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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父龙穴

大唐长庆四年秋,长安城西的延平门外,三十岁的张有德蹲在路边榆树下,盯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他脸上有条刀疤从左眉梢斜到右嘴角

大唐长庆四年秋,长安城西的延平门外,三十岁的张有德蹲在路边榆树下,盯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他脸上有条刀疤从左眉梢斜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着,一身破旧麻衣沾满酒渍和油污。

“德哥,那老道士真往这边来了?”身旁瘦猴似的青年伸长脖子张望。

“徐半仙从不走官道,专抄小径。”张有德啐了口唾沫,“今天非得让他瞧瞧,老子祖坟该往哪儿迁。”

远处果然出现个青衣老道,手执拂尘,不疾不徐走来。张有德猛地起身,带着三个泼皮拦住去路。

“道长留步!”张有德抱拳,刀疤脸挤出笑意,“请您老给指点个风水宝地。”

徐半仙抬眼打量,神色淡漠:“贫道不看阳宅阴宅,让路。”

张有德使个眼色,三个泼皮围了上来。徐半仙叹口气:“城南四十里有处山谷,明日辰时再议。”说罢拂尘轻挥,竟从人缝中飘然而过。

张有德愣了愣,随即大笑:“这老道识相!”

城南翠云谷,晨雾未散。徐半仙指着谷中一处缓坡:“此地前有曲水环绕,后有双峰为靠,左右青龙白虎俱全,乃上吉之地。”

张有德眯眼看了半天:“好在哪里?”

“葬于此地者,后代必出帝王。”徐半仙声音平静。

空气骤然凝固。张有德眼中闪过异光,刀疤扭曲:“道长莫开玩笑。”

徐半仙从袖中取出罗盘:“此谷地势暗合紫微垣局,乃真龙之穴。然天机不可轻泄,你需发誓,此事绝不外传。”

张有德跪下发誓,起身时脸色潮红。他父亲张老栓三日前病逝,棺材还停在城外破庙里。一个念头如野草疯长——若将亡父葬在此处...

“道长,这地我要了。”

徐半仙深深看他一眼:“记住,福祸相依。龙穴虽贵,需德行相配。若强行逆天,恐遭反噬。”

张有德哪听得进去,当天就纠集二十多个泼皮,连夜将父亲棺木抬进翠云谷。挖掘时,竟挖出一块古碑,上刻“潜龙在渊,三十载飞”八个篆字。

众人惊疑不定。张有德抚碑大笑:“天意!这是天意!”

下葬那夜,山谷突然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劈中墓碑旁的古松,火焰腾起三丈高,将半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抬棺的泼皮吓得四散奔逃,只有张有德跪在坟前,任由暴雨浇透全身,眼中火焰比雷火更炽。

葬父之后,张有德似乎真转了运。先是赌场手气大好,赢钱买了间酒肆;接着无意中救了被仇家追杀的黑道头目赵铁虎,成了西市一带的帮会二把手。

但他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夜里常梦见父亲坟头升起紫气,化作巨龙盘旋。醒来便摸着脸上刀疤,对着铜镜喃喃:“潜龙在渊...三十载...”

十年后的一个冬夜,张有德在自家酒肆后院挖酒窖,锄头碰到硬物。点灯细看,竟是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刻着模糊的星图。他忽然想起徐半仙当年的话,连夜跑去道观。

道观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在偏殿墙角,张有德找到半卷残破的《龙脉舆图》,上面标注的几处龙穴中,翠云谷赫然在列,旁边小字注释:“此为伪穴,龙气外泄,葬者子孙虽得一时之势,终遭反噬。”

张有德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原来徐半仙留了一手!那老道恐怕早就看出他心术不正,故意指点个假龙穴。

愤怒过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浮现——既然父亲葬的是假穴,何不找一处真龙穴迁葬?

此后的五年,张有德像变了个人。他散尽家财,四处寻访风水高人,学习堪舆之术。帮会事务全交给手下,自己背着罗盘踏遍关中群山。刀疤脸晒得黝黑,手上磨出老茧,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三十五岁那年,他在终南山深处偶遇一位隐居的老堪舆师。老者见他诚心,叹道:“龙穴易寻,真龙难觅。你父已葬,强行迁坟必损阴德。倒不如...”

“不如怎样?”

“不如等。”

“等什么?”

老者遥指北方:“等天下大乱,龙蛇起陆。届时天命流转,纵非龙穴所出,亦有化龙之机。”

张有德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执着于葬地,却忘了最重要的——时势。没有乱世,哪来的草莽称王?

他开始有意识地积蓄力量。表面上仍是西市泼皮头子,暗地里结交三教九流:失意文人、退伍老兵、贩私盐的、铸铁器的...酒肆后院渐渐成了各路人马汇聚之地。

四十五岁生日那晚,张有德在父亲坟前枯坐一夜。晨光熹微时,他对着墓碑叩了三个头:“爹,儿子想明白了。龙穴是假,但儿子的心是真的。这天下,我要争一争。”

五十岁那年,天下果然乱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关中大旱,饿殍遍野。朝廷征讨叛军的军队路过长安,纵兵抢粮,西市一夜之间化为火海。

张有德站在烧毁的酒肆前,刀疤在火光中跳动。身后站着三百多条汉子——有跟他多年的泼皮,有他暗中招揽的亡命徒,更多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朝廷不给活路,我们自己挣!”他跳上焦木堆,声音嘶哑却有力,“从今天起,咱们不是泼皮,是义军!”

三个月后,这支号称“破阵军”的队伍滚雪球般壮大到五千人。张有德打仗凶悍,却不滥杀,开仓放粮,优待俘虏。奇怪的是,他从不称王,只让人叫自己“张将军”。

军师陈平(就是当年那个瘦猴青年,如今已是中年文人)私下问他:“大哥,现在称帝正是时候啊。”

张有德望着地图摇头:“还早。龙未抬头,先露爪牙,必成众矢之的。”

他继续稳扎稳打,一边攻城略地,一边派细作散播谣言,说自己是“真龙转世,应谶而生”。甚至找人伪造古籍,编造张氏乃上古帝王后裔的故事。

五十五岁那年,张有德已占据河东三道。他在晋阳整顿兵马,准备南下决战。这时探子来报,说长安传来消息: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争位,禁军即将内乱。

陈平大喜:“天赐良机!咱们可直取长安!”

张有德却按兵不动,反而派人悄悄联系了几位朝中大臣。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三日后,一支禁军偏将带着两千精锐来投,还带来一份盖着玉玺的诏书——封张有德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讨逆节度使”。

“现在,名分有了。”张有德抚着诏书,眼中精光闪烁。

五十八岁,张有德兵临长安城下。守将开城投降那日,恰是他父亲去世三十周年。

他第一件事不是进宫,而是去了翠云谷。

三十年过去,山谷依旧,父亲坟头的柏树已亭亭如盖。张有德屏退左右,独自跪在墓前。

“爹,儿子来了。”他声音有些哽咽,“您葬的虽是伪穴,可这三十年来,儿子每时每刻都当真龙穴在鞭策自己。没有这块碑,没有这个谎,儿子可能一辈子就是个泼皮...”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当年挖出的古碑拓片:“潜龙在渊,三十载飞。原来飞起来的不是葬在穴里的死人,是活着的、敢想敢拼的人。”

风过山谷,松涛阵阵,仿佛回应。

三日后,太极殿上,张有德黄袍加身,定国号为“晟”,取“光明旺盛”之意。登基大典上,他特意下旨,追封父亲为“宣祖”,重修翠云谷墓园,却立下祖训:

“后世子孙祭扫,不必看重风水龙脉。江山在德,不在穴。”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张有德每天批奏折到深夜。有天疲惫伏案,梦见徐半仙飘然而至,含笑看他。

“道长,您骗得我好苦。”梦中张有德苦笑。

徐半仙拂尘轻摆:“贫道指的确是伪穴。但你可知,你父下葬那夜,天降雷火,已将那谷中伪局破开,反成‘破茧成龙’之象。此为天改地势,非人力可为。”

张有德愕然。

“龙穴是假,天象是真。”徐半仙身影渐淡,“记住,是真龙自造风云,非风云造真龙...”

梦醒时天已微亮。张有德推开窗,晨光漫过宫檐。他摸着脸上那道跟随半生的刀疤,忽然笑了。

什么龙穴天意,不过是给懦夫找的借口,给勇者添的柴薪。这三十年,他葬父、被骗、醒悟、蛰伏、起兵、征战...每一步看似被命运推着走,实则都是自己的选择。

就像那块碑上刻的——“潜龙在渊,三十载飞”。

龙从来不在穴里,在心里。

殿外传来钟声,早朝时辰到了。张有德整了整衣冠,推开殿门。初升的朝阳正好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刀疤映成了金色的印记。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个从地痞到皇帝的人,要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天子。而他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