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番外:宥阳十年,只有她对王若弗不离不弃......
万历十五年冬,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盛府内院的垂花门都被雪封了半截。王若弗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的雪,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两个字:“清婉。”
身边的丫鬟玉露连忙上前,轻声道:“老太太,天寒,您别在窗边坐着了,仔细冻着。”
王若弗没动,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这雪下这么大,她一个人在那边,冷不冷?”
玉露低下头,不敢接话。全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嘴里的 “清婉”,是陪了她一辈子的刘昆家的,那个在盛府里待了四十多年,连正经名字都少有人提的陪房。老太太自从刘昆家的走了之后,就常常这样,对着空屋子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也哭坏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没人知道,这个在盛府里被称为 “百里挑一的奴婢” 的刘昆家的,本名刘清婉。更没人知道,她这一辈子的隐忍、筹谋、牺牲,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骄纵了一辈子、大半辈子都活不明白的盛家主母王若弗。
她的一辈子,从十岁那年被母亲领到王若弗面前开始,就只为了这一个人活。
一
刘清婉是王若弗奶母刘妈妈的独生女,比王若弗小一岁。王若弗自小被养在乡下叔叔家,直到十岁才被接回王家太尉府。嫡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因为她自小不在身边,对她始终隔着一层,反倒更疼从小养在身边的大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康姨妈。
刚回府的王若弗,像个误入锦绣牢笼的野雀子,不懂府里的规矩,说话直来直去,常常惹嫡母不快。嫡亲的姐姐康姨妈,更是个面热心冷的,明面上对着她亲亲热热,背地里却总撺掇她闯祸,转头就去嫡母面前告状,看她挨罚的笑话。
那时候,全府上下,只有刘清婉是真心向着她的。
康姨妈哄着王若弗,说嫡母新得了一只赤金镶红宝的镯子,戴出去最是体面,哄着她偷偷从嫡母的妆匣里拿出来,送给了相熟的官宦小姐。转头康姨妈就哭着跑到嫡母面前,说妹妹被身边的丫鬟撺掇,偷了母亲的宝贝送人,丢尽了王家的脸面。
嫡母震怒,把王若弗叫到跟前,要罚她跪祠堂三天。王若弗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被姐姐坑了,可她嘴笨,辩不过,也不敢辩,怕嫡母更厌弃她。
就在这时,十岁的刘清婉往前迈了一步,“噗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低着头,声音稳稳的,没有一丝慌乱:“回夫人的话,是奴才撺掇小姐拿的镯子,是奴才说,小姐是王家的嫡次女,府里的宝贝本就该小姐先用,跟小姐没有半点关系。要罚,夫人就罚奴才一个人吧。”
嫡母本就不想罚自己的亲生女儿,正好有个奴才顶罪,当即就发了话,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二十板子,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来说,几乎是半条命。刘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逆主母的意思。板子打在刘清婉的背上,一板子下去,棉絮和血就混在一起渗了出来,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直到打完,晕了过去,也没再提王若弗半个字。
后来还是王若弗哭着去求了父亲,才把她留在了府里,没被撵出去。她趴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背上落下了永远的疤。王若弗坐在她的床边,抱着她哭,说:“清婉,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刘清婉趴在枕头上,背疼得钻心,却还是转过头,对着王若弗笑了笑,轻声说:“奴才只求主子一生平安顺遂。”
没人知道,从她替王若弗挨下那二十板子开始,这个小姑娘的一辈子,就定了性。她看着王若弗哭红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了。
从那之后,刘清婉就成了王若弗身边寸步不离的贴身丫鬟。王若弗性子直,没什么心眼,说话做事常常不过脑子,都是刘清婉在旁边替她兜着。先生罚王若弗抄女诫,一百遍的女诫,王若弗抄了不到十遍就坐不住了,是刘清婉熬了三个通宵,一笔一笔替她抄完,手都磨出了血泡,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伺候她梳洗。
王若弗被府里的其他小姐嘲笑是乡下长大的,没见识,是刘清婉偷偷攒了自己的月钱,买了市面上最新的话本、最时兴的花样子,教她京里的规矩,教她怎么应对那些人的嘲讽,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王家给王若弗议亲,定下了盛家的二公子盛紘。刘妈妈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清秀周正,又识文断字,心思活络,就想着给她脱了奴籍,嫁个本分的良民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
刘妈妈把这个想法跟刘清婉说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
“娘,我不嫁。” 她坐在灯下,手里缝着王若弗要带去盛家的嫁妆帕子,针脚细密,“我要跟着小姐去盛家。”
“你傻啊!” 刘妈妈急得直跺脚,“盛家是深宅大院,里面的水有多深,你不知道?那盛紘屋里,已经有个得宠的林姨娘了,小姐那个性子,去了肯定要吃亏。你跟着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娘给你找的人家,是县城里的秀才,家里虽不富裕,但是良籍,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比一辈子做奴才强?”
刘清婉手里的针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指尖含在嘴里,抿了抿,轻声说:“娘,就是因为小姐性子直,没心眼,我才必须跟着去。她那个样子,没人在身边帮衬着,迟早要被人生吞活剥了。我不去,谁护着她?”
“那是她的命!你总不能护她一辈子!”
“我能。” 刘清婉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是不符合年纪的笃定,“只要我活着,我就能护她一辈子。”
刘妈妈看着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看着性子软,骨子里却犟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一辈子留在盛家,留在王若弗身边,不被当成普通丫鬟随便配人撵出去,刘清婉主动求了盛紘,嫁给了盛家老实本分的老账房刘昆。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刘昆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新娘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主母。我不逼你,只求你给我留几分体面,将来给我生个一儿半女,撑起这个家,我就知足了。”
刘清婉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怯:“刘先生,我不会负了你这个家,该我做的,我都会做好。但是我的命,是主子的。”
那一夜,红烛燃到了天亮,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夜,没有半分新婚的旖旎。刘清婉心里清楚,她这辈子,能给刘昆的,只有一个名分,一个看似完整的家,剩下的所有心思,所有的念想,全都是王若弗的。
二
王若弗嫁入盛府的前十年,是和林噙霜斗得最凶的十年。
林噙霜是盛老太太身边养大的,柔柔弱弱,最会装可怜,最会拿捏盛紘的心思。王若弗是堂堂王家嫡女,嫁过来是正头主母,却偏偏斗不过一个妾室,常常被林噙霜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没办法,反而屡屡被她算计,丢了主母的体面,惹得盛紘越来越厌烦。
每次王若弗被气得失了分寸,要冲去找盛紘和林噙霜大闹的时候,都是刘清婉跪着拦着她。她不会像其他婆子一样,只会说 “主子息怒”,她会清清楚楚地给王若弗分析利弊,告诉她这么闹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主子,您现在冲过去,只会落得个善妒的名声。林小娘只要在老爷面前哭一哭,说几句软话,老爷只会觉得是您容不下人,反而更疼她。您是主母,犯不着跟她置气,咱们要拿,就拿她的七寸。”
刘清婉的声音总是很稳,哪怕王若弗气得摔了杯子,砸了东西,她也依旧冷静,能在一团乱麻里,找到最稳妥的那条路。
林噙霜仗着盛紘的宠爱,克扣大房的份例,把好的布料、吃食都往自己院里搬,底下的婆子丫鬟敢怒不敢言。王若弗知道了,气得要去盛老太太面前告状,刘清婉却拦住了她,连夜翻了三个月的账册,把林噙霜克扣份例、中饱私囊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她拿公中的钱,给自己外面的田产置地的证据,都找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刘清婉陪着王若弗去了盛老太太的院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账册平平地摆在了老太太面前。盛老太太看了账册,当即就发了话,让林噙霜把克扣的份例全部补回来,还把管家权重新交回了王若弗手里。
经了这件事,盛府上下都不敢再小瞧这位主母,王若弗也终于在盛府站稳了脚跟。她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抓住了林噙霜的把柄,却从来没想过,这账册是刘清婉熬了多少个通宵,一笔一笔核对出来的;这证据,是刘清婉跑了多少趟城外的田庄,找了多少个经手的人,才拿到手的。
所有的功劳,刘清婉都一分不留地推给了王若弗。她永远站在王若弗的身后,不出头,不露面,盛府里的人只知道主母身边有个得力的刘昆家的,心思缜密,办事稳妥,却没人知道,这位主母每一次的风光体面,全都是她在背后撑着。
王若弗习惯了身边有她。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喊一声 “清婉”,她就会立刻出现,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她常常跟身边的人说:“我身边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了清婉。”
可她从来没问过,刘清婉为了她这些安稳日子,付出了什么。
康姨妈见不得王若弗在盛府过得越来越安稳,就屡次设计陷害她。先是撺掇着王若弗拿自己的嫁妆放印子钱,说能赚大钱,转头就把这件事捅给了盛紘,差点毁了盛家的名声,也让王若弗被盛紘厌弃了好一阵子。又是联合自己的陪房周雪娘,设计让王若弗卷入王家的家产纷争,想让她被盛家厌弃,彻底失去王家的依仗。
这些阴谋,全都是刘清婉一次次识破,一次次替王若弗擦干净了所有的烂摊子。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放出去的印子钱,补上了所有的窟窿,没让盛紘抓住半分把柄;她拿着王家家产纷争的证据,找到了王家的大老爷,把事情压了下去,没让王若弗被牵连半分。
也因为这些事,刘清婉彻底成了康姨妈和周雪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年冬天,腊月初八,天寒地冻,周雪娘找人带话给刘清婉,说手里有康姨妈算计王若弗的证据,约她在城郊的冰湖见面。刘清婉明知道这是个圈套,却还是去了。她太想拿到康姨妈算计主母的实据,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康姨妈的念想,让王若弗以后能安安稳稳的,不再被她撺掇着闯祸。
她到了冰湖边上,没见到周雪娘,只见到了几个蒙面的壮汉。没等她反应过来,背后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了结冰的湖里。
寒冬腊月的湖水,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吸了水之后,沉得像石头,把她往湖底拽。她拼了命地往岸上游,手指抠着冰面,被冰划得全是血口子,好不容易爬上岸,已经冻得浑身僵硬,意识都模糊了。
路过的农户把她救了回去,送回盛府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的造化,就算醒过来,以后也会落下病根。
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不是喊冤,是拉着身边丫鬟的手,哑着嗓子问:“我让你们藏的东西,藏好了吗?”
丫鬟哭着点头,说藏好了,没被人发现。她松了口气,又叮嘱:“这件事,不许告诉主子。就说我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掉进湖里的。要是让主子知道了,她肯定要去找康姨妈拼命,到时候反而落了把柄,被人算计。”
丫鬟哭着应了,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王若弗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过来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王若弗坐在床边,看着她这个样子,不仅没问她怎么掉进去的,反而抱怨了一句:“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冬天的,往湖边跑什么?你这一病,我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院里的事都乱成一团了。”
刘清婉躺在床上,咳了两声,对着她笑了笑,轻声说:“是奴才不小心,让主子操心了。等奴才好了,就回去伺候主子。”
她半句没提,自己是为了替她挡灾,才被人推下了湖;半句没说,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就回不来了。
从那之后,她就落下了终身不愈的咳疾。一到冬天,就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有时候咳得狠了,还会吐血。大夫让她好好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寒,可她从来没听过。只要王若弗找她,哪怕她咳得直不起腰,也会立刻起身,赶去王若弗的院里,半点都不耽误。
刘昆看着她这个样子,常常叹气,却从来没说过什么。他知道,劝不动她。她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是王若弗的。
三
刘清婉和刘昆的儿子刘砚,是在她嫁入盛府的第五年出生的。
儿子的出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意外,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刘砚自小就聪慧过人,三岁就能背诗,五岁就能写文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盛紘偶然看了他写的文章,赞不绝口,说这孩子有灵气,将来定有大出息,主动提出,要举荐他入国子监读书,将来参加科举,搏一个光明的出身。
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能进去读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刘昆知道了这件事,喜极而泣,几夜都没睡好,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刘清婉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心里又酸又软,她这辈子,亏欠丈夫和儿子太多了,总想着,能给儿子铺一条好走的路,也算弥补了自己的亏欠。
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看着儿子认真读书的样子,看着丈夫眼里的光,她甚至偶尔会想,等儿子入了国子监,考中了科举,她就能放心了,就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主子,过完这辈子了。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年,就碎了。
王若弗身边的二等丫鬟彩环,早就被康姨妈用重金收买了。她常年向康姨妈传递盛府的内情,屡次撺掇王若弗行差踏错。这次,她借着盛紘外任,盛府里只有王若弗当家的机会,撺掇着王若弗给盛紘写家书,说盛老太太偏心,苛待大房,还把盛家朝堂上的私事,也写进了信里,想让康姨妈拿着这封信,去外面败坏盛家的名声,让王若弗被盛家厌弃,甚至被休弃。
信已经送出去了,彩环偷偷给康姨妈报了信,就等着看王若弗的下场。
这件事,是刘清婉安插在院里的人偷偷告诉她的。她知道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这封信一旦落到外人手里,里面的内容,足以让王若弗被扣上 “不敬婆母、泄露家事” 的罪名,盛家最重名声,到时候,就算盛紘不想休妻,盛老太太和盛家的族人,也不会容下她。
她当机立断,带着人,快马加鞭,在驿站截住了那封信。信是截回来了,可她派人去截信的事,也被盛紘安插在府里的人知道了,报到了盛紘那里。盛紘震怒,写信回来,要彻查这件事,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私截主母的家书,敢干预盛家的内事。
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罪。
要么,是王若弗。一旦认了,她主母的位置就保不住了,甚至会被休弃。
要么,是她的儿子刘砚。
刘清婉坐在灯下,看着那封被截回来的信,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从黑到亮,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沾了点点血迹。
一边,是她儿子一辈子的前程,是她对丈夫和儿子唯一的亏欠。
另一边,是她护了一辈子的王若弗,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选择。
她拿着信,去了盛紘面前,跪在地上,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儿子刘砚的身上。她说,是儿子不懂事,偷看了主母的家书,胡乱修改了里面的内容,怕主母责罚,才偷偷派人去截了信。所有的错,都是她教子无方,都是她儿子的错,跟主母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