诸如著名楚辞学家、文学史家游国恩先生已讲得非常全面了,加之个人的一点点愚见,则:《楚辞》之来,来自这样一个“五岔路口”。
一者,来自楚地文学与《诗经》等中原文学的南北合流。也就是楚国作为边疆之地,既比较完整地保留了自己的固有文化,又主动或被动地吸取了中原文化。这是那“五岔路口”中最重要、过车最多的一条。——自《楚辞》的一端来看,比如我们的屈子既写“湘君”、“湘夫人”、“山鬼”等楚地故事,亦颇多去写“重华”(舜帝)或夏、商、周等中原故事。从中原文学的一端去看这种南北文学合流也一样的,也明显看得到南北彼此冲折溯回的痕迹,如——《诗》之《国风》:
南有乔木,(开篇兴譬这是南方的事儿)
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汉”即汉水,楚人与中原人共同的母亲河之一)
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
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当然还有“江”水)
不可方思。……
(《诗经·周南·汉广》)

今之汉江一瞥
二者,《楚辞》来自楚国民歌。《诗》之楚风歌遥已然有之,上述《汉广》就是,《江有汜》等等也是,甚至整部《诗经·二南》都云水扶摇——“气蒸云梦泽”的。实则是,“楚风”还不止呢,其他文献比如汉人刘向的《说苑》,更直接保留着不少“含楚量”近乎百分之百的楚国民歌——《楚人歌》《越人歌》《沧浪歌》《子文歌》等等等等。无疑都在《楚辞》所在的空气里。——还有呢?
还有:五岔路口其三,《楚辞》的又一大来源是楚国民间的巫歌。楚地巫风盛行,甚至两千多年后的今天都是这样——旅游的时候吓我好一跳。故此总能在楚地那里看到、参与到屈子《九歌》里的盛会——女巫衣着鲜艳,配饰庄严,领着大家伙载歌载舞……《楚辞》总体上的那股子“异域感”“陌生感”,要之,由此来。《吕氏春秋•侈乐篇》说白了它是:“楚之衰也,作为巫音。”是的,这一个“巫”字甚至可说是导向五岔路口的第二大路。

今之湖南傩戏一瞥
此外,四,楚地音乐;五,楚地方言。
比如《楚辞》许多篇章里的“乱词”、“少歌”亦或者“倡”,就都是音乐术语。而楚人本来也是“人均音乐家”啊。除了前文提到的民歌音乐或者巫祝音乐,楚人还有《涉江》《采菱》《阳春》《白雪》等等糅合了民歌风味和文人雅趣的歌谣——大约可说它们:“清歌”……从音乐的角度看,甚至于啊——甚至于就是“国乐即楚乐”。几千年了,我们中国人一直唱着楚歌——唱到了刘项垓下决战“四面楚歌”,唱到了汉代《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唱到了“竹林七贤”,唱进了唐诗宋词、各种地方戏曲并一直唱到了今天……
那么,楚地方言呢?《楚辞》里就更多了。隔一句便唱一个“兮”字不必说了,还有“扈”字、“凭”字、“婵媛”、“容与”,等等等等(私以为“容与”之类也是楚地方言,《楚辞》之外的文体很少见之)。您一定发现了,今天我们的很多常用字甚至常用成语其实来自楚地方言。也就是我们几乎每一个人不仅都置身楚乐之中,其实也都会楚音……

今天也是哪里都有楚风楚韵
插一段:《楚辞》的无限遗憾“五岔路口”这么一摆,摆出了《楚辞》的“来时路”,也摆出了无限遗憾。比如《楚辞》各方面的文化遗存虽然多,最正宗、最好听的读法我们却听不到了。
是不是您读《屈原》《宋玉》总感觉不大顺畅?甚至于,“这也是诗吗”——“读《诗经》都比读这个顺得多啊”?此如屈子《九章·抽思》的“乱曰”部分,道它是“押韵灾难”亦不为过:
长濑湍流,泝江潭兮。
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
轸石崴嵬,蹇吾愿兮。
超回志度,行隐进兮。
低徊夷犹,宿北姑兮。
烦冤瞀容,实沛徂兮。
愁叹苦神,灵遥思兮。
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
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
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用今天的普通话读“潭”、“心”、“愿”、“进”、“姑”、“徂”、“思”、“媒”、“救”、“告”这些韵脚字,顺得下来就已不易——韵母五花八门几乎完全不押韵,非常非常之拗口……
相比《楚辞》这种天崩地裂的“押韵灾难”,这种巨大深远的音韵鸿沟,那几首唐诗宋词的押韵问题简直就是“蚊蝇嗡嗡”。所以才说:“遗憾啊”(游国恩先生道,大约隋唐以后人们就不能诵读《楚辞》了)——楚乐、楚音失传久矣,《楚辞》的美感不知打了多少折扣而传唱度亦不知打了多少折扣。不能责怪普通中文读者“为什么连《楚辞》都不读,多遗憾啊”——那是读者自己的遗憾不假,但那同时也是屈子宋玉等作者的遗憾啊!……

《楚辞•橘颂》画意
第二个问题:《楚辞》的“归宿地”——具体影响了后世哪些重要的作家作品呢?《诗》与《楚辞》无乐,《红楼》未完,王勃、李贺等人早逝……呜呼哉,遗憾呐!……来到本文开头的第二个问题了,那么,后之重要的楚风作者都有谁呢——具体言之?
太多太多了,这里就说不可不说的吧。如:1、“刘项原来不读书”的刘邦、项羽。二位别的书读不读咱不知道,《楚辞》他们是真爱读。著名的《垓下歌》《大风歌》,是皆楚风已矣。

现代•傅抱石《九歌•山鬼》
2、几乎整个“汉赋”文人集团。刘家皇帝乃至当时天下人几乎就没中断过喜爱《楚辞》,跟着,枚乘出来了,淮南小山出来了,司马相如出来了,王褒出来了,扬雄出来了……《楚辞》深深影响甚至直接动手塑造了汉赋这一文体——“一问一答”的文章布局(枚乘《七发》、司马相如《子虚赋》等皆是)、漱玉沁芳的遣词造句,甚至其内容题材、阅读对象……

扬雄扬子云(图为“西蜀子云亭”)
还有呐:3、魏晋志怪小说。屈夫子他老人家不是经常性地上天入地,而后面还跟着“望舒”、“飞廉”、“鸾皇”等一大票神仙呢吗?不是经常性地表演“瞬移”——“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离骚》)?……种种种种,魏晋志怪小说里亦多,《搜神记》或《洞冥记》(传为郭宪所著)里多了。盖《楚辞》虽为抒情诗体,兼而又是仙游故事、神怪传奇,亦深深关乎于我国叙事性文学……

清• 改琦《仕女图》
可还有?——还有,有啊:4、这才正式请出“楚风文学第一继承人”、“楚风文学第二大作家”——第一大作家只能是屈子。谁呢?老熟人,都太熟了,我们的李白李谪仙。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梦游天姥吟留别》)
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
(《远别离》)
若有人兮思鸣皋,阻积雪兮心烦劳。
(《鸣皋歌送岑徵君》)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古风•其十九》)
李白他族叔李阳冰干脆点明:“自三代已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草堂集序》)。不也就是我们之前说的“楚风文学第二人”?……
还有没有——居然还能有吗?本文开头既已言之“《楚辞》是中国文学的母校”,索性探到中国文学的底吧:5、《红楼梦》里,还少《楚辞》的遗韵了吗?比如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怎么写的?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
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
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
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
卫危虚于旁耶?
……
更更要紧的是,《红楼》女主角林黛玉是个什么样的人?——“绛珠仙子”,清雅幽远,“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整不就是屈原笔下的“香草美人”吗?浑浑然自《离骚》《九章》《九歌》脱胎而来……更何况,林氏一生无可奈何,进退维谷,身边人皆醉却并不“哺其糟而歠其醨”(《楚辞•渔父》),并不同流合污,整不就是那屈夫子本子越两千多年托生而来的吗?……以《楚辞》视角看,粗暴截说,夫《红楼》,小说版《楚辞》已哉。个中人,个中诗,楚风熏熏,贯屈赋薜荔之落蕊……


八七版《红楼梦》林黛玉形象
小结道:《楚辞》的真正精神所以,第一个问题,《楚辞》打哪里来?打南北合流、楚地民歌、巫歌、音乐、方言的“五岔路口”而来。——第二个问题,屈宋之后,楚风文学何在?在整个汉代,在唐诗宋词,在《红楼》长歌……“竟处处在?”是的,“处处在”,故此道那是我国文学的母校之一。
其实《楚辞》何止在全体中国文学里?它在全体中国文化里,在古今每一个中国人尤其每一个忠臣烈士心里。
“故国残破至此,且您也已经在天上了,已经和我们这些神仙一家人了,咱就‘移民’了吧?就呆在这儿不好吗?”
“不!我不要”:
陟升皇之赫戏兮,
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
蜷局顾而不行。
……
(《离骚》)
姑妄言之,言《楚辞》的真正精神是:“不!我不要……家是什么?就是那个让我随便看一眼就走不动道的地方。我永远永远陪着她,哪怕陪着她死去。”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2月5日星期四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楚辞》,《吕氏春秋》,《汉书》,《隋书》,姜亮夫《屈原赋校注》等,游国恩《西南联大文学课》、《楚辞概论》、《中国文学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