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十月,豫西山区的秋风微凉,我穿着笔挺的军装,穿着皮鞋,回老家探亲。
去年,我军校毕业,在空军某部雷达连当排长。当年没空回家,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假期,我揣着礼物,想着给父母一个惊喜。
可惊喜没到,惊吓倒先来了。

还没到家,我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传来一个破锣般的嗓门,那声音标识性太强,就是隔壁邻居家的老范叔。
他神情激动,唾沫横飞,“砍了!今天这树必须砍了!谁来说都没用。这破树不但挂坏了我家的瓦,还招一帮野孩子爬墙头!你们要是不砍,我就自己动手!”
“老范啊,你得讲点理!这皂角树种了十几年了,树枝伸过去我修剪就是了,你凭啥让我连根砍了?”
这是父亲的声音,明显也压着火气。
“凭啥?就凭它碍了我的眼,挡了我的路!”老范越说越起劲,手里还比划着一把旧斧头。
我赶忙拎着东西就往家跑,这要是真打起来了,父亲要吃亏。
老范头这人,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滚刀肉”,为人也比较蛮横。
1983年,我家建新房,不巧的是,宅基地就在老范头家隔壁,跟他成了邻居。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起院墙的时候,他硬是要我们将院墙往内收了三十公分。
父亲去找他理论,他就拿着锄头要拼命,说我们坏了他家的风水,动墙就要拼命。
父亲人老实,村里干部来做工作,但老范头主打一个不讲理,往地上一躺,要砌墙就把他埋里面。
那时候我正在上初中,年轻气盛,气得想拿砖头砸他家玻璃。
父亲死死拦住了我:“红雷,咱家没人,斗不过他。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咱这腰杆才能硬。”
但父亲也不是瓤人,他用了个损招,在靠近老范家围墙的那片空地,开了两垄菜地。
他挑来粪水,那地方正好是风口,一到夏天,那股味儿就飘进了隔壁院子。
老范头当然忍不了,也来闹,父亲就搬出他当年的话:“我在我家院子里种菜,你管我怎么种,刮什么方向的风我能控制吗?”
就这样,两家斗了好几年,平时谁也不理谁。

冲进人群后,我一下子挡在父亲面前,震慑道:“老范叔,你要干什么?斧头能在手里随便比划吗?还不快放下。”
我的突然出现,旁边人也在帮腔,但老范头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囔道:“穿个制服有啥了不起的……”看样子还是有些不罢休。
我正要跟他讲理,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哎,你干嘛呢!把斧头放下!哎,你是杜红雷吗?你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迅速将老范头手里的斧头夺了下来。
来人是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留着齐耳短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刘……你是刘若琳?”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行啊,杜排长,还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她笑了。
刘若琳,我的初中同学,她是乡里干部的女儿,也是学习委员。上学那会儿,我们就挺聊得来,但也仅限于学习。
后来,我去县里上了高中,而刘若琳去市里上的高中。没想到,六年没见,当年的黄毛丫头,已经成了这么飒爽的女警官。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发愣。
“下乡走访,正好路过。”她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我,“怎么?刚回来就遇上麻烦了?”
她这一身警服,往那一站,气场全开。老范头本来还骂骂咧咧,此时也歇火了。
他虽然横,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商量事儿带斧头?”刘若琳冷冷地问了一句,老范头一下子缩到了边上,不开腔了。
父母看见我回来了,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红雷!你可回来了!这位是……”
“爸,这是我初中同学,刘若琳,在……”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她在哪上班。
刘若琳倒是很大方,接过话头,“叔,婶,我在咱们镇上的派出所上班。”
母亲一听是派出所的,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此时,老范还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像个小丑。
刘若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但有力:“叔,邻里邻居的,有事好商量。拿着凶器堵门,这要是定性起来,可不是小事。您说呢?”
老范连连点头:“是是是,闺女说得对。那啥,我家里锅还烧着呢,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灰溜溜地钻进自家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进了屋,母亲拉着刘若琳的手不放,“闺女,今天多亏了你。要不那个老无赖还不知道要闹到啥时候。”
刘若琳笑着说:“婶子,这都不算事。红雷是军官,他不方便出面,我这身衣服正好管这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不仅帮我家解了围,还顾全了我的身份。
母亲非要留她吃饭,可家里冷锅冷灶的,也没啥好菜。
刘若琳看出了母亲的窘迫,笑着解围:“婶子,不麻烦了。我同事还在村口等我呢,晚上所里还要开会。改天,改天我专门来看您。”
临走时,她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大排长,把你的通信地址给我一个呗?老同学联系联系。”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找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下了部队的地址和代号。
她接过纸条,冲我挥挥手:“回见!”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比第一次实弹射击还快。

晚上,我和父母坐在灯下,聊起了白天的事。
父亲还在愤愤不平:“那个老范,就是欺软怕硬!红雷,你现在当官了,明天咱们去找村长,让他把墙给咱退回来!”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爸,那是以前。现在咱们不一样了。”
我想起了刘若琳临走时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期待。
“爸,那棵皂角树,明天咱把它修了吧。把伸到老范家房顶的那几根大枝子,全砍了。”
“啥?”父亲瞪大了眼,“凭啥?那可是咱家的树!砍了不就等于向他低头了吗?”
“不是低头,是格局。”我耐心地劝导,“爸,我现在是军官了,您是军属。咱们跟一个无赖计较,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把树修了,让他没话说。”
“还有浇粪水的事,以后也别干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咱自家院子也不好闻啊。”
父亲沉默了许久,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行吧,那听你的。俺娃出息了,比我们有眼光。”
第二天,我和父亲搭着梯子,把那几根惹祸的树枝锯断了。老范就在墙那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父亲来信说,老范家再也没找过麻烦。
我长舒了一口气,你弱的时候,到处都是坏人;你强了,而且强得有风度,世界就变得和颜悦色了。
回到部队后,我收到了刘若琳的第一封信。
她在信里写道:“红雷,后来我去你们村,看到你们家把树锯了,你处理的很好,是个好样的。”
从那以后,我们的信件往来频繁了。信里面,她讲的是每天处理的家长里短,我则是跟她讲述的是驻地的高山风雪。
不但如此,只要下乡路过,她都会去我家坐坐,跟父母聊聊天。村里人都说,不知道老杜家是修了几辈子的福,竟然能找个当警察的儿媳妇。
1993年腊月,我和杜若琳领取了结婚证。没有奢华的婚礼,只有两颗贴近的心。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翻新过了,那棵皂角树还活的很好。
每年它结皂角的时候,若琳总会笑着说:“看,咱家的月老树又结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