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的情感都有解药，唯独相思没有。

你试过用酒浇它，酒醒了它还在。你试过用忙碌盖住它，夜深了它又翻上来。

你试过用距离冲淡它，可距离越远它越浓。

纳兰性德说"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那是明明知道挣不脱偏还要挣的痛。

相思不讲道理，它不挑人，不挑时辰，不挑场合，说来就来了，来了就赖着不走。

白天还好，有事情可以分神，到了夜里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天花板盯久了就变成了那个人的脸。

风吹帘子动了你以为是他回来了，院子里落了一片叶子你以为是他的脚步声。

相思最毒的地方，在于它让你把全世界都看成同一个人。

今天这十五首诗词，首首写相思，首首写到了骨头里面去。

读完了你会发现，古人的心和今人的心是一模一样的，隔了一千年照样疼在同一个地方。

—【01】—

自君之出矣，红颜转憔悴。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自君之出矣，明镜罢红妆。

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

——唐·陈叔达《自君之出矣》

陈叔达是唐初的人，跟着李渊打过天下，做过宰相。一个做宰相的人写相思写成这样，你就知道相思不分身份高低。

自从你走了，我的脸一天比一天瘦。想你的感觉像一支点燃的蜡烛，不是烛光暖不暖的问题，是蜡烛在烧的时候芯子被火舔着，一点一点地煎，一点一点地缩短。我的心就是那根芯子，日日夜夜被想你这件事烧着。蜡烛烧的时候会流蜡油，那就是我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掉不下来，又堵在那里，比掉下来还难受。

第二段又说了一遍。自从你走了，镜子我也不照了，妆也不化了。给谁看呢？你不在了我打扮得再好看也是浪费。想你像夜里的蜡烛一样，蜡烛在黑暗里流泪，流了几千行。

陈叔达把思念比作蜡烛这个比方太准了。蜡烛燃烧的过程就是自我消耗的过程，你越烧越短，越烧越矮，到最后灯芯倒在一摊蜡油里面灭了，你也就耗尽了。相思就是这样的，你每想一次就少一点精气神，想到最后人就空了。

两段诗的结构几乎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两个夜晚，说了两遍同样的话。她不是词穷，她是真的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想你想你想你，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件事，说一遍不够再说一遍。

—【02】—

蝴蝶花开蝴蝶飞，鹧鸪草长鹧鸪啼。

庭前种得相思树，落尽相思人未归。

——明·伍瑞隆《竹枝词》

伍瑞隆是明代广东人，写竹枝词写得极好。竹枝词本来就是民歌体，不讲究雕琢，讲究的是顺口和真。

蝴蝶花开了蝴蝶就来了。鹧鸪草长了鹧鸪就叫了。花和蝴蝶是一对的，草和鹧鸪是一对的，天底下的东西都是成双成对地来的。你种了花就一定等得到蝴蝶，你栽了草就一定听得到鸟叫。可人呢？

她在庭院前面种了一棵相思树。相思树就是红豆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子红艳艳的，像一颗一颗凝固的血珠。她看着那棵树从小苗长成大树，看着它开花、结果、落叶，看着红豆落了一地又一地，年复一年地落。

可她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花开了蝴蝶来了，果熟了鸟儿来了，唯独相思树落尽了相思，人还是没有来。天底下最守信用的是自然，花开必有蝶至，草长必有鸟鸣，从不爽约。天底下最不守信用的是人。他说走了就回来，你种了一棵树等他，树都老了他还没影。

伍瑞隆用最简单的排比搭出了最残忍的对比。蝴蝶不会辜负蝴蝶花，鹧鸪不会辜负鹧鸪草，可人会辜负人。相思树不知道这些，它只管落它的红豆。落了一颗是一天的想念，落了满地是满地的想念，落完了明年再长再落。它比人有耐心。

—【03】—

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

相思苦相思，相思损容色。

容色真可惜，相思不可彻。

日日长相思，相思肠断绝。

肠断绝，泪还续，闲人莫作相思曲。

——唐·陈羽《长相思》

陈羽这首诗用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写法：满篇都是"相思"。

他不绕弯子，不打比方，不借什么花啊月啊来暗示。就是相思相思相思相思，一遍一遍地说，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甩都甩不掉，嘴里反复念叨同一个词，念到自己都麻木了还在念。

相思是长的，没有尽头。相思是苦的，把人的容颜都糟蹋了。容颜被糟蹋了确实可惜，可相思停不下来。日日想，天天想，想到肠子都断了。肠子断了眼泪还在流，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坏了，另一部分还在继续运转，这种感觉比整个人一起垮掉更折磨人。

他在最后对所有"闲人"喊了一嗓子：你们这些没事干的人，别写什么相思曲了。

这一嗓子喊得很疼。他的意思是：你们没有真正相思过的人，凭什么拿相思来编歌作曲？你们把相思写成好听的曲调给人唱着玩，可对一个正在相思中煎熬的人来说，那些曲子每一个音符都是在往伤口上撒盐。你们觉得相思是诗意的、浪漫的、可以把玩的，我告诉你们不是。相思是日日断肠、夜夜流泪、容颜枯槁、生不如死的。

陈羽把相思从所有的美化里剥了出来，赤裸裸地扔在你面前。不好看。可真。

—【04】—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唐·温庭筠《新添声杨柳枝词二首·其二》

温庭筠是唐代最会写女人心思的男诗人。他长得丑，外号"温钟馗"，可他写出来的闺阁之情比任何美男子都细腻。

这首诗全是双关。“井底点灯"暗的是"深烛”，“深烛"谐音"深嘱”，也就是深深地嘱咐你。"长行"是一种棋类游戏，也暗指远行。“围棋"谐音"违期”，就是误了归期。她在说：我深深地嘱咐你，你出门远行了可别误了回来的日期。

后两句更绝。玲珑骰子上面镶着红豆。骰子是用骨头做的，红豆嵌在骨头里面，取出不来。她说这就是入骨的相思，问他知不知道。

温庭筠用了一整首诗的弯弯绕绕来说一句很直白的话：我想你想到骨头里去了，你知道吗？

她不直说。不是不敢，是说不出口。女子的相思是含着的，是藏在游戏和谐音和红豆里面的，你听得出来就听，听不出来她也不会追着你解释。可她心里急。入骨的相思已经到了那种程度了，她还要拐弯抹角地用骰子和红豆来比喻，这种矜持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明明想大声喊出来，偏偏只能小声暗示。

温庭筠把一个女子的口是心非写透了。嘴上在跟你聊骰子，心里在跟你谈生死。

—【05】—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唐·李冶《相思怨》

李冶是唐代最有名的女道士诗人之一。她十一岁出家入道，可一辈子都没能斩断情丝。她跟很多当时的文人有过交往，刘长卿、陆羽、朱放都是她的朋友或者更亲密的关系。最后她因为卷入政治被赐死，死的时候大约六十多岁。

她说人们都说海水深。可海水再深也抵不上相思的一半。海水有边界，你往东走走到头就是岸了，相思没有边界，你往任何方向走都走不到头。

她抱着琴上了高楼。楼是空的，只有月光铺了满满一地。她开始弹琴。弹的是相思曲。弹着弹着琴弦断了。

弦断了不是因为用力过猛，是因为弦和她的肠子是连在一起的。她的心肠在弹琴的过程中一起绷紧，绷到了极限，弦先断了，肠也跟着断了。

李冶是一个奇特的女人。她出了家，按理说应该清心寡欲，可她偏偏写了这么多深情的诗。道袍裹不住她的心。你可以让一个人住在道观里，可你没办法让一颗心也住进去。心是有自己的去处的，它想去哪里你挡不住。

一个女道士抱着琴在空楼上弹相思曲弹到弦断，这个画面有一种极其凄绝的美。月光是冷的，楼是空的，琴是哑的，人是孤的。

—【06】—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李之仪被贬到太平州的时候写了这首词。他一辈子仕途不顺，老年丧子丧妻，处境凄凉得很。后来遇到了一个叫杨姝的女子，两个人相依为命。

这首词的妙处在于它把一个极其复杂的感情用极其简单的话说了出来。

我住在长江的上游，你住在长江的下游。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看不到你。可我们喝的是同一条江里的水。

这条江的水什么时候才能停呢？我心里的恨什么时候才能完呢？我只希望你的心跟我的心一样，那我这场相思就不算白受了。

长江是一条线。这条线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又把两个人隔在了两头。你在这头喝水的时候，水流过去到了那头他也在喝。同一口水，同一条江，可你们之间隔了几千里。你能感受到那水里面有他的气息吗？大概不能。可你愿意相信有。

李之仪没有写任何华丽的意象。不用花不用月不用风不用雁。就是一条江，两个人，一个在头一个在尾。这种大白话式的写法反而比所有的修辞都有力。因为相思最疼的时候人是说不出漂亮话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想你，你想我吗，你的心跟我一样吗，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07】—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唐·武则天《如意娘》

武则天，那个后来做了皇帝的女人，她在年轻的时候写过这么一首情诗。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在感业寺。唐太宗死了之后，作为太宗的才人，她被送到了寺里出家。她在寺里等李治来接她。那段等待的日子有多长、有多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说自己想一个人想到看什么都不对了。红色的东西看成了绿色，眼睛花了，脑子乱了，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一起了。人瘦了，精神垮了，整个人支离破碎的。

你不信我一直在哭？来，我把箱子打开，你看看我的石榴裙。裙子上全是泪痕，一块一块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的。

武则天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手段之狠辣世间罕见。可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等人等到眼花的女子。权力再大的人在爱情面前也是弱的。她不是对着山河社稷使不上劲，她是对着一个人使不上劲。你想他想得发疯，可你叫不来他。你能做的只有哭，哭完了把裙子收好，等他来了拿出来给他看。

石榴裙上的泪痕是证据。不是写在纸上的情书，是印在布上的体液。比任何文字都真实，比任何誓言都可信。

—【08】—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五代·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还是南唐的国主，还没有亡国。可他已经开始忧愁了。南唐被北宋压着打，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一重山，两重山，山越来越多，越来越远。天高了，水寒了，烟雾弥漫了。在这种又远又冷又朦胧的景色里，只有枫叶是红的。那种红是相思烧出来的颜色。

菊花开了又残了。一句"菊花开"一句"菊花残"，中间隔了多久？十天？半个月？一个秋天？时间在开和残之间被压缩了，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你刚看到花开就看到花残了，就像你刚有了盼头就看到了失望。

塞外的大雁飞得高高的往南走，可那个人还没有回来。一帘风月闲着，没人看，没人赏，风白吹了，月白照了。

李煜的相思跟普通人不一样。他的相思里面裹着国事。他想的不仅仅是某一个人，他想的是整个南唐的命运。山那边是北宋的兵马，水那边是收不回来的失地，枫叶红了不是因为秋天好看，是因为血的颜色渗进了风景里。

可他写出来的时候你感觉不到政治的沉重，你只觉得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山看水看雁，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李煜的本事。

—【09】—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元·徐再思《蟾宫曲·春情》

徐再思是元代散曲家。他的名字里有个"思"字，巧了，他写相思也写得入骨。

他说自己这辈子本来不懂相思的。从前听别人说相思多苦多苦，他不以为然。可一旦懂了就完了。相思这个病一旦染上就没有治好的时候。

他开始描述症状。身体像浮云一样飘着，落不了地。心像柳絮一样乱飞，定不下来。呼吸像一根游丝一样细弱，随时都会断。空气里残留着那个人的一缕香气，可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问自己：这病什么时候发作得最厉害？

他自己回答了：灯半昏的时候，月半明的时候。

不是灯全黑的时候，不是月全亮的时候，是半昏半明的时候。全黑了你什么都看不见，心死了反而不想了。全亮了你能看清周围的一切，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就踏实了。最受不了的是半明半暗的那个状态。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模模糊糊的，那个人好像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你伸手去摸摸不到，你闭眼又不甘心。

徐再思把相思写成了一份病历。症状、病因、发作时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可这份病历没有开药方。因为这个病无药可治。

—【10】—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唐·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

张九龄是唐代名相，开元年间最有风骨的一个人。他被李林甫排挤出朝堂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这首诗虽然是代拟的闺怨之作，用的是"自君之出矣"的古题，可放在他的身世里读别有一番滋味。

自从你走了，织布机也不管了，断了的线头就那么耷拉着。她连把线续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想你的感觉像一轮满月，可这轮月亮每过一夜就暗一分。

满月是最亮的月亮。可满月之后就是亏了。十五过后十六、十七、十八，一天比一天少一点光。她的精气神也是这样的，你走的那天她还是满的，之后每过一天就减一点，减一点再减一点。她知道自己在萎缩，可她控制不了。

张九龄把一个女人从饱满走向枯萎的过程交代清楚了。满月减清辉是一种缓慢的消耗，不是一刀砍下去的痛快死法，是每天割一小道的凌迟。你每天都在失去一点点东西，每天都比昨天更暗一些，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暗完。也许到了月底，也许永远到不了月底，因为月亮会再圆回来的，可你不会。

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过程就是一轮满月走向残月的过程。你没法给自己充电，你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暗。

—【11】—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唐·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

白居易写了一个女人站在楼上看水。

汴水在流，泗水在流，两条河从北方流过来，一路往南，流到了瓜州古渡口。远处的吴山一座连一座的，在她眼里每一座山头都是一个愁字。

她的思念像水一样长，恨也像水一样长。什么时候才能停呢？要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才停。可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水还在流，山还在那里，月亮升上来了，她还靠在楼上。

白居易写这首词的时候把水和人的感情绑在了一起。水是不停的，思念也是不停的。你站在渡口看着水从上游流到下游，看了一天又一天，水没有断过，你的思念也没有断过。水往他的方向流去了，可水不会替你传话。水只管自己流，它不在乎你站在岸上等了多久。

"月明人倚楼"，前面所有的流水、所有的山、所有的悠悠和恨恨，到了最后归结成一个画面：月亮亮了，一个人靠在楼上。她什么都没做，就是靠着。靠了一天了，也许靠了一个月了，也许靠了一年了。月亮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她的姿势没有变过。

—【12】—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明·唐寅《一剪梅》

唐伯虎。世人都以为他是风流才子，花丛中打滚的那种人。可他的真实人生惨到你不敢信。科举舞弊案毁了他的前程，妻子因此跟他离了婚，他后半辈子穷困潦倒，靠卖画糊口，死的时候身边几乎没有人。

他写相思不是写给某一个具体的人的，他是在写一种被整个世界辜负了之后的空落。

雨打在梨花上面，她把门关得死死的。辜负了青春，又虚度了青春，"孤负"和"虚负"说了两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好的时光和好的事情要跟谁去说呢？没有人。花底下站着心碎，月底下坐着也是心碎。

她一天到晚眉头都皱着，脸上的泪痕千点万点数不清。早上起来看天色，晚上坐着看云彩。走路的时候想你，坐下来的时候还是想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不是想到了才想，是时时刻刻都在想。走路的时候脚在动心在想，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停了心没停。你的生活被一个人占满了，连呼吸的间隙里都塞着他的名字。

千点啼痕万点啼痕，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同样的结构说了两遍，可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沉。因为你以为第一遍已经把话说完了，没想到他还要再补一刀。

—【13】—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唐·李白《三五七言》

李白这首诗很短，短到你觉得他是一口气说完的。

秋天的风是清的。秋天的月是明的。落叶在地上聚了又散了，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又聚过来，来来回回的，没有定数。寒鸦停在树上，刚刚安稳下来就又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扑棱棱地飞起来。

想你想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此时此刻这个夜晚我该怎么办？

李白不是一个擅长写缠绵的人。他的性格是大开大合的，喝酒要喝三百杯，看瀑布要看三千尺，连思念也是粗线条的。他不会像温庭筠那样拿红豆和骰子绕弯子，他直接把问题扔到你脸上：什么时候才能见？今晚怎么熬？

落叶聚了又散是他心情的写照。你以为有希望了，散了。你以为死心了，又聚过来了。寒鸦刚停稳就又被吓飞了也是他的写照。你以为自己平静下来了，一个念头冒上来又不平静了。

李白写了那么多壮丽的山河、那么多豪迈的饮酒诗，可在这个秋天的夜里他跟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想见一个人见不到，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把他整得跟落叶和寒鸦一样没着没落。

—【14】—

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肠断秦台吹管客，日西春尽到来迟。

——唐·李商隐《相思》

李商隐一辈子都在写相思。他的相思是有密码的，你不知道他写给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处境下写的，可你就是被他打动了。

相思树上长出了合欢的枝条，紫凤和青鸾并排站在一起，羽毛交叠，仪态端庄。这是一个关于"在一起"的画面。树和枝、凤和鸾，全都是成对的。

可后两句忽然碎了。秦台上有一个吹箫的人，肠断了。秦台的典故来自弄玉和萧史。弄玉嫁给了会吹箫的萧史，两个人在秦穆公的凤台上合奏箫曲，最后双双乘凤飞升而去。多好的结局。可李商隐说的不是这个好结局，他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吹箫的人断了肠，太阳往西偏了，春天要走了，他来得太迟了。

前两句是理想，后两句是现实。理想里凤和鸾是在一起的，现实里吹箫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什么都来不及了。日西了，春尽了，该到的人没有到。

李商隐写相思总是带着一种宿命感。不是你不够努力，不是你不够深情，是时间不对。你在春天走了一趟，到的时候春天已经过完了。你去赴一个约，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走了。一切都差了那么一步。

差一步和差一万步的痛苦是一样的。

—【15】—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宋·王雱《眼儿媚》

王雱是王安石的儿子。他聪明绝顶，少年时就名震一时，可他的一生极其短暂，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更让人唏嘘的是他和妻子庞氏的故事。王雱后来精神出了问题，疑心病很重，王安石不忍心看儿媳妇跟着受苦，做主让两人离了婚，把庞氏另嫁了出去。王雱清醒过来之后后悔到了骨头里。

这首词大概就写在那个时候。

杨柳的丝条在风里柔柔地摆着，烟一样的雾气织成了一片愁。海棠还没来得及遇到雨，梨花倒先像雪一样落了一地。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往事翻不回去了。他做梦都在绕着那个人住过的地方转，转了一圈又一圈，醒来手边什么都没有。他说他的相思藏在两个地方：丁香的枝头上，豆蔻的梢头上。

丁香在古诗里代表愁结，丁香的花蕾像一个打不开的结。豆蔻在古诗里代表少女的年华。王雱的相思挂在丁香和豆蔻上面，一个是解不开的愁，一个是回不去的青春。

王雱这首词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可你读完了比读那些哭天喊地的词更难受。因为他很安静。一个精神出过问题的人在清醒之后安安静静地回忆自己亲手毁掉的婚姻，那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沉。

丁香枝上，豆蔻梢头。他的相思不在心里了，他的心已经装不下了，只好寄放在外面的草木上。草木不会拒绝他，也不会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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