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有多久没去回忆或是确认一下,是从几岁开始不相信童话的?又有多久,没有向夜晚广袤的星空,望上哪怕一眼?
记得在小时候,曾被母亲严厉告诫,向井里撒尿会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那是“伤天理”,下雨天会被雷劈。
还有,要是在路上碰到别人遗弃的婴儿,一定要先抱回来再说。
因为如果错过了,太久没有人经过那里的话,这个婴儿可能会被太阳晒死或是饥渴而死,相当于间接害了一条性命,也是“伤天理”的。
大人在讲的时候是否认真我不知道,但作为倾听者,当时我是非常认真的。
这应当算是我童年时期的“类宗教”教育:我们在“天”的注视下生活。

就像儿时常听的童话故事一样,也是用孩子听得懂的方式进行“说教”,形成最初的“道德自觉”,告诉孩子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让孩子相信,有一个超越性的最高准则存在,要懂得敬畏。
其实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很早就注意到:个体的童年期,在结构上重演了人类文明的“童年时代”。
宗教(或说神意秩序)就是人类蒙昧时代的“集体童话”。
儿童与原始人都认为自然万物有生命、有灵性,“神”和童话角色都被人格化,有情感、有行动、有道德倾向。
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情感,是一种本真的灵性光辉的显现。
十多年前,澳大利亚曾经有人做过调查:你是从几岁开始不相信童话的?
调查结果显示,上一代澳大利亚人一般是在八岁半的时候,才发现圣诞老人并不存在的“真相”。
而在这一代幼儿身上,这个年龄已经降为六岁半。
透过纸面,我仿佛听到了调查者那声悠长的叹息。
在上个世纪初期的中国,也不乏这种叹息声。
梁漱溟说,中国文化是人类文化的早熟,没有经过许多层次阶段,而是一步登天。
他说的“文化早熟”,指的就是我们在三千年前就完成了“去神化”,抛弃了人格神,靠人伦、道德、礼制维系社会,成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早熟世俗文明。
远古时期殷商尚鬼,从周代开始"近人而远鬼神"。
神的过早退场,使得我们缺少一个超越的、人格化的神来提供绝对的价值根基和意义保障,也缺少对超验世界的持续敬畏,容易导致一切以世俗利害为尺度。
或者说是一种“物化的理性”,不是科学理性,是实用理性和道德理性。
就好比人在本该听着童话入睡的年纪,把童话故事书丢到一边,开始学习和实践世俗算计。
这种“早熟”,在初期也许具备一定的“先发优势”,因为别的孩子还在听妈妈讲“童话故事”。
但时间越久,越会显出一种“先天上的不足”。

这也是近现代中国面对西方冲击时,容易陷入价值虚无的重要原因。
也许是意识到了中国文化的这块“短板”,尤其当旧的东西被打得粉碎,而新的却又迟迟建立不起来时,缺少宗教上的向心力这一问题越发突出地显现出来。
在本世纪初,中国最聪明的大脑几乎在同时向“代宗教”这一问题发力。
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陈独秀”以科学代宗教“,梁漱溟以”伦理代宗教“,冯友兰”以哲学代宗教“,孙中山”以主义代宗教“。
就连与文化较隔膜的军事领域,也不缺少这类“探索者”,前有冯玉祥拿水龙头为士兵行“洗礼”,后有唐生智军中拜佛。
有的已经失败了,有的还在探索中。
我们并非通过西方的宗教心理和意识,而是以一种“寻求真理”的功利心态,去接触西方文化,根本无法进入人家的文化中心。
所以知识分子一面自动撤退到中国文化的边缘,另一面又始终徘徊在西方文化的边缘。

这确实值得我们深思。
这种深思,包括却不仅限于:
你得有多久没去回忆或是确认一下,是从几岁开始不相信童话的?
又有多久,没有向夜晚广袤的星空,望上哪怕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