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22年冬天,江苏昆山。
一座破旧的茅草房里,一个5岁的小男孩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床上躺着他的母亲。屋子里的药味已经散了——药早就断了,请不起大夫,也抓不起药。
男孩叫仉家驹。
后来他改名叫张平。
他感到母亲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5岁的孩子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的母亲,再也起不来了。
那天晚上,他蜷在母亲身边,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热母亲的手,可那被窝,却越来越冷。
张家是山东曲阜的根,后来为了讨生活,才迁到了昆山。
张平的父亲在昆山做事,整天东奔西跑,却挣不出一家人的吃喝。家里经常入不敷出。
张平后来回忆,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家里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课:生在穷人家,命比纸还薄。
好在有亲友帮衬,他走进了一所寺院办的小学。
少年时期的张平
而就在他6岁那年的夏天,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河南商丘归德古城,一个女孩出生了。
这个女孩,生在一个翰林世家,从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张平和她,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按理说,两个人的命运,根本就碰不到一块儿。
或者说,这个女孩的家世,原本是张平高攀不起的存在。
可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这个女孩,名叫杜粹远。
她在22岁那年,成为了张平的妻子。
二说到杜粹远,就不得不提到当时号称归德府“七大户”之首的陈家了。
因为杜粹远的母亲陈淑贞,就出自这个声名显赫的陈家。
“东陈西宋,南柴北孟,穆蔡胡”,那时候商丘人时常念叨的这句顺口溜,打头的就是陈家。
话说在商丘归德古城,小隅首东二街,那陈家大院的东门,仿佛一直都开着。
青砖灰瓦,院院相连。
门楣上“天官第”的匾额,是祖宗传下来的荣光。
但其实这座院子最早并不姓陈。
它原本是属于侯方域的宅子。
侯方域是谁?
就是清代文学家孔尚任创作的传奇剧本《桃花扇》中的那个男主人公,明末“四公子”之一。他与李香君的爱情故事流传至今。
明末清初,侯家在归德府是“八大家”之一,而且是其中很有分量的一家。
而陈家呢?
陈家的根原本在江苏宜兴,祖上是明万历进士、左都御史陈于廷。
但陈于廷的儿子陈贞慧,也是明末“四公子”之一。他和侯方域,连同方以智、冒襄(冒辟疆)都是公卿出身,互有交往。
冯喆在电影《桃花扇》中饰演侯朝宗
1644年,陈贞慧生下儿子陈宗石,在陈宗石两岁那年,陈家与侯家缔结了婚约。
没想到,第二年,随着陈贞慧去世,陈家就家道中落了。
陈宗石14岁那年,一个人北上,入赘到了归德侯家。
此时虽然侯方域也已去世三年,但侯夫人并没有嫌弃这个落魄的少年,还是按照约定,把小女儿嫁给了他,并把侯府的东园拿来做了陪嫁。
从此,陈宗石就在商丘扎下根来。
陈宗石很争气。
他做过山西黎城县的县丞,当过安平、饶阳的知县。
江苏巡抚汤斌夸他是“上不负君,中不负身,下不负民”的“三不负”县令。
而他更了不起的是,让陈家在这片土地上光耀了三百年。
从他算起,陈家出了状元一人、进士四人、举人多人。
到了第二代,陈宗石的两个儿子陈履中、陈履平都做了御史,“兄弟御史”名声传出去。
然后一代一代往上走。孙子陈濂。曾孙陈杲、陈崇本。玄孙陈焯。来孙陈坛。
五个人,入了翰林。
“一门五翰林,四代词馆家。”商丘城里念出来,都带着敬重。
陈家的院子里有一座烟雨楼,名字取自侯方域的诗句。
楼前是陈氏宗祠,正门上挂着“天官第”的匾。
而杜粹远的母亲陈淑贞,就是陈家大院翰林陈壇的孙女。
杜粹远的父亲杜缵曾,也同样出生于书香门第。
他1897年出生于河南杞县,爷爷是清朝进士。
他们的婚姻,属于典型的门当户对。
但在杜缵曾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的时候,他的思想发生了巨大改变。
这期间,他与刘和珍是同学,又结识了李大钊、鲁迅等革命先驱,深受新文化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侄子,名叫杜孟模,于1925年考入北京大学数学系之后不久,就入了党,并在1927年上半年担任北京大学党支部书记。
杜孟模与家人
杜孟模在1927年“白色恐怖”期间,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并长期以教育工作者的身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杜缵曾和陈淑贞在杜孟模的带领下,也加入到了革命的队伍。
杜孟模一家合影
1938年的深秋,已经化名为杜占真、陈怡的杜缵曾和陈淑贞,因为形势吃紧,不得不从老家撤离,奔赴延安。而在西安七贤庄的八路军驻陕办事处,一个名叫李天佑的年轻小伙,接待了他们。
杜缵曾到达延安后,又在杜孟模的协助下,将自己的几个子女以及家族中的优秀青年,都接到了延安。
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女儿杜启远、杜凌远、杜粹远,和杜孟模的妹妹杜宁远。
她们4个,组成了当年在延安十分有名的“杜氏四姐妹”,堪称一代女杰。
著名的“延安杜氏四姐妹”合影
那一年,杜粹远只有15岁。
在这里,她与一个21岁的男青年,不期而遇。
这个男青年,就是张平。
那么张平,又是如何从江苏昆山来到陕西延安的呢?
三话说张平成长的岁月,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苦”啊。
他5岁就没了母亲,父亲带着他奔波于上海和苏州之间。
在他15岁那年,他的父亲又中了风,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
没办法,张平只好早早辍了学,来到上海,打工养家。
他在电影院卖过票,在建筑工地扛过活,总之,什么能挣钱,他就干什么。
但张平在上海,也意外找到了自己的缪斯。
有一天,从小就喜欢表演的他,看了一场由上海业余剧人协会表演的话剧《欲魔》,台上那个叫魏鹤龄的演员,那惟妙惟肖的演技,简直把他给看呆了。
从此,他就经常来找魏鹤龄讨教,而魏鹤龄也很喜欢他,非常耐心地向他传授技艺。
1936年,19岁的张平,就跟几个朋友一起,也在上海搞了个剧社,取名雷电剧社。
张平在这里如鱼得水,学到了很多新知识,积累了一定的表演经验。
但正当他乐在其中的时候,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了。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加入到了抗日宣传的队伍中。
他跟着上海救亡演剧第五队往延安走。期间,有剧社想用重金聘请他,但都被他严词拒绝。他一心只想到延安去。
1937年9月,张平终于来到了革命的圣地,并进入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学习。
1938年4月10日,鲁迅艺术学院在延安正式成立,张平成为其中戏剧系的第一期学员。不久,班上新来了一位女同学,长得眉清目秀,但性格很大方。这个女同学,就是杜粹远。
杜粹远后来说,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红线,将她和张平牵到了一起。
四起初,张平并不知道杜粹远那曾经显赫的家世,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
他只知道她虽然个不高,但书卷气很重,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
而且她还读过很多书,演起戏来,也颇有灵气,无论是话剧《日出》中的小东西,还是歌剧《白毛女》中的喜儿,都演得像模像样。
没来由的,张平对这个姑娘,就多了几分留意。
杜粹远
杜粹远也不知道张平从前扛过包。
在延安,所有人穿一样的灰布军装,吃一样的小米饭,住一样的窑洞。
你是什么出身不重要,而你是什么样的人,才重要。
杜粹远的二姐叫杜启远,在延安抗大学习。1944年,杜启远带着男朋友回家见父母。杜缵曾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了三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原来是你呀!”
是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曾经在西安接待过他和妻子的李天佑。
李天佑曾担任八路军115师343旅代旅长,平型关一仗,就是他率686团担任主攻。
令杜缵曾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成为了他的女婿。
1945年元旦,杜启远与李天佑喜结连理。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而李天佑后来担任了38军首任军长、解放军副总参谋长,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杜粹远的大姐杜凌远,来到延安后,先后在陕北公学、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来与一直从事宣传工作的吴亮平结婚。
吴亮平才华横溢,曾担任斯诺的翻译。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化学工业部副部长,国家经委委员等职务。
他们小妹杜粹远,则在延安鲁艺的舞台上,与担任剧务科长的张平,建立起了深厚而真挚的感情。
杜粹远与张平
1945年,两人结为伴侣。
“杜氏四姐妹”,在延安名气很响亮。
大家都知道,一个翰林世家,走出了一个革命家族。
五在鲁艺,张平和杜粹远在一间窑洞里结了婚。
他们的婚礼,没有排场,只有几条板凳,几碟花生,老战友围一圈,就算礼成了。
婚后,张平和杜粹远夫唱妇随,两人的艺术之路,也越走越宽。
1948年,夫妇俩一同进入刚成立不久的东北电影制片厂。
张平的硬朗气质,很适合扮演新时期的“工农兵”形象,所以他很快就出演了《光芒万丈》等电影,1950年,因在《钢铁战士》中出演男一号张志坚,而一举成名。
杜粹远也在《赵一曼》、《红旗歌》、《白衣战士》等影片中出演了角色,还代理过演员科长的职务。
1953年,夫妇俩调入北京,进入北京电影制片厂,张平进了中戏深造,毕业后重返银幕,陆续主演《风暴》、《粮食》、《北大荒人》、《停战以后》、《怒潮》、《小兵张嘎》等电影,1962年,和赵丹、崔嵬等一起,被评为“22大明星”。
杜粹远呢,则把重心放在了家庭建设方面。她后来在北影剧团担任了副团长的职务,很少再接戏,而是把机会让给了年轻人。
张平在外面一部接一部地拍戏。她在后面,管着剧团的事,管着家里的事,管着孩子。
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嫁了一个当搬运工出身的穷小子。
日子过得很清淡,但杜粹远却其乐无穷,两人几乎从没吵过架。
不仅杜粹远和张平的婚姻很幸福,杜启远和李天佑也一样。
杜启远的儿子李亚明曾在父亲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我母亲也较早参加革命,父亲和母亲可以说是一生的伴侣,父亲虽然比母亲的职位要高,可他一点也不大男了主义,他敬重母亲,对母亲的事业非非常支持。
受父母影响,李天佑和杜启远的4个儿子也都是军人。
1970年9月27日,开国上将李天佑于北京病逝,终年56岁。2003年,85岁的杜启远去世,夫妻合葬于桂林市尧帝园。
1986年10月17日,张平于北京病逝,享年69岁。
那年杜粹远63岁。
此后33年,她一直活在丈夫的精神世界里。家里贴着丈夫的剧照,丈夫主演的影片,她一遍一遍地看。看着看着,白发苍苍的杜粹远,眼里就盈满了泪水。
她记得延安,记得鲁艺,记得延河边排练《黄河大合唱》,她和同学们一起引吭高歌。
也记得小时候,商丘归德古城的陈家大院,那烟雨楼前,挂着“天官第”的匾。
那座院子,从陈宗石落户商丘算起,传了十二代,三百六十多年。
完成了从“一门五翰林”到“革命家庭”的转变。
杜粹远的父亲杜缵曾在延安大学管图书,她的堂兄杜孟模曾任河南省副省长。她的大姐杜凌远解放后先后担任上海普陀区委组织部副部长、长宁区委组织部部长、北京市东城区政协副主席等职务,2003年去世,享年86岁。
她的大姐夫吴亮平则于1986年10月3日去世,享年78岁。
杜粹远算是几个姐妹中最长寿的一位,2019年1月7日,杜粹远在北京去世,享年96岁。
她这一生,称得上圆满。
商丘古城的东风吹了几百年。吹过陈宗石进门认亲的那个黄昏,吹过陈淑贞从“天官第”走出来的那个秋天,吹过杜粹远十五岁上路去延安的那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