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要的何家嫡女,何相给您送来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何相跪伏在地,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恩典,而是新帝赵珩对兄长夺妻之恨的清算。
8岁的何云舒懵懂地被推入那顶大红的轿辇,手中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松黄饼。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所有孩童应有的光亮。
侍寝当夜,在龙涎香的浓郁气味里,赵珩看着榻前那个颤抖的小小身影,瞳孔骤缩,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大太监。
“混账!朕要的是何家那个才貌双全的女儿!不是这个还在喝奶的娃娃!”
何云舒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良久,找珩突然露出一个冷笑。
“既然何家送来这么个‘惊喜’,那朕便替何相……好好‘栽培’她。”
“传旨,送何贵人去皇后宫中,让皇后亲自教导。”
8岁的何云舒紧紧抱着自己小小的包袱,被嬷嬷牵着,走向深宫不可测的远方。
直到10年后,赵珩才会在某个时刻恍然惊觉——
当年那个被他捏在掌心随意摆弄的“稚童”,早已长出了连他都忌惮三分的的羽翼。
01
新帝登基不过半年,便下了一道旨意,将何家的女儿接进宫来。
那日轿辇摇摇晃晃地驶过宫门,何文渊扒着轿窗,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女儿。
他让女儿千万顺着新帝赵珩的脾气,别动不动就掉眼泪。
何云舒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入宫后的第一夜,天色黑透,她便被人领着去侍寝。
龙榻之上,赵珩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一脚踹在旁边大太监李德全身上。
“朕要的是何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嫡女,不是这个还要喝奶的九岁娃娃!”
何云舒胆子本就小,见天子发怒,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李德全连滚爬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息怒,这确实是何相爷的亲生闺女。”
赵珩闻言,目光重新落在何云舒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眉眼倒有几分何相那老狐狸的影子,你若不说,朕还以为是何明轩那莽夫的女儿。”
何明轩是她的兄长,而她名叫何云舒。
这名字取自“云卷云舒”之意,爹娘希望她一生自在安宁。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出生起便被捧在手心,受尽宠爱。
可她兄长不同,他是何家这书香门第里出的第一个武将。
当年他执意弃文从武,被父亲用棍子打过,被母亲指着鼻子骂过。
好在他自己争气,在沙场上拼出血路,立下战功,被封为镇北将军。
那些旧事,都是何云舒从母亲闲谈时听来的。
她出生那年,兄长正好披甲去了边关。
等他得胜归来,踏入家门时,她已经三岁,而他已是十九岁的少年郎。
她至今记得那一幕,兄长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
“这是哪儿来的小团子,莫非是娘新买来的小丫鬟?这也太小了些。”
她那时说话还不利索,被他这么一捏,顿时哭了起来。
母亲正好路过,揪着他的耳朵骂了一路。
“你才是买来的,云舒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最后的结果,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兄长,灰头土脸地在祠堂跪了半宿。
兄长总爱逗她,她一哭,父亲就心疼,转头便罚兄长跪祠堂。
父亲甚至下了令,不准兄长再碰她一根指头。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喜欢兄长的。
他会用枯草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会给她讲边关的风沙与月色。
每次他被罚,只要她去求父亲,父亲总会心软。
兄长二十岁那年,被先帝赐婚,搬出了何府。
此后他便很少回来,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带着嫂嫂楚清漪回府探望。
她的嫂嫂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不仅容貌出众,更曾做过公主的伴读,才情兼备。
她也是兄长放在心尖上的人。
何云舒有时觉得,粗豪的兄长有些配不上神仙似的嫂嫂。
嫂嫂家中虽已没落,但骨子里的贵气却遮掩不住。
她曾在心里暗暗想着,长大后也要成为嫂嫂那样令人尊敬的女子。
直到那道明黄圣旨送到何府,册封她为何贵人。
那旨意像一根针,戳破了她所有天真的愿望。
接旨那日,爹娘和兄嫂脸上都是愁容,屋内叹息声不断。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从前的太子,而是性情难测的三皇子赵珩。
坊间传言,太子谋逆弑父,是赵珩带兵平定乱局,才得了世家支持,登上皇位。
进宫前最后一夜,何云舒躲在门后,听见下人们低声议论。
原来她的嫂嫂楚清漪,原本是要指婚给三皇子做正妃的。
可惜楚家后来遭难,先帝嫌她家世败落,便收回了成命。
那时兄长刚立下战功,便向先帝求了这门亲事。
何云舒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一件事。
她这一进宫,何家全族的命运,便系在了她一人身上。
那夜父亲悄悄来到她房中,往她怀里塞了一叠银票。
父亲眼眶发红,嘱咐她进宫后少说话,多顺着赵珩的心意,别再像在家时那样爱哭。
她攥紧银票,将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此刻听到赵珩冷冷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何云舒。”
“朕还以为何相送了个哑巴进来,原来会说话。”
赵珩尾音微扬,带着几分嘲弄,目光却像刀子似的刮过她全身。
“你这性子跟你兄长差得远,他是不知死活,你是贪生怕死。”
说她可以,说她笨说她丑都行,但说她兄长不行。
向来胆小的何云舒,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第一次顶撞了这位帝王。
“我兄长想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怎么就叫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赵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跳得又快又重。
殿内死寂半晌,赵珩才冷声开口。
“把何贵人送到皇后那儿去,让皇后好生管教。”
去往皇后宫中的路上,那股冲动劲儿过去,她后悔得眼泪直掉。
她哭得压抑,却还是被随行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听见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安慰她:“何贵人,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不好。”
“陛下……陛下会处死我吗?”她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问。
李德全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那就是会了。”
这么一想,她哭得更厉害了。
李德全手忙脚乱,怎么都哄不好这个受惊的小丫头。
直到皇后挺着高耸的肚子,站在椒房殿外。
皇后笑着迎上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这就是何贵人吧。”
皇后伸手摸了摸她泪湿的脸,又掏出帕子,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借着宫灯的光,何云舒看清了皇后的容貌。
眉目如画,姿容秀丽,竟比她那绝色的嫂嫂还要美上几分。
“看你这身量,跟我家那个贪玩的小妹差不多大。”
皇后牵着她走进暖意融融的殿内,让人收拾了偏殿给她住下。
她温声安慰何云舒:“陛下性子急了些,但绝不会无缘无故要你性命,方才不过是吓唬你罢了。”
何云舒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恐惧散了些许。
皇后沈如筠似乎很喜欢她,不仅对她关怀备至,还认她做了义妹。
许她私下里唤一声“如筠姐姐”。
住在椒房殿的日子,比何云舒想象中要舒心许多。
最大的好处是不必早起请安,还能吃到御膳房送来的各式精致点心。
宫里的女子很多,大多是赵珩选秀新选进来的妃嫔,各有风姿。
何云舒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看着那些妃嫔言笑晏晏地讨论皇后腹中是皇子还是公主,言语极尽奉承。
那副模样,像极了那些上门求父亲提携的秀才,嘴里说着好听的话,眼里却没什么真心。
正发着呆,不知哪位妃子眼尖,将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那位何贵人吧,瞧着还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
何云舒循声望去,看见一位穿着淡紫曲裾的宫妃,正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妃子朱唇轻启,语带讥讽:“陛下也真是,不等何相将女儿养大些再送进来,偏要现在送。”
“如今倒好,还要宫里供她吃穿,好好养着,这皇宫成什么地方了?”
何云舒放下手中的糕点,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见这样刻薄的话。
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难受。
皇后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卫昭仪慎言。”
那卫昭仪却不怕,只是睨了皇后一眼,懒懒起身理了理衣摆。
“臣妾乏了,先告退了。”
见她离席,好些原本说笑的妃嫔也跟着起身离开。
热闹的殿内一下子冷清下来。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何云舒的头,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
“云舒,这点心好吃吗?”
何云舒抿了抿唇,仰起头,眼神清澈地问:“如筠姐姐,不管云舒多大年纪,是不是注定都要进宫的?”
“云舒别多想,卫昭仪不过是随口说笑罢了。”
何云舒看着皇后温婉的脸,懂事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为了哄她开心,皇后特意让身边的大宫女梅雪带她去御花园散心。
路上,梅雪见她闷闷不乐,便轻声说了实话。
“何贵人别把卫昭仪那些疯话放在心上,她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她兄长是陛下的副将。”
“当年陛下登基,念及旧情才封了她兄长为将军。她能进宫,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论尊贵,哪里比得上您。”
“我有什么尊贵?”何云舒眨了眨眼睛问她。
“您兄长是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父亲又是当朝右相,怎么比都是您更尊贵些。”
“那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的父亲是帝师太傅,娘娘正位中宫,掌管凤印,自然是最尊贵的。”
何云舒不解地问:“卫昭仪既不如我,也不如皇后,怎么还敢那样说话?”
梅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过是仗着陛下如今的宠爱,有些忘形了。”
赵珩那样冷冰冰的人,也会宠爱人吗?
事实证明,他不仅会,还很宠那位卫昭仪。
赵珩召卫昭仪伴驾时,不过多看了奉茶宫女一眼,卫昭仪便命人将宫女活活打死,赵珩竟也默许了。
外族进贡的珍稀白狐裘,满宫里连皇后都没有,唯独卫昭仪宫里得了。
皇后宫里有什么赏赐,卫昭仪宫里紧接着就会有,待遇如同副后。
卫昭仪生辰正逢中秋,赵珩下旨大摆宴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命人在宫中放了满天的天灯,只为给卫昭仪祈福。
何云舒站在椒房殿的台阶上,看着漫天灯火,觉得壮观,在原地拍手叫好。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皇后,天真地问:“云舒生辰的时候,如筠姐姐也能给我放一盏天灯吗?”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的欢声笑语中。
她眼神落寞地看着赵珩当众揽过卫昭仪的肩膀,两人依偎在月色下。
那一刻,何云舒看明白了,如筠姐姐是喜欢皇上的。
见她这样难过,何云舒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如筠姐姐的性子像她嫂嫂,沉静内敛,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何云舒伸出小手,牵起皇后微凉的手指。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低头问她。
“云舒喜欢天灯吗?”
何云舒连忙摇头:“不喜欢,云舒喜欢莲花灯。”
“那等云舒生辰,我们就在荷花池放莲花灯,好不好?”
何云舒用力点头,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在深宫里待得久了,何云舒渐渐察觉,赵珩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对楚清漪情根深种。
她嫂嫂气质温婉,眉眼柔美,是典型的江南女子。
而卫昭仪长相明艳,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还会骑马射箭,功夫不输男子。
这样英气逼人的女子,是何云舒在闺阁中从未见过的。
赵珩偶尔会来椒房殿看望皇后。
每次他来,何云舒都早早躲开。
他总是坐一会儿,喝盏茶便走,他走后,皇后总会对着茶盏出神许久。
“云舒为什么总躲着陛下?”有一次,皇后终于忍不住问她。
“我怕惹陛下不高兴,又罚我。”何云舒缩了缩脖子。
皇后只是无奈地笑笑:“陛下又不是洪水猛兽,吃不了你,其实他私下里很随和的。”
随和?何云舒心里嘀咕,她可一点没看出来。
皇后拉着她坐下,抱着她,开始讲赵珩的好话。
说赵珩还是三皇子时,各地天灾不断,他常不辞辛劳去救助百姓,深受爱戴。
说他待人谦和,相貌也是众皇子中最出众的,想嫁给他的贵女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皇后讲了很久,她口中的赵珩光风霁月,与何云舒印象中那个阴鸷的帝王判若两人。
皇后讲起那些旧事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年少时,我曾与陛下一同在猎场救下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我父亲管教严,不许养宠物。”
“还是陛下心善,把兔子带回宫里养着,吃喝照料都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他待动物尚且如此细心,可见人品贵重。”
何云舒托着腮听得入神:“如筠姐姐,你年少时也进宫做过伴读吗?”
皇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追忆:“没有,只因父亲是太傅,才有机会偶尔入宫,与皇子公主们见过几面罢了。”
“那你那时候……就已经喜欢陛下了吗?”何云舒歪着头问。
皇后愣了一下,看向她:“云舒怎么这样问?”
“我觉得如筠姐姐看陛下的眼神,是喜欢陛下的。”
皇后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目光温柔。
“或许有吧,我十七岁奉旨嫁给陛下,这三年时光匆匆,有些事,已经记不清了。”
想起赵珩如今宠爱卫昭仪的样子,何云舒就替皇后感到不值。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皇后温暖的腰身。
“以后有云舒在,云舒会疼你爱你,如筠姐姐别想那个坏陛下了。”
皇后被她逗笑了,伸手接住她:“怪不得你在家里那么受宠,这张嘴啊,跟我小妹一样甜。”
“我不是哄姐姐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皇后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我知道,姐姐都知道。”
皇后知道她爱吃松黄饼,特意去找擅长厨艺的柳充仪学了做法。
一来二去,她们便同柳充仪熟络了起来。
柳充仪做的饭菜确实好吃,比宫里御厨做的更合何云舒胃口。
她每次来椒房殿,身后总跟着个话多的崔美人。
崔美人一见何云舒,就好奇地凑过来问:“云舒,你今年到底几岁啊?”
“九岁了。”
“才九岁!”崔美人瞪大了眼睛,“你爹娘也太狠心了,这么小就送进来?”
“不是的。”何云舒连忙摆手,“我是因为一道圣旨才进宫的。”
“我的天,这狗皇帝。”崔美人压低声音,“那你……没侍过寝吧?”
何云舒摇头,崔美人这才长松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何云舒反问:“那你呢,为什么进宫?”
“我啊,是来陪那个傻子的。”崔美人朝柳充仪努了努嘴。
“她爹娘明知道她早有心仪之人,偏要拆散,还逼她进宫当秀女。”
“我不放心她这闷葫芦性子,就跟着进来了,想着在宫里也能照应她。”
崔美人手很巧,最擅长雕木头。
她带何云舒去她宫里玩,让她荡亲手做的秋千,还送了她一个精致的木陀螺。
何云舒对那陀螺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抱着。
她还会雕人偶,给何云舒、皇后和柳充仪每人都雕了一个惟妙惟肖的小像。
每天的晚饭,她们四人都聚在椒房殿里吃,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那段日子,是何云舒在宫里最快活的时光。
只有每月十五,赵珩会依例来椒房殿留宿。
唯独那一天,她们四人不在一起吃饭。
也是那一天,赵珩会来椒房殿陪皇后用晚膳,还会特意叫上何云舒作陪。
饭桌上,赵珩上下打量了何云舒一番,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几日不见,何贵人长高了些,看着也圆润了。”
何云舒规规矩矩放下筷子:“谢陛下夸奖。”
“看来皇后管教孩子确实有方,何贵人学了规矩后,乖巧多了,不像刚来时那样野了。”
皇后温婉一笑,替她解围:“云舒天性纯良,本就懂事,并非臣妾管教有功。”
赵珩也没深究,目光落在皇后高隆的肚子上:“这孩子,有七个月了吧。”
“是,陛下。”皇后低头轻抚肚子,“太医说,他出生时,大概正是下雪的时候。”
“瑞雪兆丰年,那朕要好好想想他的名字了。”
赵珩笑着看向皇后,手轻轻覆在皇后的手背上。
哪怕看着这样温馨的画面,何云舒也不觉得赵珩有多爱皇后,只觉得他笑容背后透着说不出的冷淡。
直到赵珩突然转过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何贵人,你嫂嫂有喜了。”
何云舒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那我明日能回家看看兄嫂吗?”
“回是不行,宫规森严。”赵珩顿了顿,“但朕可以特许他们进宫探望你。”
何云舒大喜过望,连忙跪下叩拜:“谢陛下隆恩。”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过欣喜,赵珩觉得有些碍眼:“见过兄嫂后,你就去太学上课吧,别整日无所事事。”
何云舒得寸进尺地问:“那我能让嫂嫂做我的伴读吗?”
这天真的话,让赵珩和皇后都忍不住笑了。
皇后掩嘴笑道:“那可不行,你嫂嫂那样的才学,做你的老师都绰绰有余,哪有当伴读的道理。”
“况且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贵重,就别折腾了。”赵珩这次倒是直白,毫不掩饰对楚清漪的关照。
兄嫂进宫那日,天还没亮,何云舒就爬了起来。
她换上昨晚挑好的鹅黄衣裙,在镜前照了又照。
皇后特意让梅雪给她好好梳妆,还从首饰盒里挑了个成色极好的玉镯给她戴上。
“见兄嫂要体面些,别让人以为你在宫里受了委屈。”皇后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在偏殿见到兄嫂的那一刻,何云舒鼻头一酸,差点像从前那样扑进兄长怀里撒娇。
可看到他们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口称“何贵人”,她心里的委屈便涌了上来。
“怎么,兄长来看你,你还不高兴?还哭上了。”兄长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
“不是……你们叫我何贵人,太生分了,我不想听。”何云舒抽噎着说。
嫂嫂走上前,柔声安慰:“许久不见,云舒长高了不少,是个大姑娘了。”
“如今你身份不同,宫里人多眼杂,我们不能坏了规矩,落人口实。”
“就是。”兄长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松黄饼,“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娘亲手做的,还热着呢,快尝尝。”
何云舒接过那包尚有余温的松黄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打开。
“怎么,你平日最爱吃的松黄饼都不吃了?”兄长一脸诧异。
“宫里的柳充仪常做给我吃,味道也好,最近吃得有点腻了。”
“那可不行,这是娘天没亮就爬起来做的,腻了也得吃完,不能辜负娘的心意。”
“知道了兄长。”何云舒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兄长又变戏法似的掏出用草编的新玩具,还有在集市上搜罗来的木陀螺。
“我看宫外的小孩都玩这个,新鲜有趣,特意买来送你。”
何云舒接过那些东西,默默攥在手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怎么,看不上?这可是我挑了很久的。”
“崔美人给我做了一个,比这个精致,我天天玩,也有点腻了。”
兄长轻啧一声:“真把你惯坏了,进宫几天,眼光都养刁了。”
接着兄长把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卸下来,推到她面前。
“这些又是什么?”何云舒好奇地问。
“书,都是孤本。”
何云舒脸一垮:“这些我不要,你自己拿回去看吧,我在宫里看书都快看吐了。”
兄长气得伸手揪她耳朵,刚要用力,嫂嫂眼疾手快捶了兄长一拳,他才悻悻松手。
嫂嫂整理衣袖,温言道:“这几日要好好读书,听闻陛下已在为你寻名师了,看来陛下对你很上心。”
“上心?”何云舒苦笑,“嫂嫂你不知道,这后宫里,最淡漠的就是他。”
兄长闻言,又揪她另一只耳朵,压低声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想让何家灭门,就大声嚷到陛下跟前去。”
何云舒疼得吸气:“疼,兄长轻点。”
嫂嫂又给兄长一拳:“你手劲大,弄疼她了。”
“清漪,你也弄疼我了。”兄长立刻收回手,捂着被捶的地方,头靠在嫂嫂颈窝蹭了蹭,竟撒起娇来。
嫂嫂无奈地摸摸兄长的头,眼中满是宠溺:“好了,多大的人了,在妹妹面前也没个正形。”
可她看向何云舒的目光,却异常凝重。
“云舒,你要记住,宫里不比家中自在,要时刻谨言慎行。”
“陛下如今肯给何家面子,才会优待你,若有朝一日何家失势,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在嫂嫂意味深长的话语中,何云舒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
她下意识看向长街尽头,那里似乎有一道明黄身影正缓缓离去。
临别时,嫂嫂紧紧抱了抱她,声音哽咽:“云舒,都怨我,若不是因为我……”
“我从不怨嫂嫂,从未怨过。”何云舒吸了吸鼻子,“或许云舒命里注定就是要进宫的。”
02
兄嫂走后,何云舒还没平复心情,赵珩便召她去陪他用午膳。
席间,赵珩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却透着审问的意味。
“今日见了你兄嫂,你觉得他们感情如何?”
何云舒心里嘀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还明知故问?
“如胶似漆,好得很。”她老实回答。
“那朕跟皇后感情如何?”
何云舒拿筷子的手一抖,这妥妥是道送命题。
赵珩见她久久不答,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怎么不说话?”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恩爱和睦。”
“你兄长平日都送你嫂嫂什么?”赵珩似乎来了兴致,追问道。
“兄长送嫂嫂的可多了,上好的玉镯,寺里求的护身符,亲手做的香包,翡翠金簪……数不清。”
“那比起朕送给皇后的东西,哪个更珍贵?”
何云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陛下送给皇后的也就一般吧,各宫娘娘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话音刚落,赵珩的脸唰地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是说,朕对皇后不够宠爱?”他的声音透着寒意。
何云舒这才意识到说错话,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昭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宵,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
总管太监李德全跟在她身后,一脸苦相,显然是没拦住,也没来得及通传。
卫昭仪一进来,便瞥见跪在地上的何云舒,嘴角勾起讥讽的笑。
“陛下若不喜欢何贵人,把她赶出宫去就是了,何必让她在宫里碍眼。”
赵珩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筷一跳。
“李德全,你去掖庭领十大板。”
李德全身子一僵,苦涩地应了声“诺”,躬身退了出去。
连何云舒这个九岁的孩子都看出来了,赵珩看似在罚李德全办事不力,实则是对卫昭仪硬闯的行为极度不满。
可他偏偏又舍不得责罚她,只好拿李德全出气。
但这卫昭仪也是真蠢,看不出眉眼高低,硬要往气头上的赵珩身边凑。
甚至还拿起勺子,娇滴滴地要喂他吃元宵。
这一幕,让何云舒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大实话。
好吧,她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最后的结果是,赵珩黑着脸,罚何云舒抄《女诫》十遍。
何云舒皱着小眉头,想着自己那几个狗爬字,该怎么熬过这十遍酷刑。
她前脚提心吊胆走出大殿,后脚卫昭仪也被轰了出来。
卫昭仪在殿门口拦住她,美目怒视着她,恶狠狠地道:“本宫迟早把你这个碍眼的东西赶出去。”
何云舒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那我可求之不得。
没过几日,赵珩便往她这儿塞了位满腹经纶的老夫子。
美其名曰教导,实则是要用圣贤书磨她的性子。
若是政务不忙,皇后便会亲自站在学府门外接她下学。
若是中宫事忙,这差事便落到崔美人头上。
日子看似平静,可她那惨不忍睹的功课,总能精准地踩在她们的雷点上。
尤其是崔美人,平日里温婉可人,一旦何云舒背不出书,她那把紫檀木戒尺便毫不留情地往她手心招呼。
每当这时,何云舒只能泪眼汪汪地向皇后求救。
可向来疼她的皇后,此时也只能无奈地别过头去,假装看屏风上的花鸟。
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柳充仪承宠之后。
她这恩宠来得急,晋升也快,没多久便被册封为柳容华。
这下,崔美人的心思便全然不在何云舒那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上了。
她开始时常对着何云舒的课业发呆,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宣纸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旧梦。
对何云舒偶尔的偷懒耍滑,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苛责少了大半。
没过多久,柳容华便成了宫里独一份的专宠。
那是怎样一种盛况呢,六宫粉黛无颜色,君王从此不早朝,大抵也不过如此。
她们几人还是照旧聚在椒房殿,关起门来给柳容华贺喜。
柳容华嘴角噙着羞涩又甜蜜的笑,亲手剥了荔枝喂到何云舒嘴边。
何云舒看着她,恍若隔世。
从前那个走路都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柳姐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帝王宠爱浇灌下,明艳自信的宠妃。
崔美人拿赵珩打趣她,言语间带着试探。
柳容华只是低头,两颊飞上一抹绯红,那是陷入热恋的女子才有的神情。
何云舒是个不知趣的,当着她的面,便开始数落赵珩的种种不是。
谁料,柳容华竟立刻板起脸,第一次帮着外人说话。
“云舒,不可胡言,陛下并非那般薄情之人。”
“你若再这样编排陛下,今晚那道糖醋排骨,你便只能看着我们吃了。”
这话一出,何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刻她便知晓,柳容华是真的把心交出去了,爱上了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
皇后命人流水似的给她送了许多补品首饰,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
“既得了宠,便要好好服侍陛下,这宫里花无百日红,早日怀上龙嗣,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柳容华像个初尝情果的少女,羞涩地点头,眼底满是憧憬。
那段时日,卫昭仪不论是明枪还是暗箭,都没少往柳容华身上招呼。
但好在皇后目光如炬,一一都给识破挡了回去。
赵珩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极名贵的波斯猫,通体雪白,名唤“尺玉霄飞练”。
他转手便赐给了柳容华,把卫昭仪气得在宫里摔了一整套名瓷。
因着皇后月份大了,太医叮嘱不能接触带毛的畜生。
柳容华便鲜少将那猫带到椒房殿来。
何云舒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玩心重,便日日往柳容华宫里跑,只为撸那只小猫。
她还给它取了个极接地气的名字,叫“雪团”。
冬至那日,宫中举办暖炉会。
众人正围坐在一起猜字谜,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不知是谁,竟将雪团抱了出来。
那平日里温顺慵懒的猫儿,此刻像发了狂的野兽,尖叫着直扑向怀有身孕的皇后。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皇后被扑倒在地,痛苦的呻吟声撕裂了欢乐的气氛。
那一盆又一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从内殿端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何云舒的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赵珩得了信,连仪仗都顾不上,披着大氅匆匆赶来。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沉的帝王,跑上台阶时,竟踉跄了一下。
好在苍天有眼,皇后虽是早产,却也有惊无险,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可这事儿没完。
柳容华作为猫的主人,难辞其咎,当即便被下了禁足令,足足两个月不得踏出宫门。
赵珩抱着刚出生的婴孩,转头便是雷霆之怒,吼道:“那畜生现在何处,给朕杖毙。”
何云舒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便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不要治雪团的罪。”
“平日雪团最温顺不过,今日突然性情大变,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它是冤枉的。”
赵珩冷眼看她:“你是说卫昭仪?”
“她平日最怕猫,见到猫都绕道走,怎么会是她?”
崔美人在一旁,也跪下替雪团和柳容华求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可正在气头上的赵珩,哪里听得进去半个字。
直到内殿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皇后强撑着身子,扯了扯赵珩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道。
“陛下……咱们的麟儿今日降生,既是天意,咱们便该顺应天意,大赦天下积福才是。”
“怎能在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喊打喊杀,去要一条畜生的命?”
“若是折了孩子的福报,可怎么好?”
还是皇后的话管用,赵珩那一身戾气,终是被这几句软语化开了。
雪团这条小命,才勉强保住。
赵珩看着怀中的婴儿,眉眼渐渐舒展:“朕给孩儿取名为赵承瑞,如筠觉得可好?”
“承天瑞气,陛下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皇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何云舒便成了带娃的主力军。
抱着赵承瑞哄他睡觉,拿着拨浪鼓逗他玩闹,累得她这小身板腰酸背痛。
忙乱之中,她快要把雪团的事抛诸脑后了。
她想去看柳容华,可赵珩下了死命令,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望。
她无法,只能忍痛掏出私房钱,塞给掖庭那些见钱眼开的奴才。
只求他们别克扣柳容华过冬用的银丝碳,别让她冻着。
待她处理完这些琐事,带着侍女雪梅回宫时,却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雪团死了。
它就那样血淋淋地躺在殿门外的雪地里,鲜红的血染透了身下的白雪。
远远望去,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凄艳诡异的血杜鹃。
何云舒被这惨状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梅雪眼疾手快,一把用手蒙住她的眼睛,厉声吩咐小太监把尸体收拾干净。
她蹲下身,一边替何云舒擦泪,一边轻声安抚。
“何贵人,此事非同小可。进殿之后,万万不可同皇后娘娘提起半个字。”
“娘娘还在月子里,受不得惊吓。”
何云舒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问:“可……雪团没了,真的没了吗?”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皇宫里的日子,竟比凛冬的寒风还要刺骨。
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冷,冷得让人发抖。
“奴婢知道。”梅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这几日,奴婢送您去崔美人那儿小住段时日吧,免得扰了娘娘休息。”
何云舒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
“何贵人是担心大皇子吗?”梅雪是个通透人,“大皇子这里有奴婢和奶娘在,您尽管放心便是。”
她行事利落,将何云舒送到崔美人宫里安顿好后,便匆匆离开了。
晚上,崔美人拿出一把干艾草,点燃了,在何云舒周围绕来绕去,说是要给她去去晦气。
烟雾缭绕中,她低声说道。
“我昨日扮成送饭的宫女,偷偷去看过她了。”
“她身子还算硬朗,一切都好。只不过……”
崔美人顿了顿,叹了口气:“她还是不信陛下会如此绝情地对她,心里还存着念想呢。”
见何云舒呆呆的没反应,她又接着道。
“你也别再想雪团的死因了,这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要是实在喜欢猫,改明儿我就给你做个木偶猫,不会跑也不会死的,好不好?”
见何云舒还是像个闷葫芦似的,御膳房此时恰好把晚饭送了上来。
何云舒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丝毫没有食欲。
“你别嫌弃我这儿的饭菜清淡。”崔美人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虽比不上皇后宫里的山珍海味,但味道还是不错的。”
何云舒机械地夹起菜,送入嘴里,如同嚼蜡。
其实味道尚可,比她母亲做的还要强上几分。
只是柳容华的手艺太好,早把她的嘴巴养刁了,如今吃谁做的菜,都觉得差点意思。
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菜,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崔美人。
“日后,若是崔姐姐你得宠了,也会像柳姐姐一样,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爱着陛下吗?”
崔美人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清醒的凉薄。
“当然不会。”
“云舒你要记得,一个帝王的爱,是飘在云端的雾,看着美,却抓不住。”
“而一个女人的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是要能让你感受到的暖意。”
那夜,风雪极大,她搂着何云舒睡在一个被窝里。
或许是夜色太深,容易勾起人的回忆,她同何云舒讲了许多她跟柳容华年少时的旧事。
她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我本名崔婉音,她叫柳沐。我们家在益州的汉中,两家只有一墙之隔。”
“我们一起上学堂挨过板子,也一起挽起裤腿下河捉过鱼虾。”
“柳沐那丫头,书读得一塌糊涂,却做得一手绝妙的好菜。”
“她常常拿我最爱吃的菜来威胁我,若我不帮她抄作业,她就不给我做那道糖醋小排。”
“后来,我父亲升了官,带着她父亲也一起来了长安。她父亲得了先帝的赏识,仕途也顺遂起来。”
说到这,崔婉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在汉中本有个意中人,是个穷书生。那书生在她走后便娶了亲,家里人瞒着她,死活不让她知道。”
“为了给她谋个好前程,家里便把她的名字报上了选秀的名单。”
“我哪里放心得下那个傻丫头?便不顾全家反对,主动求了旨意一同入宫。”
“我就不懂了,如今她都被皇上禁足了,怎么还是像个傻子一样,信那个薄情寡义的皇帝会救她?”
何云舒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崔美人。
“所以,崔姐姐其实是很在意柳姐姐的,对吗?就像我在意如筠姐姐那样。”
崔美人没好气地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颊:“就你是个小人精,赶紧睡觉。”
何云舒埋在她怀里,低低地偷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遵命,崔姐姐。”
在崔美人那儿小住了一段时日后,何云舒回到了椒房殿。
她学着崔婉音的样子,让人找来艾草,给宫里每个人都熏了熏香,盼着能驱散这满宫的阴霾。
转眼,便是年关。
这本该是她最快乐的时候,有新衣穿,有红包拿。
她们三人聚在柳容华那冷清的殿外,每人手里都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再见到柳沐时,何云舒差点没认出来。
她消瘦得厉害,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何云舒下意识去看崔婉音。
只见崔婉音的目光死死黏在柳沐身上,眼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柳沐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强笑着,张开双臂,一手抱着皇后,一手抱着崔婉音。
何云舒生得矮小,挤不进去,只好绕到柳沐身后,像个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皇后红着眼眶,轻声安慰道。
“沐儿别怕,如今我们姐妹四人都在,定不会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柳沐重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宫中设下除夕大宴,众人推杯换盏,欢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虚假或真诚的笑。
唯有柳沐,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没了以往的神采飞扬,整个人木木的,许是被关得太久,连眼神都变得迟钝了。
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紧盯着高位上的赵珩,眼中泛起隐忍的泪花。
就在大家举杯共饮之时,变故突生。
卫昭仪突然拿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阵令人侧目的干呕声,直呼身体不适。
赵珩那叫一个心疼,立马放下手中的酒杯,也不顾众人在场,搀扶着卫昭仪便去了偏殿。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围聚到了偏殿。
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把脉之后,立马跪地高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卫昭仪这是有了喜脉啊。”
赵珩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赏赐了无数珍宝。
卫昭仪更是惊喜不已,摸着那还平坦的小腹,满脸得意。
何云舒偷偷看了眼皇后,她神情淡淡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波澜不惊。
她又转头看向柳沐。
柳沐只是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
反倒是站在她身旁的崔婉音,眉头紧锁,露出了深深的担忧之色。
卫昭仪自从有了身孕,那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在宫里耀武扬威,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跪在她脚下。
此次新年,邻国为了示好,送来了一位异域美人。
赵珩照单全收,将其收入后宫,封为白八子。
这位白八子,曾来皇后殿里请安过几次。
何云舒见过她,那长相真真是极美的,五官深邃,带着一股野性的美。
只是这人是个没脑子的直肠子,嘴巴快,心里藏不住事,更没什么城府。
在御花园游玩时,何云舒偶尔会碰到她。
她会毫无顾忌地大声夸何云舒漂亮,回宫时还会忍不住伸手捏她脸上那两坨婴儿肥。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孩子的。
赵珩对这种新鲜的野味很是宠爱,而白八子也是个爱张扬的主儿。
她知道卫昭仪是如今宫里最受宠的“大红人”,不管得了什么稀罕宝贝,都要特意跑到卫昭仪面前去炫耀一番。
这一日,两人又在御花园狭路相逢。
卫昭仪仗着肚子里的这块免死金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抢过了白八子手上的玉镯,狠狠摔在地上。
她挑衅地看着白八子:“不过是个玩物罢了,陛下从始至终,宠爱的都只有我一人。”
白八子哪里受过这种气?
她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竟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条长鞭。
啪的一声脆响。
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狠狠抽在了卫昭仪的身上。
空气中甚至能听见鞭子挥舞时那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何云舒躲在御花园的假山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卫昭仪尖叫着,让身边的嬷嬷去抓白八子。
可那些养尊处优的嬷嬷哪里是这个异域烈女的对手?
一个个都被她打退了下来,身上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何云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阵仗,当真是够大的。
卫昭仪气急败坏,上前想给白八子一点颜色看看。
但白八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她依旧挥舞着手中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卫昭仪身上。
那场面,看得何云舒是真真解气。
回宫后,吃着柳容华做的晚饭,何云舒胃口大开,破天荒地吃了两大碗白米饭。
皇后刚把赵承瑞哄睡着,见她满脸是笑,好奇地问道:“云舒这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何云舒放下碗筷,兴奋得手舞足蹈。
“如筠姐姐,你没看见,今天在御花园,卫昭仪被那个白八子拿鞭子给抽了。”
她还不知死活地拿手比划着:“足足八鞭呢,鞭鞭到肉,真是大快人心。”
谁知,皇后听了这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她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你说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来通报?”
话音刚落,李德全便火急火燎地跑来椒房殿通报。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皇上让您速速去卫昭仪宫里。”
皇后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走,步履匆匆。
崔婉音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容华,也默默跟在了皇后身后。
看到她们俩都要走,何云舒哪里坐得住,把嘴一抹,也站起身。
“那我也要去,我也要去看热闹。”
“不许去。”皇后回过头,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一眼。
随后她看向柳沐,语气严厉:“沐儿,你留下来看着云舒,哪儿也不许去。”
何云舒被皇后那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有些委屈地望向柳沐。
“柳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如筠姐姐要凶我?”
柳沐只是轻笑一声,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你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那卫昭仪怀有龙嗣,若是她出了什么差池,皇后娘娘作为这后宫之主,是要担责的。”
“白八子抽打卫昭仪,这可是宫中大事。无人禀报就算了,你在现场看见了还不吱声,皇后自然是要生气的。”
听了这话,何云舒心里难免有些自责。
卫昭仪那个孩子,可是她喝了许多苦药渣子才怀上的,定是珍视万分。
“那……卫昭仪的孩子能保下来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出这番话。
柳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露出一种她捉摸不透的深意。
“云舒不必担心,卫昭仪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何云舒心里有些纠结。
卫昭仪她曾经针对柳沐,针对她,甚至针对皇后。
她确实很坏,但何云舒却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
毕竟,稚子无辜。
直到半夜,这出闹剧才终于有了结果。
这结果,却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卫昭仪被太医当场诊断出是假孕。
欺君罔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念及其父兄有功,并未牵连家族。
满宫上下的知情者,统统杖责二十。
而卫昭仪本人,则被贬为婕妤,禁足反省。
至于那位白八子,虽无视宫规当众行凶,但因识破卫昭仪假孕有功,功过相抵。
不仅没受罚,反而晋封为白容华。
最倒霉的是皇后娘娘,被扣了个“管理后宫失职”的帽子,禁足半月。
听到这个传报,何云舒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狠狠砸向地面。
“昏君,真的是个大昏君。”
柳容华挥退了通报的太监,好脾气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云舒,可别拿这些死物撒气,小心伤了手。”
何云舒气得浑身发抖:“我不拿这些撒气,难不成还要冲进未央宫找赵珩撒气吗?”
柳沐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块锋利的瓷片,语气幽幽。
“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欺负回去,这才是道理。”
“那人是帝王,我们也应该欺负回去吗?”
何云舒愣住了,看着柳沐。
柳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狠戾。
何云舒觉得她实在不对劲,有些陌生。
她跑上前,一把抓住柳沐的手臂:“柳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卫昭仪假孕的事?”
柳沐看着她,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何云舒恍然大悟。
怪不得在柳沐禁足期间,崔婉音总是神神秘秘的,鲜少来椒房殿。
原来,她是在帮柳沐做局。
“所以,你是在利用白八子,替雪团报仇吗?”
“也是在替我自己报仇。”柳沐的声音冷得像冰,“只可惜,她的惩罚太轻了。”
何云舒后怕地退了两步。
今日的柳沐,着实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不知何时,崔婉音回来了。
何云舒像个受惊的小兽,无助地躲在她的身后,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柳沐看向何云舒,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云舒这是做什么?怕我吗?”
崔婉音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何云舒的头:“云舒,天色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房内的狼藉被宫女收拾了一番,何云舒才看清,柳沐的食指流了血,是被那瓷片划破的。
鲜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何云舒离开前,抬眼看了一眼柳沐,恰好跟她对视上了。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她不寒而栗。
见她走后,崔婉音把门紧紧关了起来。
何云舒并没有走远,而是偷摸蹲在门外,屏住呼吸偷听她们的交谈。
“沐儿,今日陛下打了卫昭仪一巴掌,算是给你出气了。”
崔婉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日后,我不准你再做这种算计他人的事了,太危险了。”
“婉音,一巴掌哪里够?”
柳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恨。
“你忘记了我受的那些苦吗?禁足两个月,足足两个月。”
“卫昭仪呢?她只是被扇了一巴掌,被贬了个阶品,不痛不痒的,有什么可解气的?”
“可我们已经连累到皇后娘娘了。”崔婉音试图唤醒她的良知。
“那是意外,怪不到我头上。”柳沐毫不退让。
只听崔婉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柳沐,复仇固然是好,但是别迷了自己的心智,把自己推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啊。”
柳沐冷笑一声:“你下次不想帮我了,是不是?”
“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不必非要如此激进。”
“没有别的办法了。”
柳沐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不会去争宠,而我已经失宠,我若不争,还有什么活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崔婉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无奈的坚定。
“我帮你复宠。”
后面的话,何云舒没再敢听下去。
跑回房中的路上,那句“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欺负回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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