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央行近期对其电子人民币（e-CNY）进行了重大改版。电子人民币是国家支持的数字货币。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凯文·沃什表示，中国的电子人民币项目“威胁到美元的主导地位”。 电子人民币新增的一项重要功能——向持有者支付利息——可能会使其更具吸引力。中国的这一举措也与当前美国金融政策中最具争议的辩论之一密切相关：是否允许私人发行的数字稳定币支付利息。 几乎所有中央银行都在探索新型的数字央行货币，通常被称为央行数字货币（CBDC）。这些项目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零售型”CBDC，它首次向公众开放数字央行货币的使用渠道； 另一类是“批发型”CBDC，它利用比特币背后的分布式账本技术（有时也利用区块链技术）来改善金融机构等中介机构之间的支付。 电子人民币长期以来一直是主要经济体中最先进的央行数字货币，因此其设计选择具有国际意义。 中国最重要的变革在于，它消除了电子人民币的普及可能导致银行存款流失和“降低银行体系流动性”的任何可能性，从而为提供利息铺平了道路。此前，普通人民币存款转换为电子人民币后，商业银行的资金池将可用于放贷，这些资金实际上成为中国人民银行（央行）的现金债权。但中国的新方案放弃了欧洲央行（ECB）和其他机构仍在推行的数字现金路径，转而采用数字存款模式。 电子人民币现在将像普通存款或数字钱包中的资金一样，作为其持有的商业银行或支付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负债。商业银行（而非央行）将向资金持有者支付利息，并可将这些资金用于投资或贷放。大多数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定义都要求它是“央行货币的数字形式”。因此，新的设计使得大部分电子人民币不再属于CBDC范畴。除非利率大幅提高，否则此举对提升电子人民币的国际吸引力收效甚微。目前中国存款的利率仅为0.05%。 在美国，美联储表示尚未决定是否发行CBDC。特朗普和国会的大部分议员都反对这一想法，但沃什提议发行CBDC以与中国竞争。美国一项名为《天才法案》（GENIUS Act）的立法于2025年7月生效，该法案禁止加密货币公司为其发行的稳定币支付利息。银行2026年的首要政策目标是堵住一个漏洞，该漏洞目前允许以美元计价的稳定币（USDC）获得高达3.5%的“奖励”利息，是目前中国存款利率的70倍。银行和中国一样，都担心存款会流向稳定币，就像中国当初担心存款会流向电子人民币一样。 在欧洲，零售银行担心欧洲央行拟发行的数字欧元会带来竞争，尽管数字欧元不计息，并且还有其他旨在避免扰乱银行体系的特性。 最终，中国的举措表明，许多央行正在逐渐放弃更具争议性的零售央行数字货币（CBDC），转而采用“代币化存款”，利用新技术转移资金，同时避免对银行造成冲击。 电子人民币：令人失望的现实 2016年1月，中国成为首批承诺推出数字货币的主要经济体之一。中国的计划旨在打造兼具实体现金部分优势的数字现金：由于违约风险较低，电子人民币由央行直接承担责任；以及无需透露身份或支付手续费即可进行交易。然而十年过去了，电子人民币仍处于试点阶段。 进展缓慢的首要原因是风险规避。此前没有任何主要经济体推出过央行数字货币（CBDC），因此中国人民银行面临着全新的风险。对政府发行货币的信任是整个经济的基石，这会放大潜在问题的后果。CBDC是否会导致危机中的挤兑，或者导致银行资金短缺，从而迫使央行重新调整货币政策？如果系统遭到黑客攻击，导致假电子人民币充斥市场，又该如何应对？其治理、责任和经济模式应该如何运作？ 中国央行设计了一套能够降低风险的系统。中国央行开发了电子人民币应用程序，推出免费赠送电子人民币的促销活动，鼓励人们尝试使用电子人民币支付，并招募商户接受电子人民币。 此外，中国央行还构建了一个双层支付体系，保留了零售银行和支付平台作为央行与消费者之间的中介，负责处理电子人民币的购买、兑换和支付订单。 然而，中国学者发现，消费者“大多仍然使用现有的电子支付应用程序，不愿转向电子人民币”。中国的数字支付生态系统已是全球最强大的生态系统之一。数亿消费者已经在使用几乎随处可得的数字钱包，电子人民币在现有基础上提升空间有限。 中国人民银行报告称，截至2025年11月，电子人民币累计交易量近35亿笔，交易额达16.7万亿元人民币（约合2.4万亿美元）。这些数字看起来很惊人，但2024年约4.2万亿人民币的电子交易额，仅占同年银行卡和支付宝、微信等数字平台支付总额1.3千万亿人民币的0.2%。 中美互相禁止对方正在开发的东西 中美两国在数字货币的未来发展方向上采取了截然相反的策略。美国大力推动私营部门的稳定币，尤其是通过《天才法案》（GENIUS Act），特朗普还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禁止开发以美元计价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而中国则长期以来禁止包括稳定币在内的外国加密货币，同时大力推广国家支持的电子人民币（e-CNY）。 欧洲则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一方面致力于开发潜在的数字欧元，另一方面也允许私营部门发行稳定币。 目前，所有稳定币市值中97%都以美元计价。中国此前曾批准香港试行稳定币，但后来暂停了该计划，并缩减了试点规模。 稳定币与央行数字货币之争也关乎全球跨境支付的未来以及货币竞争力。特朗普政府设想，未来以美元支持的稳定币进行跨境支付将“巩固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 与此相反，北京希望降低全球对美元和美元金融体系的依赖。电子人民币的跨境应用是其更广泛战略的一部分，旨在确保人民币被广泛接受，从而使中国即使最终遭受美国金融制裁，无法获得美元，也能维持其大部分贸易和金融关系。 中国和欧洲则更看好央行数字货币（CBDC）之间的跨境支付。欧洲央行的Pontes和Appia项目以及mBridge系统均体现了这一思路。mBridge是一个用于CBDC之间直接跨境支付的系统，覆盖中国、香港、泰国、阿联酋以及最近加入的沙特阿拉伯。中国公布了mBridge的最新数据，该系统迄今为止仅处理了4047笔交易，总额约为550亿美元。这证实了数字货币目前尚未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发挥实质性作用。 基于稳定币和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跨境支付项目将并行推进。然而，考虑到几乎没有违约风险的央行货币在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批发支付系统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缺乏政府担保且监管宽松的稳定币能否被众多跨境支付系统（尤其是在美国以外的地区）接受为交易对手方，尚不明朗。 贪婪战胜了恐惧 经过改革的电子人民币（e-CNY）看起来更像是现代金融体系，而非稳定币或央行数字货币（CBDC）。电子人民币将与传统货币共享诸多特性，包括同等水平的存款保险，使银行能够管理其数字钱包余额的资产和负债。政策调整维持了银行与支付宝等金融科技平台之间的现状。 中国央行表示，对于非银行支付平台而言，电子人民币与传统货币“并无区别”。与以往一样，零售银行可以支付存款利息，但支付平台需要持有100%的准备金，且不能支付数字钱包余额的利息。央行仍将制定标准，并建设和运营电子人民币的基础设施，这与目前许多支付系统的运作方式类似。 可能促使电子人民币得到更广泛应用的关键因素并非微薄的利息，而是银行激励机制与电子人民币项目之间新的契合点。只要这些主要参与者将电子人民币视为对其存款基础的威胁，那就没有动力去帮助构建电子人民币获取市场份额所需的生态系统。利息支付仍然是一项重要的变革，中国人民银行可以通过在未来提供更高利率的定期存款来提升电子人民币的吸引力。 电子人民币与传统金融体系的区别在于其线下支付功能以及对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应用，这些技术将支持智能合约，例如可编程货币。变革的支持者设想，中国政府可以利用电子人民币发行必须在限定时间内使用的刺激性资金，或者通过调整交易费用来抑制房地产投机等领域的交易。但这些大多是潜在的应用，不太可能在短期内推动电子人民币的普及。政府似乎还将监管电子人民币的账本，使其对所有交易和余额的透明度远高于传统支付方式——而这恰恰是美国民众对央行数字货币（CBDC）最为担忧的原因。 国际影响 欧洲政策制定者肯定会研究中国为何放弃数字现金，以及这对他们自身战略意味着什么。尽管中国对金融体系拥有强大的控制力，但未能实现预期的普及，并放弃了零售型央行数字货币（CBDC），这表明数字欧元的未来之路充满挑战。 然而，考虑到欧洲不像中国那样拥有强大的本土支付公司来缓解其地缘政治担忧，这可能不足以阻止欧洲央行的尝试。美国政策制定者在权衡是否允许稳定币赚取利息时，应该思考中国为何如此担忧传统银行存款可能外流，即便潜在的受益者是政府本身。 令人着迷的是，中国一些新的数字货币发展方向与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的“Agorá项目”颇为相似。“Agorá项目”是一项公私合作计划，于2024年启动，由国际金融协会（IIF）召集七家中央银行（包括代表欧元体系的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和法国银行）以及多家私营银行参与。 该项目刚刚取得“重大进展”，正在测试如何将代币化的商业银行存款与代币化的批发央行货币整合到一个可编程平台（“统一账本”）上进行支付，以改善跨境支付，而无需使用稳定币或中国已不再推进的零售央行数字货币。 因此，中国最新的数字货币改革或许出人意料地朝着美国、欧洲和其他民主国家关于未来货币的构想迈出了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