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暮年,其国家机器必然漏洞百出,但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是,在这个时候抓住漏洞强行入局,并试图“一战定乾坤”者,结局往往都不会太好,他们会撕下帝国的最后一丝体面,然后在各方势力的联合绞杀下应激地以各种王八拳开应对他们根本应付不了的局面,他们的结局通常非常悲惨,不但要被挫骨扬灰,还要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董卓如此,特朗普亦如此。
非主流权贵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提到过,特朗普的生态位相当于董卓,都是次级非主流权贵,如果再加上一些限定,就是被主流权贵圈瞧不起的次级非主流权贵。
东汉末年,社会阶层高度固化,占据绝对统治地位的是世族集团。
所谓世家大族,是指在地方有海量土地、财富、佃户、私兵,同时家族中连续几代,都有人在帝国的中央权力体系中任要职的超级家族。
地方有钱,朝中有人,是世家大族的标配,如果只满足第一个条件,只能叫豪族,世家大族是东汉帝国的顶级权贵,而各地豪族,则构成次级权贵,按照一般的逻辑,豪族要想再进一步,就要培养家族子弟读书,并攀附世族,争取挤进中央权力系统,如此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豪族才有机会升级为世族。
而东汉末年的次级权贵,也是存在鄙视链的,鄙视链最底端的,是凉州豪族。
凉州地处西北,胡汉杂居,武德充沛,民风彪悍,再加上东汉开国时凉州军阀隗嚣给予了光武帝刘秀最顽强的抵抗,导致了凉州豪族天生被打上“野蛮人”加“祖上反贼”的标签。
而董卓,就出身凉州豪族。

董卓投身行伍,一路凭军功做到了“方面军司令”,但在那些时世代公卿的世族子弟眼里,他依旧是一个不入流的野蛮人,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场豪赌,董卓终其一生也难以进入东汉帝国权力中心。
而且更为尴尬的是,虽然董卓已经次级权贵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是受其凉州野蛮人身份所累,他和他的家族,大概率都不会有机会成为顶级权贵了。
特朗普的情况,与董卓高度类似。
冷战结束后,美国社会阶层逐渐固化,站在最顶层是金融、科技、文化精英。
我们经常笼统地说美国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但资本也有鄙视链,在幕后操盘的金融资本,掌握前沿技术的科技资本,是资本中的佼佼者。
政治方面,高举自由旗帜,善于表演,以进步自居的政客们,是美式选举民主体制下政坛的佼佼者。
华尔街金融大佬,硅谷科技新贵,自由主义表演型政客,构成了美国权力金字塔的最顶层,也就是顶级权贵。
而特朗普,虽然也是亿万富豪,但正如前文所说,资本也有鄙视链,特朗普从事的是毫无技术美感的房地产业,手上资金又没多到能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再加上其本人一贯放荡不羁,名声不好,这就导致了按照正常逻辑,他是永远不可能再进一步成为美国的顶级权贵的。
但像董卓和特朗普这样的非主流,野生权贵,是最最不愿安分守己的,任何制度上的漏洞都会被他们利用。
董卓进京灵帝驾崩后,四世三公的袁家导演了一出夺权大戏,核心方案是给大将军何进洗脑,促使外戚、宦官互杀,袁家代表的世族集团再最后出面收拾残局,由袁绍和袁术这两位后生控制中央禁军,再由录尚书事的司徒袁隗控制皇帝执掌大权,完成这一步后,袁家几代人积攒的门生故吏系统就会发挥作用,帮助袁家的政令在地方发挥作用,就此形成以汝南袁氏为首的世族王朝。

在这轮夺权大戏的过程中,有一个非核心步骤,叫引外兵驻扎在城外,吓唬太监,帮太监下定决心与大将军何进拼个鱼死网破。
在顶级权力玩家袁家的剧本里,董卓这些外兵的作用就是工具人路人甲,他们的任务是在都城外围搞出点动静,逼太监与大将军何进火并,这一任务完成后,董卓和丁原这两个外兵首领就哪凉快去哪待着。
董卓入仕时,是受袁家家主司徒袁隗的举荐,所以在袁家的认知里,董卓只是袁家门生故吏系统中的一环,而且是粗鄙又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一环。
只是袁家算漏了一点,袁家是筹划“年度权力大戏”时,董卓的弟弟董旻在宫中担任奉车都尉,宫中之事,董卓一清二楚,所以袁家的信息差优势,就没有了。
被当做工具人召到京师外的董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漏洞:谁控制了中央禁军和皇帝,谁就等于控制了帝国的中央权力,不止他们袁家可以实现这个目标,手握数万西凉兵的董卓只要抓住机会控制住皇帝,就能实现逆风翻盘。
董卓,这个事先根本没在袁家考虑中的突发变量在关键时刻搅局,突然率军入京控制皇帝,又在其弟弟董旻的帮助下控制了中央禁军,就这样,董卓这个投机者抓住漏洞一举成为袁家导演的这出权力大戏的最终受益者。
特朗普也是一样,在家族生意见顶后,特朗普早早便开始尝试参与政治,但是按照传统模式尝试了多年的特朗普依旧连核心权力体系的门都没摸到。
无论是华尔街大佬,还是硅谷新贵,也不管是小布什这样的政治世家,还是奥巴马、希拉里这样的新生代政客,都从未正眼看过特朗普,
传统模式玩不转后,特朗普转而另辟蹊径,混迹于娱乐圈的经历和推特的使用经历让其发现了以简单直接的方式进行阴谋论式宣传,远比严肃的政治辩论更能吸引大众眼球。

凭借这一策略,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大杀四方,先是在共和党初选中碾压小布什的弟弟杰布布什等一众政治精英,又在与民主党希拉里的对决中凭借几个关键摇摆州而取得最终胜出。
董卓也好,特朗普也罢,都算不上顶级权贵,他们都是抓住制度漏洞闯入权力中心的,但权力哪有那样简单?你获得了至高权力,可不代表你能行使的了这份权力。
董卓和特朗普都在日后感受到了权力之毒的威力。
深层政府正如电视剧《黑冰》中那句经典台词:权力不仅仅能让人升迁荣辱的一纸文案。
四世三公的袁家之所以要搞这盘大棋去夺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因为凭借几代人积累的门生故吏权利网络,袁家的权力触角已经遍布天下了,只要控制了中央皇权,袁家的权力就可以实现逻辑闭环,让天下为袁家马首是瞻了。
董卓靠出其不意确实可以控制小皇帝,靠连哄带骗,也可以控制中央禁军,但是他董卓可没有袁家那样的门生故吏系统,他以朝廷的名义发出的政令,地方未必就认。
董卓在上任之初,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试图通过拉拢世族与其合作,进而利用世族的影响力控制天下。
他最初选择的合作对象是老上司司徒袁隗,董卓也曾表现出诚意,他在控制京师后,给跟随自己入京的凉州军的奖励只是允许后者在洛阳劫掠些财物,而朝廷的重要官职,董卓首先给的是袁绍袁术等世家子弟。
只是人家袁家在原本的计划里是要控制整个天下的,中央和地方的人事权已经在人家世族手里了,所以董卓认为的诚意满满在袁家眼里根本就不够看,所以董卓与袁家最终决裂,而后袁绍、袁术召十八路诸侯联合讨董,董卓算是与世族集团彻底决裂。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也曾试图与共和党建制派合作,副总统彭斯就是建制派代表。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经济问题上还算不错的表现一度让其与共和党建制派的合作有进一步深化的可能,但国会山的那场大火让二者彻底分道扬镳。

特朗普上台后多次大骂“深层政府”,美国的深层政府,其生态位与袁家的门生故吏系统是一致的,它是美国顶级权贵的权势得以延伸的基础,你特朗普确实可以通过夸夸其谈忽悠选民把票投给你,但是你无法控制“深层政府”,这就导致你的意志执行不下去。
董卓与特朗普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致的:通过投机取得的权力,根基并不牢靠。
每日一赢权力的行使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如果是本身就身处权力中心顶级权贵,他行使权力的阻力就小很多,这一方面是因为权力的各个层级上都有他的门生故吏,另一方面是因为其知道各方的利益平衡点,下的命令做的事,各方都更容易接受。
但对董卓或特朗普这样的从未接触过至高权力的非主流权贵来说,顶级权力游戏怎么玩,那是两眼一抹黑,所以他们不能如早已身处至高权力游戏中的那群人一样游刃有余地行使权力。
而越是这样的权力投机者,就越是要展示自己的权力,所以他们热衷于以权压人,强迫别人服从自己的意志。
行使权力是有成本的,尤其是强迫别人做本不愿意做的事,所以这些非主流政治投机者,就格外需要“赢”。
特朗普的第二任期,热衷于搞让人啼笑皆非的“每日一赢”,365天得赢365次,少一次都是不完美。
其实热衷于“赢”,是这类政治投机者的宿命,因为一旦他们赢不了了,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政治生命的终结,还有物理生命的终结。

董卓进京前,所带领的凉州兵不过数千人,他是靠哄骗的方式拿下京师禁军的控制权的。
吕布率领的并州军,和原本西园八校尉麾下的禁军,都是临时决定支持你董卓的,董卓在日后是要给人家回报的。
董卓最初的计划大概率是这样的,先通过画饼拉拢并州军和京师禁军进入自己阵营,再通过绝对的军事优势,逼迫世族集团与自己合作,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向追随自己的军队兑现承诺。
但尴尬的是世族集团拒绝合作,所以董卓也就给不了当时的合作者并州军和京师禁军一个光明的未来了。
对于本身权力根基不稳的政治投机者来说,兑现不了承诺,后果是很严重的,严重到一个个“三姓家奴”们随时准备砍了你的脑袋换富贵。
万岁坞从十八路诸侯起兵反董的那一刻起,董卓便已知晓,与世族合作的方案是玩不转了,靠着几万西凉兵搞政治投机,一举成为天下主宰的梦想也注定实现不了了,于是他决定缓缓退去。
董卓迁都长安,离自己的凉州老巢更近,更有意思的是,他在迁往长安后,还在老家修了一座巨大的坞堡,董卓自称如果长安再守不住,就搬进坞堡自守,也能坚持个十年八年。
局面好就高歌猛进,局面不好就退而自守,这确实符合董卓这样的草莽权贵的思维逻辑。
在退路这个问题上,特朗普似乎与董卓不太一样,他更习惯于进攻。
特朗普与董卓拥有不同的生态位,但就性格而言,特朗普却更像隋炀帝杨广一些。
杨广在三征高句丽天下皆反,他政令不出宫廷的背景下,仍在琢磨着第四次征讨高句丽,这份执着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特朗普在已经深陷伊朗战事泥潭的情况下,仍扬言接下来要对古巴动手,不得不说,真是得了隋炀帝真传。

但话说回来,对于董卓那样退回坞堡自守的方式,特朗普也不仅仅是不想做,更是不能做,因为董卓认为自己日后还有退回坞堡自守这个选项的原因是:他的基本盘是几万西凉兵,这些西凉兵是真正的跟着董卓战场拼杀一路走过来的,对董卓绝对忠诚,而这几万西凉兵战斗力也绝对在线,是具备割据一方的实力的。
董卓的基本盘是实实在在的军队,是武力。
那么特朗普的基本盘是什么呢?是他依靠互联网娱乐性质建立起来的信徒。
这些信徒组织松散,战斗力也非常一般,在有组织的军队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没有武力兜底的特朗普,虽然身处与董卓一样的生态位,但他恐怕连退保坞堡这个选项都没有。
还是那句话,权力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董卓、特朗普这样的非主流权贵,火急火燎地冲入至高权力场,最终的结局往往是被权力反噬。
董卓设想中那个退回坞堡自守的方案也没能成功,因为当他染指至高权力后,他关系网络也跟着发生了变化,他身边不再只有一直追随他的凉州兵,还有像吕布这样为了富贵而临时加入的投机者。
当你不再能带来富贵时,你的脑袋就是富贵。
此时坐在火山口中特朗普身后应该已经有很多野心家在思考如何踩着他的尸体上位了。
小心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