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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了他 | 金弢(译)

是我害了他(小说)[德] 嘉贝勒 · 沃曼金弢译(此小说原载《香港文学》2026年第四期)作者 嘉贝勒 · 沃曼沃曼(G

是我害了他(小说)

[德] 嘉贝勒 · 沃曼

金弢译

(此小说原载《香港文学》2026年第四期)

作者  嘉贝勒 · 沃曼

沃曼(Gabriele Wohmann),1932年生于德国黑森州达姆施塔特市。她为联邦德国笔会、柏林文学艺术协会及德语文学学会成员。

沃曼是德国当代文学一位“晚熟的”后起之秀,崭露头角时她已年过中年;她六十年代后半期始入文坛,直至八十年代起因发表长篇小说《同母亲一起郊游》(1976)才确立她的文学地位。其作品主题是现代妇女的孤独、情感的冷漠和职业的忧虑,颇契合时下我国某些社会现象; 大龄剩女、独身女子、夫妻生活不和谐、不幸的家庭主妇以及年逾花甲的孤寡老太等,都是她热衷探索、描绘的人物形象。《是我害了他》生动、细腻地讲述了一个独身女性的情感纠葛与现实相矛盾的痛苦心理。在作者眼里,妇女不仅与男子一样应得到人生幸福,她们更是男人世界的组成部分,从她们的苦恼中凸显存积的社会问题。沃曼创作的模特儿均来自现实。有评家言,她笔下的女性有血有肉,“她们就生活在你我间”。

沃曼的写作手法最大特点是采用自述体,她二十多年的创作同具这一风格。按作者所言:“自述体不仅能使读者更快进入角色,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广大妇女一员。” 沃曼小说当然也有其美中不足,如某些细节,尤其对妇女心理活动的刻画显得略过细腻。然而沃曼毕竟是位严肃文学作家,她对女性内心世界的探讨与发掘是深刻的、也是成功的!

是我害了他

这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今天,正值圣诞节,我除了只能记述一件与节日气氛不尽谐调的往事,其他什么也干不了,这实在让人忧伤。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处女,往昔的青丝已染上霜色,她不再指望有位勤快的美容师,能挽留住她正在逝去的容颜。像她这样,圣诞节在抚今追昔中度过,兴许是最有意义不过了。形影相吊的生活所赐予她的怜悯心,又无情地把她带回到流逝的岁月中。旧日情景一幕幕地在她眼前移过:

去年的圣诞夜,我至今仍记忆犹新:阿朗那跷起的右脚,神经质地摆动着;贝伦达神色呆滞;还有那个散发着野气的小个子女人,脸上露出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她双手交叉在一起,十指纤纤,指甲染成了黑红色。我坐在他们三者中间,此刻还清楚地记得,一种只因为在场而感到的不快,紧紧压住我的心口。当时,我最迫切的愿望是,打开我苏格兰呢紧身衣的拉链。犹豫之下,我还是这么做了。我用大衣的上角,遮住那块不好看的地方,它表明我已上了年纪。

为不失故事的连贯性,我还得从头讲起,因为这一切与那个灾难性的夜晚有关。事情是由贝伦达邀我去她家乡加利福尼亚度暑假而引起的。那时,我初到美国,住在中西部的一个小城镇。我孤身他乡异客,倍感寂寞。在美国这广袤不测的国度里,我简直成了沧海一粟。尽管从学生那里我无时不处不感受到天真烂漫的童稚之心的亲切,但交往中,大家总跟我保持着距离。那时我体虚力乏,有些神经衰弱。无论是学生拙劣的发音、教导主任活跃的激进思想,还是我斗室里新巴洛克风格的家具,或是美式烹调,都让人心烦意乱。然而我最无法忍受的是孤独。贝伦达发出的邀请,我自然感激万分。虽然无法预期会发生什么,但某种轻松的快意萦绕我心头。这次出行起码会给我带来变化,中止我的孤寂。

其实,住在戴尼特家里,生活也算优越。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做法式饭菜。他们陪我去了当地所有值得观赏和游玩的名胜,把那些世界上最高大、最古老的树木指给我看,还有这个超级国家最肥沃的土地、最肥壮的海豹、最深邃的峡谷。就在这次度假中,我爱上了一个有生以来最让我入迷的男子。他叫阿朗·戴尼特,贝伦达的丈夫,一个勤快的建筑师。在我与他相识的几小时内,我完全陷入了一个对我这年龄来说既可笑也不值得、而且又非常令人痛苦的境地。以往三十九年的生活里,我尽最大的努力也不曾有过的情感,此时此刻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下却毫不费力地萌生了。爱的火焰在胸中燃烧,我默默经历着感情发展的全部过程。这一切尽管没有引起别人注意,因为我的外貌没有为此而变得憔悴,但我心里明白,为了对一个男人不合时宜和荒诞的迷恋,我忍受着内心的煎熬。阿朗小我两岁,他是我闺蜜的丈夫。当我最后意识到,阿朗并不像爱情所要求的那样也钟情于我,我决定完全由自己处理这姗姗来迟、却不会成功的爱情。阿朗总是以一种过分的亲密、但让人痛苦的方式,拍着我肩膀,称我“大姐”。他对我的友好,显然只是一种同事或兄妹间的亲切,这使堕入情网的我倍感伤心。

然而,我毫无怨恨地离开了他们。回到学校,我期待寂寞的生活会有所改变。我的思绪由于迟到的爱情拓开了一片崭新的、连自己也觉得非常陌生的境界。与同事们共聚一堂,而心里却牵挂着那个人,这无疑别有一番滋味; 独自一人捧着书,却沉溺于梦幻与追忆中,一定是激动人心的。这或许是为了从无聊的包围中求得解脱!尽管我的“爱”、我的“激情”,毋庸争辩是无望的,但我最终还是拥有了这些。我明白,在漫长的秋夜里,我孑然一身守着小屋,缠绵悱恻,无休无止。这一切是何等的荒唐!然而一只结满想象的金丝网,笼罩住了我。静静的满足中,我仍不停地编织着它。我的自尊心正在被吞噬,这个想入非非、单相思的“我”,在清醒而理性的“我”面前受到无情的贬斥。但对这可笑的一切,我又置若罔闻: 我像个痴情的少女,违背了爱情的时间规律,无谓地消耗着自己的光阴。令人欣慰的是,阿朗占据了我全部的思念。不管怎么说,我的忧伤,我无所事事的业余时间总算有了寄托。

生活在我周围的人并没有觉察出我内心世界在起着变化。在女房东眼里,我一如既往,仍然是个略微怪癖的法国女人。我的到来尤其是我寥寥无几的化妆品和可怜巴巴的衣着,与她原先对巴黎和巴黎女郎充满浪漫色彩的想象作比较,真是大相径庭。也许她渐渐把我看作是一个例外而聊以自慰吧!对我同事们而言,我依然是一些名作家精神上的契友。说真的,我甚至还颇有声望,某种由巴黎拉丁区的浪漫和巴黎大学混合而成的荣耀。在学生们看来,我依旧讨厌他们拙劣的发音,该用虚拟式的地方用了直陈式,对类似的错误,我仍给予严厉的批评。大家都以为我年近秋景,或已到了温和的季夏,然而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是春意盎然。

使我失望的是那年圣诞节悄悄地过去,而没有谁邀请我: 戴尼特一家远游欧洲了。我试图向他们说明冬季出游的坏处,但是我的劝告终不奏效,他们还是走了。夏季一别,我再也没见过他们。然而一切还是美好的。对阿朗的怀念本身就超越了他能给予我的一切: 追忆中,我再度遨游在太平洋,出没于茂密而高大的树林里,又在参观那些自然保护区公园,与大家举杯同欢。我再次感受到在那男子身边的温暖。漫长的一年,苦苦的思念,使他靠得我那么近。看着他时,我感到自己的目光与他的交织在一起,我胆怯得像是干了坏事被人擒住似的。不错,我害怕在我炽热的眼神中让他发现了真正的我。然而他却一无所知,像所有的男子那样有视无睹。使我不寒而栗的是,男人们如若不青睐爱着自己的女子,他们竟变得如此闭目塞听。要是说到“amour réciproque"(注:法语,彼此相爱),他们会装得无异于呆若木鸡。

一天晚上,贝伦达向我透露了她近来为什么异常兴奋的原因。她和阿朗的欧洲之行带回了令人确信的喜讯,她终于怀上了孩子,这是阿郎的夙愿。我听说过他俩因为没有孩子,婚姻曾出现过危机。这种危机即使我去阿郎那里出面调解,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也许我对有些事情缺乏理解。现在贝伦达有了身孕,她是幸福的。

对于这种盲目繁衍,我有些费解,仅仅想要有个孩子,不厌其烦地向教授们朝山进香,这未免也太愚昧了,我试图带着一种蔑视去对待阿郎,但我做不到。从这点上,我意识到了自己爱的程度。

我担心自己的年岁和在我遇到阿郎之前度过的那种特殊的女性生活,这会使我对他强烈的刚毅男性变得异常敏感。我过去在其他男子身上曾感到的一切厌恶,在他身上却变得亲切。他那些无聊的主张和要求,均散发着男子汉大丈夫的气质。要是换作别人,连他的穿戴我也会觉得讨厌,甚至认为他像个纨绔子弟。然而对阿郎却不一样!我为能看到他身穿雪白紧身裤和细软薄透的毛衣,领口上总爱结一条花色围巾而感到兴奋。我由衷地欣赏他那双紧裹着瘦长踝骨的短袜,以及他款式各异的鞋子,这些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阿朗有些爱虚荣,但这对他又是恰到好处。他的虚荣心在我看来是一种自信、一种毫无造作的表现,并非不值一提,这些都丝毫不损害他的形象。我满心愉悦地欣赏他洋洋自得的神情,看他如何炫耀他的光彩照人。他的步态、他的谈吐和自制力,一切都显现出一个美男子的自我完善。连克莱雷米小姐的健美班都无法与他胸有成竹的男性美相提并论。这可赋予了我多少轻松的快意和满足感!

我不得不再次出门,再次满怀回忆和新印象回到自己充满学究气、但又寂寞冷酷的王国。我回到自己乏味无趣的小天地,只不过是想在精神上求得一种回家的安逸。这次假期结束后,我异常消沉。对这无处释放的情绪我不知所措。我下决心,力争回到现实生活中去,放弃我对阿朗的幻想。

贝伦达来信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几星期以前,在我跟她告别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知足、最幸福的人呢!她的信带来了呼救,带来了对忠告和安慰的乞求,我木然了。开始我难以置信,接着便是束手无策。这一切真让人百思不解。阿朗竞会欺骗了他妻子。“他说,他爱那个女人,” 信中这么写道,“他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爱情。他甚至扬言要把那女人带回家,当着大家的面,开诚布公把话说明白。他还嘱咐我,说她身体虚弱,到时候得留神别伤着了她。他希望,一切都能和颜悦色地明说明了。但是,尽管我怀着他的孩子,我明白,我已年纪不轻,也没那个脸去跟人争风吃醋。” 贝伦达就这样满满地写了五张纸。信中还说到,阿朗自发而不可抗拒的爱,对象是个年轻的服装设计师和舞台美工,她的功名心使她倾向电影事业。我感到惋惜的是,阿朗跟电影界毫无干系。这就是说,那姑娘的爱情与事业无关,而且也不能按信中所说的那样,把阿朗随意地看成生活的骗子。这样一来,事情反倒复杂化了。

从爱情双方而言,这是一件涉及人的感情、必须严肃对待的事。之所以值得严肃对待,正是因为这种情感具有荒谬性、不合理性和难以道明的理由。它能攫捷阿朗这样的男人纯属出其不意;而作为女人是很难抵御像阿朗这样热情奔放的男子。她会对他俯首帖耳,随他浪迹天涯。对恋爱一事,阿朗拥有如此之多的天赋和下意识的技巧,使得人们把他与真正的爱和为爱情作出的牺牲等而视之。此外,阿朗像是觅到了不可多得的知音: 娇弱女子遇上了刚硬男子汉。他们间的爱,不只是一出闹剧,而是一次等值、真正的匹配。

信中,贝伦达说那女子性格桀骜不驯,长得一无是处,比起贝伦达这样贤惠、不失风韵、体态匀称的妻子,真算得上骨瘦如柴。然而她正值芳龄,在阿朗面前如同一个合法占有者,毫无廉耻地卖弄风骚,跟他山盟海誓。事态是一目了然,贝伦达的灾难已迫在眉睫。即使阿朗顾及到,在未来孩子的母亲面前,为不失体面和尊严而不跟她离婚,贝伦达也将失去他。我顿时恍然大悟,贝伦达从未真正占有过她丈夫。

像我这么一个老处女,企图扮演法官的角色,去评判那些脚踏实地生活着的人,未免有些过分和自不量力吧!当然在贝伦达那里,我没有将我的感受告诉她,以避免让她产生误解,以为我把事情的主要责任归咎于她,认为她是一个非正义的抗争者。我不愿惹她生气,给她写了一封关切的回信,与其说这是出于朋友间的同情,不如说这是对阿朗真正的愤慨,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不仅欺骗了贝伦达,同时也欺骗了我,撕破了我用幻想编织的那张美丽的网。

我和贝伦达的往返通信,传递着各自由衷的愤怒;它们有如一份份既感到失望但又想扭转局面的女性宣言书,发向她们共同的对立面----男人,发向跟我们既相似且又陌生的生命物。如果说,我那些既有询问又有安慰的去信带有乘人之危之嫌,那么贝伦达的哀诉与抱怨不无一种对我独立和单身生活的嫉妒,而我若是贝伦达的话,我决不会产生这种嫉妒。我幸灾乐祸地想到,自己一生中终究也曾有过那些值得让人羡慕的东西,尽管它们本身兴许毫无价值。然而,我又多么情愿像贝伦达那样,宁可承受痛苦的折磨,而不甘心死守在学校,过着毫无结果的生活,像是手拿放大镜,观察着生活的一切。然而无论怎样,这种与其说是严加防范,不如说只是相对不受干扰的独身蛰居是相当安宁的。尽管我憎恨自己的单调生活,但我从不怀疑自己又是何等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一旦稍有改变,我定会缅怀这一切。在给贝伦达的安慰信中,我没有暴露自己复杂的内心世界,没有一丁点不恰当的语气,使她觉察出我某种自私的好奇心。我们间的通信,犹如两个共犯,在谋叛那个残酷的“夫权”。

圣诞节即将来临。贝伦达来信了,乞求我不能撇下她不管,让我去她那儿。我迟迟没有答应,最后还是佯装勉勉强强地同意了。我玩了一个可鄙且不诚实的手腕,但这又是完全必要的,我不愿让贝伦达看出我由于长年幽独而产生的热衷听取耸人听闻的心理。即便我傻到这一步,去告诉贝伦达,完全是出于对阿郎的爱我才去他们那儿的,她也不会相信我。

到戴尼特家的头几天,我连阿朗的影子都见不着。转眼间便是圣诞夜了,但谁又会料到,这戏剧性的夜晚会结束得那么惨?!

我神色坦然,又坐在了戴家名副其实的沙龙,再一次看到,从阿朗烟斗里冒出的蓝色烟雾徐徐升腾,在落地灯的光照下散去; 我的舌尖仿佛感觉到了戴家鸡尾酒的芳香。当着阿朗和两个欲合法占有他的女人的面,我再次感到不安起来。这次圣诞聚会,表面上看去平静和睦,但背后却是充满欺诈。按贝伦达的意愿,阿朗今晚必须作出抉择。这两个形似坦然的女人,却痛苦地忍受着对手的挑战。她们的作态只能表明她们内心异常的躁动。阿朗要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她们俩谁受宠,是一目了然。阿朗如同受惊的动物,两眼直勾勾地围着迷人的莎莉·维特勃洛克转。她长得瘦削,衣饰有点不修边幅,但可爱动人,不像寻常的美国女子。在这典雅、气氛略微抑郁僵化的客厅里,她显得神志清爽,舒心安逸。

贝伦达失去了这次角逐中唯一的优势: 莎莉也怀孕了。戴家的事由此更加激化。自夏天以来,贝伦达一直力图回避这一话题。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贝伦达并没有告诉我。秋季前后,阿朗和莎莉私下出走过一回。他俩在加拿大海滨某一令人消魂的渔家小舍里,度过了十四个恍恍惚惚的昼夜。这一风流韵事败露后,莎莉对阿朗就更不肯放手了。加上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使得她对阿朗的占有,变成了合理合法,近乎已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事情变得既复杂,带有悲剧色彩,又令人啼笑皆非。我知道,今晚或整个假期中,自己扮演的角色并非毫无作用。从阿朗身上,我证实了这一估量。

在贝伦达和那女客上楼后,我也想起身回去自己的房间,但是阿朗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请求我继续留在他身边,他非要跟我谈谈不可。我留了下来,喜悦和气愤交织在一起。我并不占有他的爱,在他的心目中,我永远成不了他理想的妻子。然而,使我快慰的是他对我的信赖,恳求我的帮助,这是我唯一力所能及的事。但是,我向他表露的只是由于这一请求而引起的反感。我一声叹息,暗示着心中并非恶意的不快,又在原位上坐了下来。他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他开始对我说话的语调,我至今还记忆犹新。他一反常态,变得几乎有些慷慨激昂,但又因为对自己和自己的言语缺乏克制力而显得不安和烦躁。我向来以为,男子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感情是可卑的,这种缺点在我们女人眼里是不可饶恕的。然而阿朗身上的一切,我感到赏心悦目。哪怕他表现出更糟的胆怯和懦弱,我也会仍然喜欢他的。我爱他身上的一切,包括他的犹疑和不完美。我喜欢他喉结的上下滑动,这使我想起一只可爱的新生小鸟在怯怯拍动翅膀;我喜欢他下腭的挪移,像在碾磨着什么。毫无疑问,这是阿朗神经质的表现。他的解释和恳求从我耳边滑过,我什么也没听进去。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这些细节吸引住了,我听到的只是他说话的响声、他语气中突然的颤抖或是语调的改变。阿朗既不会能言善辩,又称不上是一名出色的喜剧演员。他道地的男子气,无处不显示出直率和不善伪装。这起桃色事件,他一开始就处理得十分糟糕,这正是因为他老实得近乎笨拙,因为他过去从未有过此类寻花问柳的艳遇。此刻,他仿佛一个无辜的盲人,在生活的迷宫中,失魂落魄地摸索着自己的出路,而我只是他引路的拐杖。

“玛赛勒,你是法国人,” 他对我说,“你们法国人是很懂爱情的。对此,你们富有更多的天赋。请告诉我,若是你的同胞处于我的境地,他们将会作何选择。我深信,为爱情,他们会当机立断的。”

他的过错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曾祖父是德国人。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任凭他对我的天赋加以评判。终于,我不客气地说:

“不!我们法国人并不是浪漫主义者,我们是理性主义者。我们的一言一行,总是感情与理智的结合。”

“不过,感情总是不理智的,” 阿朗大声嚷道。

“但是我们能做到这样,” 我执意不让地辩驳道。

对阿朗来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出路在哪里。当第二个小生命一出现,他手中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罗盘。

“你可以收养莎莉的孩子,” 我提议道,“两个小鬼可以在一起生活。” 

“不让孩子知道谁是他的生母? 让他从小失去真正的母爱?” 阿朗不由得勃然大怒。“不!绝对不行!”

他那么激动,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显得有些可笑。他在我对面的沙发靠垫上坐了下来,弯下身来,跟我离得很近。这似乎也太放肆了!我点燃一枝烟,远远地靠在沙发背上。“还有另一种办法可以推迟作出选择。”

阿朗突然镇静下来,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可以等到这两个孩子出世。既然我这么喜爱女孩,那么她俩谁生了丫头,我就属于谁!”

我放声大笑起来。拿不足三个月的胎儿玩抽彩游戏,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我责备这个无知的唐璜,他该知道妊娠过程中长期的紧张,尤其是抛弃那个跟他并非无关而生了男孩的女子,这对他不会有好结果。

“你生性轻佻,” 阿朗断言道,“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

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这么说是何等的荒谬。我为能更多地嘲讽他而自鸣得意。并不是有了爱情就不会有侮辱和伤害。而得不到报答的爱往往又是濒于仇恨。

“不过,万一都是女孩,或者都是男孩,你又怎么选择?” 我问他,“这么看来,除了孩子的性别,选择还可以由其他因素而定,譬如说,头发的颜色、体型、智商等。什么都可以区别对待…”

“哦,别说了!” 阿朗打断我的话,再次从座位上跳起身来。他压低嗓门,一本正经地说:“我原来以为你会帮助我;我还以为无论是贝伦达还是莎莉被放弃,你都会承担起说服她们的义务。”

我最害怕的是介入别人的忧郁与伤感,因为对这种情愫我感到如此陌生和格格不入,以致于仅仅出于好奇心我也会为此感动。显而易见,阿朗已濒乎绝望。我抬起脸,见他伫立在客厅中央,高高的个头,颀长的身材,显得很美,很富有男子气。一种不可名状、苦涩的欲望折磨着我,敦促我马上换成一种亲热的方式与他身心交融,放弃原先那种造作的矜持。他双唇抽搐得厉害,已无法说出理智的词语;他惶惑不安,整个男性美瞬间消失殆尽。先前那种完美顿间变成了毁灭性的力量。他立在那里,像个被告,像个受到激情的诱惑而又无辜的罪犯。他令人崇拜的身躯和男性美断送的不仅是爱着他的那两个女子和我,同时还有他自己。正是凭借这种男性的力量美,他征服了一个又一个女性。

“玛赛勒,还是你明智,” 他绝望地说,“人本来不应该结婚,不该在一瞬间说出关乎终身的'我同意’(注:婚礼时,新人向牧师的承诺),在一秒钟内,为对这诺言的不可侵犯以及抵御任何诱惑而担保一辈子,这样做真是愚蠢透顶,不合情理,太高估了自己的抵抗能力,这是人所力不能及的。”

我沉默无语,本来想告诉他,我并不是因为明智而独身。愚蠢的只是跟一个自己爱得不够深的人结婚。然而我一旦这么说,又得向他作进一步解释,而检验自己的感情又是一件何等复杂的事。我之所以缄口不语,与其说是我料定他不会理解这一点,不如说是因为我的惰性。

“我不能失去莎莉,” 他终于突然说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完全变了调,语气中充满着绝望。我抬起脸,不禁愕然。他已坐在写字台边,双肘支在桌面上,脸深深地埋在手里。我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堆蓬乱的褐色头发。

这一时刻在我心中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永远不会消逝。一种内心的冲动攫住我,催我起身向他走去,摩挲他那头秀发,把自己当作一件失去价值的物品贡献给他,因为他需要我。有了我,他的生命会重放异彩,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处理好一切。我仿佛感到,无论是他还是我,身心消融的时刻就在眼前: 欲望和希冀能使人这番自命不凡。我好像已来到了他身边,捉住他向我投来的目光。这目光被碰撞了一下而惊醒,但依然徘徊在胆怯的拒斥和欣然的允诺之间。

我似乎感到他的嘴已贴在我灼热的唇上,我如同二十上下的少女,疯狂地、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我们的脸贴在一起,身体紧挨着身体:我陶醉了!

然而,我一直坐着,不知道这么做是聪明还是愚蠢。我纹丝不动,因为我担心一旦被人拒绝将会何等的难堪。像我这样感情用事,行动一定笨拙之极。我未能在他发问的那一刻,以纯洁的慈母般的情感去抚摩他的头发。要是那样的话,他或许会发现我感情的真相: 我只是像十五至二十五岁的姑娘,希望能把爱情表白出来,即使得不到回报。在过去的岁月里,阿朗从未有过不幸的爱情,所以对我的不幸,他又有什么责任呢? 我不该强求阿朗接受我这个年近四十的人的爱。我依然坐着,不敢越出他给我的活动范围。我善意地跟他交谈,规劝他,跟他探讨一些问题。但是,阿朗的固执己见,他对莎莉的爱既无法改变,又难以理解。他将忠贞不移,永远和她同在。

“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喜欢贝伦达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越变得激昂,越促使我提一些冷峻、现实的、并有些鲁莽的问题。

“不,我是喜欢她的,” 阿朗激动地否认道,“对贝伦达我仍怀有美好而温柔的情感。但是你明白,这只是一种平常的感情,不是男女间的谐和。”

我太能理解阿朗了,是的,我多么明白阿朗所说的那种异性间的“谐和”。

“反之,莎莉让我陶醉。我每时每刻都少不了她。这就是我过去不知道的东西: 激情。”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我情不自禁地把他和自己联想在一起,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这个词。可悲的是,它的现实意义与我的幻想处于让人绝望的矛盾中。

“我曾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的夫妻生活好像缺了点什么,虽然我不清楚到底缺了什么。不过,现在我不能不感到,我跟贝伦达在气质上存在着差异。” 他妄自尊大地作出这样的判断。然而,他是对的。我陷入了沉思。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美好的感情往往被那种狂热的、如醉如痴的欲望所战胜。那种人类自暴自弃的冲动驱使着他,使他无法摆脱。他不需要任何同情。

我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提前中断了跟一个我所挚爱着的男子的谈话。我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以为在结束谈话之前开个小玩笑,可挽回我失去的尊严。我越需要爱的激情,扪心自问,也就越严格地拒绝那些宽慰人心的帮助,尤其是涉及到我所爱的对象。我伸出手,向他道别,并轻率地说:

“我唯一的忠告就是: 你自杀吧。我认识一个法国男子,他在类似你的处境中,就这么做了。而且他的问题还不像你的这么棘手。”

他神志恍惚,轻柔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便松开了。这情景本该引起我的注意,然而我却视而不见,只顾回味自己那些刻薄的话。

“你这么做,对她俩都是最好的办法," 我继续说,“就拿孩子们来举例吧,人们为了避免争吵和嫉妒,总是把他们抢夺的东西拿走,或把它给第三者,给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人。”

说到这里,我停住话头,用眼睛盯住他。他能不明白我的言外之意吗? 他转过脸去,我看到的只是他的侧影,被不太清晰的灯光照射着。他喉咙里关闭着的那只小鸟,不安地上下飞动着。他哽咽了几下,我还以为他在哭泣,然而他并没有哭。他仍侧着脸,问我:

“你说的是真话?”

我从不用严肃的口吻去开玩笑或嘲讽别人。我点点头:

“当然是真话,人们就是这样解决问题、避免冲突的。无论你是死去,还是投向第三者,一年悲哀之后,” 这时阿朗摆了摆手,我怔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无论怎么说,一年悲哀之后,两个情敌会握手言和,重归于好。两个新生的小阿朗,无论是男是女,一个是爱情的产物,一个是意志的产物,他们会和睦地在花园里一起玩耍。”

“难道那些报刊、熟人、那些好奇的人们会不闻不问?”

不难看出,阿朗已接受了我亵渎神明的无稽之谈。

“至于托辞要有尽有,” 我答道,“你工作中不是偶尔也有烦恼吗?”

阿朗思索着。

“工作中自有烦恼,但仅仅为此而结束生命不足成为理由,” 他说。

我考虑片刻,满脸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算了吧!” 片刻后,我试图打消他的一切疑虑。“待到将来孩子长大成人,能够弄清你做父亲的生平,到那时,你耸人听闻的死讯掀起的轩然大波早已平息。世界会很快忘掉一切。世事纷纭,不是什么都会被记入史册的。”

我向他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我像贝伦达和莎莉两小时前那样,服下三片安眠药,还来不及抱怨自己的不幸和命运的不公,我,一个从未被人爱过、身心变态、生活漫无目标的女人,早已昏昏入睡了。

阿朗死亡的悲剧正寓于这种悲剧的滑稽之中。他的枪声没有惊醒我们以人为的方法催入梦乡的女人。管家女当时正好不在家,等她回来时,一切业已发生。她从悄然无声的沙龙门前走过,一切显得如常,她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

圣诞日上午,我们的早餐用托盘被送到床前,这是我们让女管家这么做的。有什么事,我们只需按一下电钮,她就会出现在眼前。阿朗没有按电铃,当时谁也没有感到意外。每逢星期日,阿朗总要睡到吃午饭,这一点,贝伦达早习以为常。于是,在吃午饭时,谁也没想到去“唤醒”他。阿朗不在场,这顿饭吃得平静,没有发生什么不快。

我永远忘不了贝伦达那声惨叫,那是她吃过午餐去客厅找烟。在一摊不大的血迹上,死去的阿朗,四肢伸展,倒在地毯上。他的前额上留下了一道呈黑红色、干涸的血迹。我吃惊的是,像阿朗这样的男子,死去时竟然只流了这么一点血。他神色依然如故,身子看上去像还活着。然而,谁也不能再把他唤醒。我不知道,是否贝伦达或莎莉也跟我一样伤心痛哭。

就这样,我们在一个狐疑多端的专案组的监视下度过了节日,这对我们仨无疑都是一次不愉快的精神考验。我对阿朗感到生气的是,他把我们逼到了如此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事实一旦证明我跟此案毫无牵连时,我便启程了。除了一种令人恐惧的责任感,我带回学校的悲伤,要比贝伦达知道的多得多。我过早地离她而去,也许她把这看作是事不关己、缺乏同情心或是一种自私的表现。这些我都顾不得了。我自然不会告诉她,跟阿朗最后一次谈话时我说了那些轻率的话。对警察我也只字没提。如果大家知道我是那样地爱着阿朗,他们会轻而易举地为阿郎的死找出解释。伴随那种难以掩饰的痛苦,我会坦白自己的爱情。我不走不行了。

真没想到,我一时轻率的预言却事与愿违地成了事实: 对于阿朗的死,贝伦达不像当初得知被丈夫欺骗了那样感到异常痛苦,她很快从中解脱了出来。无论愿意与否,我得承认这种女性所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情感。贝伦达依旧给我写信。来信中,她对未来越来越充满信心,对将要出世的孩子甚至还流露出一种轻微的、期待中的喜悦。孩子的出世看来一天比一天更加确信无疑。我不再怀疑,贝伦达在这孩子身上得到了她在给了这孩子生命的男子身上所失去的一切。我那讥讽的预言,恰好被这两个女子的命运证实了。不是吗,阿朗在世的时候,她俩谁也不愿失去他。来信中,贝伦达时常提到莎莉,说她已经找到一个尽管没有远大抱负、但让她心满意足的小伙子。这年轻人已欣然答应做阿朗的爱情产物的父亲。虽然莎莉对她的新欢不抱什么幻想,但想到将来的生活有了孩子,她也充满信心和欢乐。孩子一旦出生,她过去的爱情便成了有血有肉的回忆,她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这爱情了,因为她必须这么做。我敢肯定,要是阿朗知道了他的死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他一定会大失所望。是他的死孕育出了新生命。

到了四月,瑗丽娜·戴尼特来到人间;两个月后,爱莉斯·杜平接踵而至。可怜的阿朗,幸福的阿朗!你逃避的是何等荒谬的纷争,你竟然会听信了一个女人的疯话!但是你该明白,比起那两个夺走你生命的女子,她更热烈地爱着你。一年前的今天,就在这一时刻,你靠得我那么近,我都快吻到你了。然而我没有忘记我这年龄应有的自重,尤其想到我比你还年长两岁,我不想被人笑话。正因为如此,我的感情从迷乱中逃脱出来,躲到了我那些善意的讥讽后面。我的轻率跟贝伦达和莎莉逼人的爱一样,同样葬送了你的性命。不过,也许不只是因为我那轻率的提醒决定了你的命运,可能在此之前你已准备好了手枪,决心已下,我的作用只不过是增强了你的决心罢了。我只能以此聊以自慰了。

在我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罪责时,我给人的只是一副让人同情的形象。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起码得到过一个男子的一部分,是他教会了我去爱,去体味生活,这是我在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生活中不能理解的: 对他的死我所应负的责任!

2026年01月30日  德国慕尼黑

译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高中民办教师。1977级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德语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正翻译级。曾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张抗抗、从维熙、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陪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