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洪武二十五年冬,南京皇宫。朱元璋已坐了二十五年龙椅,这夜却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还是那个濠州放牛娃,蹲在祖父坟前,拿一根柳枝拴牛绳。值夜太监连滚带爬去传钦天监监正周子敬。周子敬跪在冰冷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憋了十年的话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您八岁那年插的那根柳枝,正好插在龙脉咽喉上。大明国祚……按数理推,最多十六代。”朱元璋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十六代?他才坐了二十五年,太子朱标刚死,皇太孙朱允炆才十五岁。一根树枝,一个放牛娃,真能定下朱家天下的命数?
01 龙椅上的放牛娃
“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乾清宫里的烛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火苗齐刷刷矮了半寸。周子敬趴在金砖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后背的官袍洇出一片深色汗渍。他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掉脑袋,可不说,将来掉的就是全族脑袋。
“臣说……陛下祖坟的龙脉,怕是被人动过。当年您亲手插的那根拴牛柳枝,正好插在了龙脉咽喉上。按数理推,大明国祚,最多十六代。”
朱元璋三步并两步冲下丹陛,一把揪住周子敬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周子敬五十多岁的人了,被拎得像只小鸡崽,脚尖点着地,脸涨得通红。
“十六代?你给朕算算,朕今年六十四,太子标儿走了三年,允炆那孩子才十五。十六代传到什么时候?”
“陛下……臣算的是从陛下这一代起,共十六帝。”
朱元璋松了手。周子敬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紧跪好。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铜铃被北风吹动的声响,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朱元璋慢慢退回龙椅上坐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太监们都知道,皇上私下里不爱穿新衣裳,说新衣裳硌得慌。可此刻他攥着扶手的指头,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像老树根。
“说清楚。从头说。”
周子敬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凤阳皇陵的风水图。他用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标红的位置:“陛下请看,这是您祖父朱初一老大人安寝之地。洪武二年陛下下旨重修皇陵,臣的师父陈南山奉命勘舆。师父回京后跟臣说了一句话,臣记了二十三年。”
“什么话?”
“师父说,‘龙脉如龙,颈断气绝。这坟正南方向半里处,龙脉有被人为截断的痕迹,断口处土色发黑,是树根腐烂后留下的孔道。’师父当时不敢奏明陛下,只把这事记在私册上。洪武十五年师父临终前把这册子交给臣,嘱咐臣‘非到万不得已,莫提此事’。”
朱元璋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锣。
他想起来了。
那是至正四年的事。他八岁,给地主刘德家放牛。祖父朱初一的坟就在村东荒坡上,坟前有棵歪脖子柳树,他天天把牛绳拴那树上。有一天牛绳断了,他随手从树上折了根拇指粗的枝条,往坟头正南边土里一插,把断绳缠上去打了个死结。牛老实了,他拍拍手上的泥,赶着牛继续走。
第二年开春,那根柳枝发了芽。他娘陈氏去坟前烧了炷香,回来跟爹说:“重八插的柳枝活了,祖宗保佑。”他爹朱五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闷气回了句:“保佑个屁,能当饭吃?”
可那柳枝真就一年年长起来了。到他十七岁那年,已经碗口粗,村里人都叫它“朱家神树”。
“你的意思是,”朱元璋开口,嗓子有点哑,“朕八岁那年随手插的柳枝,插在了龙脉要害上?”
“陛下明鉴。龙脉从西南来,到皇陵结穴,出气口正在坟茔正南。那根柳枝好巧不巧,正插在出气口正中。就好比……好比一个人嗓子眼卡了根鱼刺,气能进不能出。柳树长大后根须扎进龙脉,把龙气堵了个严严实实。直到洪武三年……”
“洪武三年怎么了?”
“洪武三年,凤阳府新知县方敬儒整修驿道,嫌那棵树碍事,让人给砍了。树一砍,龙气才通了。可树根已经伤了龙脉根本,好比人被掐了半天脖子,气是接上了,元气伤了。原本该有三十代的国祚,如今只剩十六代。”
朱元璋沉默了。
他想起洪武三年那会儿自己正忙着打北元、平四川,凤阳府报上来要修驿道,他批了个“准”字就扔一边了。他哪知道修条路能把自己祖坟龙脉给修断了?
“方敬儒呢?给朕抓来!”
“陛下,”周子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方敬儒洪武五年就病故了。不过……他儿子方孝孺,如今在朝中做汉中教授,刚被召来南京叙职。”
朱元璋眯起眼。方孝孺他听说过,蜀献王朱椿的老师,学问好,脾气倔,一根筋。宋濂活着的时候夸过这小子,说“此子端方如尺,宁折不弯”。
“他知不知道他爹干的事?”
“回陛下,臣查过。方敬儒砍树时,当地士绅拦过,说那是皇陵风水树。方敬儒回了一句——‘驿道不通,百姓受苦,岂能因一棵树误了公事?’他压根不懂风水,只当是棵野柳树。方孝孺那时才三岁,跟着他娘在滁州老家,压根不知道这事。”
朱元璋半天没说话。他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方敬儒修驿道是为百姓办事,按大明律砍棵野树也不算罪。人早死了,骨头都能敲鼓了。
可他心里堵得慌。像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下去吧。”他摆了摆手,“今日之事,烂肚子里。漏出去半个字,朕灭你九族。”
周子敬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退出去。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乾清宫地上,后背靠着龙椅腿,看着窗纸一点点发白。太监们远远站着,没一个敢上前。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重八啊重八,”他拿拳头捶自己膝盖,“你放牛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问一句——那根树枝,该往哪儿插?”
02 一根柳枝插出的命数
至正四年,濠州钟离县,杨家墩。
那年朱元璋还不叫朱元璋,叫朱重八,八岁,给地主刘德家放五头牛。他爹朱五四租了刘德二十亩薄田,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子剩不下几斗粮。他娘陈氏给刘德家缝缝补补挣点零碎钱,一家八口挤在村东头两间破草屋里,下雨天屋里能撑船。
祖父朱初一死的那年,朱重八还没记事。他只听他娘说过,爷爷是半夜走的,走之前拉着奶奶的手说“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了一辈子苦”。家里连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朱五四去求刘德,刘德发了善心,说杨家墩东边那片荒坡石头多,种不了庄稼,你爹好歹给我家扛了半辈子活,就埋那儿吧。
下葬那天来了个游方道士,姓方,叫什么没人记得。方道士围着坟坑转了三圈,捋着山羊胡子说了句:“此地坐北朝南,前有照后有靠,左右砂山环抱,是块好地。”朱五四正伤心,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好什么好,石头地,种啥啥不长。”方道士笑了笑,没再说话,讨了碗水喝就走了。
过了没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说朱家埋人的那块地是风水宝地,有人看见坟头冒青烟,有人说夜里听见地下有龙吟。陈氏听了只是叹气:“宝地有啥用?人又活不过来。”
朱重八那时候已经给刘德放牛了。每天天不亮赶牛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祖父的坟就在他放牛的必经之路上。坟前有棵歪脖子柳树,他每天到了那儿把牛绳往树上一拴,躺草坡上晒太阳。五头牛里有一头黑牯牛最不老实,老想往庄稼地里钻。朱重八为这头牛挨了刘德不少打。
那天牛绳又断了。朱重八兜里没带新绳,四下看了看,从柳树上折了根拇指粗的枝条,往坟头正南边土里一插,把断绳缠上去打了个死结。黑牯牛挣了两下没挣开,老实了。朱重八拍拍手上的泥,翻身上了牛背,继续放牛去了。
他当时想的是:明儿得记着带根新绳子。
可他忘了。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他娘让他去镇上打醋,回来天黑了,直接回家吃饭睡觉。那根柳枝就那么插在土里,没人管。
过了半个月,柳枝发了芽。嫩绿的芽尖从树皮里拱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村里人觉得稀奇,陈氏特意去看了,回来跟朱五四说:“他爹,重八插的那根柳枝活了。怕不是祖宗显灵?”
朱五四蹲在门口抽旱烟,闷声闷气:“显灵能咋?能当饭吃?”
可陈氏还是去坟前烧了炷香。不为别的,这荒年里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
那根柳枝一年年长大。到朱重八十岁那年,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村里孩子放牛都爱往那棵柳树下凑,凉快。朱重八也去,但他从来不说这树是自己插的。他觉得丢人——八岁了还拴不住牛绳,算什么本事?
至正四年春上,濠州大旱。接着闹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把庄稼啃得只剩秆。然后闹瘟疫,一个村一个村地死人。朱重八他爹朱五四第一个倒下,上吐下泻,三天就没了。接着大哥朱重四、大哥的大儿子,前后脚跟着走。一个月里朱家死了三口人。陈氏哭得眼睛肿成桃,可日子还得过。她把家里最后半袋高粱磨了,给剩下的几个孩子熬糊糊喝。
没过多久陈氏也倒了。朱重八和他二哥朱重六守在床前,他娘拉着他的手说:“重八,你爷坟前那棵柳树……是咱家的福树。你记着,将来有出息了,别让人砍了它。”
朱重八点头。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有出息”。
陈氏走后,朱重六说:“重八,咱分头逃吧。一块儿饿死,不如各找活路。”朱重八点了头。走之前他去祖父坟前磕了三个头。那棵柳树已经碗口粗了,枝叶垂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凉里。他摸着树干说了句:“爷,重八走了。这树是重八插的,您给看着点。”
然后他走了。去皇觉寺当了和尚,五十天后寺里断粮,又被打发出去讨饭。他讨了三年饭,从濠州讨到合肥,从合肥讨到河南,差点饿死在路上。后来投了红巾军,改名朱元璋,从亲兵干到百夫长,从百夫长干到元帅,从元帅干到吴王。洪武元年正月,他在应天府登基称帝。
登基之后他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追封四代祖先为皇帝。高祖朱百六封玄皇帝,曾祖朱四九封恒皇帝,祖父朱初一封裕皇帝,父亲朱五四封淳皇帝。然后下旨重修凤阳皇陵,派了三千多工匠,修了三年,享殿、碑亭、神道、石人石马排了两排。那棵柳树他专门下旨封为“皇陵神木”,派了二十个兵丁日夜看守,周围五十里不许百姓砍柴放牧。
他觉得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祖坟修得风风光光,风水做得妥妥当当,朱家天下千秋万代。
结果洪武二十五年冬天,周子敬告诉他:那棵树洪武三年就让人砍了。砍树的人叫方敬儒,凤阳府知县,一个不懂风水的书呆子。
朱元璋坐在乾清宫地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方敬儒是洪武三年的凤阳知县。那时候他刚登基,凤阳是中都,他下旨升格为府,派去的知县怎么会是个不懂风水的书呆子?吏部选官的时候不看看履历?
“来人。”
值夜太监赶紧进来:“陛下。”
“去查。洪武三年凤阳知县方敬儒,谁举荐的,什么来头,给朕查清楚。”
太监领命去了。朱元璋站起来,拍拍龙袍上的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八岁那年插柳枝那天,那个姓方的游方道士,后来去哪了?
03 书呆子砍了神树
方孝孺被带到乾清宫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他四十岁出头,瘦高个,长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会拐弯。朱元璋第一眼就不喜欢他——这种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方孝孺,你爹叫方敬儒?”
“回陛下,臣父讳敬儒,洪武三年任凤阳知县,洪武五年病故。”
“他在凤阳干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方孝孺愣了一下:“回陛下,臣父在凤阳任上,兴修水利,整饬驿道,清丈田亩,平抑粮价。去任之日,凤阳百姓拦道相送,为立生祠。”
朱元璋冷笑一声:“生祠?他砍了朕的皇陵神木,凤阳百姓还给他立生祠?”
方孝孺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皇陵神木”是什么——陛下八岁那年亲手插的一棵柳树,后来长成大树,被陛下封为神木,派兵看守。这事在朝野传为美谈,都说陛下不忘根本。
“陛下明鉴,”方孝孺跪下来,“臣父砍树,是因为驿道年久失修,商旅不通。那棵树正好在驿道拐弯处,挡了视线,过往车马常出事故。臣父以为那是一棵野树,不知是……”
“不知者无罪?”朱元璋打断他,“你爹不知,你也不知?”
方孝孺抬起头,一脸茫然:“臣……臣确实不知。臣父从未提过此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天。方孝孺的眼神不闪不避,他是真不知道。
这下朱元璋更堵得慌了。要是方孝孺知道他爹干了什么,他还能发顿火。可人家压根不知道,你让他怎么发?总不能说“你爹砍了朕的龙脉,朕要办你”——这话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得笑话他朱重八迷信。
“你爹砍树的时候,有没有人拦?”
方孝孺想了想:“据臣所知,当时有地方士绅劝阻,说那是皇陵风水树。臣父说,‘驿道不通,百姓受苦,岂能因一棵树误了公事?’”
“他就这么说的?”
“臣父为人刚直,说话不会拐弯。他在凤阳三年,得罪了不少人,但百姓都说他是好官。洪武五年他病故在任上,灵柩运回滁州那天,凤阳百姓自发在驿道两边摆了香案,一直摆了十里地。”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方敬儒这个人他好像有点印象了。洪武三年凤阳知府空缺,是李善长举荐的方敬儒。李善长说这人是个能吏,就是脑子太直,不懂变通。朱元璋当时正忙着收拾北元残部,没太在意,批了个“准”。
结果这个“能吏”,把他祖坟的龙脉给断了。
一根柳树枝。一个八岁放牛娃随手插的柳树枝。一个不懂风水的知县随手砍了树。这三件事凑一块儿,把大明的国祚砍掉了一半。
朱元璋忽然觉得浑身没劲。他坐回龙椅上,摆了摆手:“你起来吧。”
方孝孺站起来,垂手站着。
“你爹的事,跟你没关系。朕不追究你。”
方孝孺磕头谢恩,退到一边,但没走。
“还有事?”
“陛下,”方孝孺犹豫了一下,“臣有一事不明。那棵树,当真是陛下亲手插的?”
“朕八岁插的,怎么了?”
“臣斗胆说一句——若是八岁孩童随手插的树枝,怎么就断定它插在了龙脉要害上?凤阳当地老人说,那棵树活了以后,朱家确实转运了。可陛下想想,您从放牛娃到皇帝,靠的是刀头舔血、兄弟帮衬、百姓肯跟着您干。一棵树能有多大能耐?臣父砍树之后,也没见凤阳出什么乱子。陛下登基二十五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龙脉之说……”
“你想说朕迷信?”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与其纠结一棵树,不如多看看天下百姓。百姓吃饱穿暖,比什么龙脉都强。”
朱元璋愣住了。
这话他好像在哪听过。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洪武三年方敬儒进京述职,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当时朱元璋忙着北伐,没当回事,批了个“知道了”就打发他走了。现在他儿子站在他面前,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你出去吧。”朱元璋说。
方孝孺走了以后,朱元璋叫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去凤阳,把方敬儒修的那条驿道给朕走一遍。看看路到底修得怎么样,百姓到底怎么说他。”
“再查一件事——朕八岁插柳枝那天,有没有人教朕?”
蒋瓛领命去了。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看着大殿顶上的藻井。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也许那根树枝根本没那么要紧。可要是万一呢?
他想起了马皇后。马皇后洪武十五年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重八,你啥都好,就是爱瞎琢磨。咱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妹子,”他自言自语,“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怎么开始信这些玩意儿了?”
大殿空荡荡的,没人回答他。
04 老太监说出一桩旧事
蒋瓛去了七天,回来复命。
“陛下,方敬儒修的驿道,臣亲自走了一遍。从凤阳府到临淮关,六十里,路基夯实,路面平整,沿途桥梁涵洞都完好。当地百姓说,这条路修好以后,往来的商贩多了,粮食布匹价钱都降了两成。”
朱元璋“嗯”了一声。
蒋瓛又说:“至于方敬儒这个人——臣查了当年的卷宗。他洪武三年到任,第一件事就是修驿道。县衙拿不出钱,他把自己的俸禄捐了一半出来。士绅们劝他说皇陵风水树不能动,他说‘民以食为天,路不通则货不通,货不通则民困’。他砍那棵树,是因为树根把驿道路基拱裂了,不砍就得改道。改道要多花三千两银子,他舍不得。”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树砍了以后,当地百姓怎么说?”
“回陛下,臣问了几户老人。有人说可惜,好歹是棵百年老树。也有人说,那树砍了以后,驿道旁边又长出了好多小柳树,都是那棵老树的根发出来的。老百姓叫它‘子孙柳’,每年春天还有人去折柳枝。”
朱元璋没说话。蒋瓛又掏出一份折子:“还有一事。臣在凤阳查访时,遇到一个老太太,姓陈,今年七十三了。她说她认识陛下。”
“认识朕?”
“她说她家以前就住在陛下家隔壁。陛下小时候管她叫陈婶。”
朱元璋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陈家婶子,就住在村东头第三家,做豆腐的。他小时候经常去她家蹭豆腐脑吃。陈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比朱家还苦。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一件事,她憋了五十多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她说——陛下八岁那年插柳枝那天,是有人教的。”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谁?”
“她说那人姓方,是个游方道士,在凤阳一带给人看风水。那天他路过杨家墩,看见陛下在坟前放牛,就跟陛下说:‘娃,你折根柳枝插坟头,牛就不跑了。’陛下就折了根柳枝插上了。方道士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可惜了,插偏了半尺。要是再往东半尺,这娃能当三十年天子。’”
朱元璋脑子“嗡”的一声。他扶着龙椅慢慢坐下来,手指头有点哆嗦。
“这方道士,后来去哪了?”
“陈婶说,方道士后来去了滁州,在当地落了脚,娶妻生子。方敬儒就是他在滁州生的。方道士死的时候,方敬儒才十岁。他临死前跟儿子说过一句话——‘杨家墩那棵树,你别碰。’可方敬儒后来压根没记住这话。他当凤阳知县的时候,方道士早死了二十多年了。”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一个老道士,指使他插了柳枝,然后走了。几十年后,老道士的孙子碰巧当了凤阳知县,又碰巧把树砍了。
这是巧合,还是……
“陈婶还说了一件事,”蒋瓛小心翼翼地说,“她说方道士当年在村里住了三天,天天去坟地转悠。走之前跟村里人说了一句话——‘这坟好是好,就是出气口太窄。要是没人堵,朱家能出天子。要是堵了,天子照出,就是坐不长。’”
朱元璋腾地站起来,把桌上的奏折全扫到了地上。
“三十你个头!”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个游方道士,一个八岁娃娃,一根插偏了的柳枝。就这么点破事,让他三天没睡好觉。
“蒋瓛。”
“臣在。”
“传朕的旨意——凤阳皇陵周围五十里,从今往后,不许任何人碰一棵草。谁动皇陵一根树枝,诛九族。”
“那方孝孺呢?”
朱元璋想了想:“方孝孺……让他去陕西当学政。离朕远点,朕看见他就想起他那个倒霉爹。”
“再给陈婶送二百两银子去。告诉她,朕谢她说了实话。”
蒋瓛退出去以后,朱元璋一个人坐在殿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方道士说“插偏了半尺”。这老道士既然懂风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插?为什么让一个八岁娃娃插?为什么插完还叹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洪武元年他登基的时候,钦天监说凤阳皇陵风水好,建议大规模扩建。他批了。扩建的时候,负责工程的官员说坟前有棵大柳树碍事,要不要砍?他说那是朕小时候插的树,留着。
要是当时砍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重八啊重八,”他跟自己说,“你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怎么越当越回去了?”
05 皇陵前的柳树桩
洪武二十五年腊月,朱元璋回了凤阳。
这是他登基以后第三次回老家。前两次是洪武八年和洪武十一年,都是风风光光地回去,仪仗排了十里地,凤阳百姓跪了一路。这次他没带仪仗,就带了蒋瓛和二十个锦衣卫,轻车简从。
到了杨家墩,他让锦衣卫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祖父坟前。
坟修得很气派。洪武二年他下旨重修,用了三千多工匠,修了三年,享殿碑亭神道石人石马排了两排。可那棵柳树没了。原来长树的地方现在是个土坑,坑里长了几丛枯黄的野草,被霜打得蔫头耷脑。
朱元璋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土坑。
四十七年前,他八岁,蹲在这里,折了根柳枝插下去。
那时候他想的是啥来着?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想——牛别再跑了,跑了他得挨打。
就这么简单。一个放牛娃,怕牛跑了挨打,随手插了根树枝。后来这根树枝变成了一棵树,这棵树变成了“皇陵神木”,然后被一个不懂风水的知县砍了。再然后,钦天监告诉他:大明国祚,只剩十六代。
朱元璋忽然想笑。他蹲在土坑边上,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两口。这是凤阳老家酿的高粱酒,他托人从镇上买的,没惊动地方官。
“爷,”他对着坟头说,“重八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神道两边的松柏哗哗响。
“重八当皇帝了。坐了二十五年龙椅,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你说重八这皇帝当得好不好?”
坟头不说话。
“有个叫周子敬的,说重八小时候插的那根柳枝插偏了,把龙脉堵了,大明只能传十六代。”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
“重八琢磨着,这话不对。要是插根柳枝就能定国祚,那重八还打什么仗?坐什么龙椅?天天在家插柳枝不就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重八从放牛娃干到皇帝,靠的是刀头舔血,靠的是兄弟帮衬,靠的是老百姓肯跟着重八干。靠一根柳树枝?屁!”
他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
“爷,重八想明白了。这天下能坐多久,不在风水,在人心。重八把老百姓伺候好了,朱家天下就能多坐几年。重八要是混蛋,别说十六代,一代都坐不住。”
他转过身,看见蒋瓛远远站在神道那头,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陛下,北边来信了。纳哈出率二十万部众南侵,辽东告急。”
朱元璋眼睛一亮。他接过急报,扫了一眼,嘿嘿笑了。
“来得正好。朕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大步往神道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
“蒋瓛。”
“臣在。”
“去,从旁边挖几棵小柳树,栽在这个坑里。”
“陛下,那龙脉……”
“龙脉个屁。朕就喜欢柳树,行不行?”
蒋瓛憋着笑,低头应了。
朱元璋骑上马,往凤阳府城走。走了半里地,他忽然勒住马,叫来蒋瓛。
“那个周子敬,给他升一级,调到南京钦天监当监副。”
“陛下,他不是说错话了吗?”
“他说的是实话。朕虽然不爱听,但他敢说,比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强。”
蒋瓛领命。朱元璋策马往前,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淮河上的水汽。他忽然想起方孝孺那天说的话——“百姓吃饱穿暖,比什么龙脉都强。”
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可这话,说得不赖。
“蒋瓛。”
“臣在。”
“方孝孺别去陕西了。调回南京,让他去国子监当司业。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教出一帮跟他一样认死理的愣头青。”
“陛下圣明。”
朱元璋哼了一声:“圣明个屁。朕就是觉得他说得对。”
06 十六代的命,一百年的心
朱元璋回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宫里在忙着祭灶,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热闹得很。朱元璋换了身常服,去坤宁宫看了看马皇后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妹子,我回来了。”
牌位不说话。
“我去看了咱爷的坟。树没了,我又栽了几棵。”
他蹲在蒲团上,跟他媳妇唠嗑。
“有个叫周子敬的,跟我说咱家龙脉断了,只能传十六代。我当时气得要命。可后来一想,十六代就十六代呗。咱从放牛娃干到皇帝,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要是再贪心不足,那就不是重八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放心,重八不糊涂。该杀的人还杀,该办的事还办。就是以后多办点好事,少杀点人。你说对不对?”
牌位还是不说话。但朱元璋觉得他媳妇听见了。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
“凤阳皇陵,设立皇陵卫,专职护卫,不许百姓进去砍柴放牧。但皇陵周围五十里的老百姓,赋税减半,徭役全免。朕不能让老家人守着皇陵饿肚子。”
户部尚书赶紧记下来。
“还有,方孝孺调国子监当司业。让他好好教学生,教出几个敢说真话的来。”
吏部尚书愣了一下,赶紧也记下来。
“周子敬升钦天监监副,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朕说,别拐弯抹角。”
钦天监监正偷偷擦了把汗。
散朝以后,朱元璋把皇太孙朱允炆叫到乾清宫。朱允炆今年十五,长得斯斯文文,像他爹朱标。
“允炆,朕问你个事。”
“皇爷爷请讲。”
“你说,咱大明能传多少代?”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这……孙儿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朱允炆想了想:“皇爷爷,孙儿觉得,能传多少代,看的是咱朱家子孙争不争气。要是代代都像皇爷爷这样勤政爱民,传多少代都行。要是出了个败家子,一代都嫌多。”
朱元璋哈哈大笑。
“好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他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咱朱家的天下,不在风水,在人心。你太爷爷的爹是佃农,你太爷爷是佃农,你皇爷爷我放过牛、要过饭。咱能坐这把椅子,是因为老百姓觉得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哪天老百姓觉得咱不行了,别说十六代,一代都保不住。”
朱允炆跪下磕头:“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去户部看看今年的秋粮账目。记住,别光看账本,下去走走。坐在金銮殿里看折子,看不出来老百姓锅里煮的啥。”
朱允炆走了以后,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翻着各地的奏折。翻到凤阳府那一份,他多看了两眼。凤阳知府上报:秋粮丰收,百姓安居,皇陵周围新栽的柳树都活了。
朱元璋批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柳树好好养着。养大了,给老百姓遮阴。”
批完他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窗外下雪了。南京的雪不像凤阳那么大,稀稀拉拉地飘着,落到地上就化了。
朱元璋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冬天。他穿着露脚趾的破草鞋,赶着牛从雪地里走过。祖父坟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挂满了冰溜子,他把牛绳拴在树上,蹲在树根底下躲雪。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啥来着?
想起来了。是能吃顿热乎饭。
现在他当了皇帝,天天吃热乎饭。可他总觉得,八岁那年冬天蹲在柳树下躲雪的时候,心里比现在踏实。
“重八啊重八,”他跟自己说,“你可别变成那种糊涂皇帝。”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飘的雪。远处的宫墙上,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扫雪,嘻嘻哈哈地打闹。朱元璋没让人去管。
他忽然想,这天下,大概还能再坐几年。
至于十六代还是三十代——管他呢。他把眼前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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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基于明初史料与凤阳地方民间传说创作。朱元璋祖父朱初一葬于杨家墩、“牧童插枝”影响龙脉之说,见于凤阳野史与民间口述传统,正史无载。文中周子敬、方敬儒、陈婶等人物为传说人物,为叙事需要进行了合理文学加工;朱元璋、方孝孺、朱标、朱允炆、马皇后等均为真实历史人物,重大事件、时间线、官职地理以《明史》《明实录》为准。民间传说部分特此标注,请读者注意区分。
作者: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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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提问: 老铁们,你们老家有没有类似的“风水传说”?你觉得朱元璋从放牛娃到皇帝,靠的是命数还是本事?评论区唠唠,我每条都看。
暖心祝福: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愿各位老铁脚踏实地,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