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黑吗，大多数人不怕，因为你的世界很少有真正的黑，你晚上回家。
按一下开关，灯亮了，卧室有灯，厨房有灯，走廊有灯，厕所有灯。
你走在街上路灯照着，你开车车灯照着，你坐地铁车厢里永远是亮的，你见过真正的黑吗。
没有电没有路灯没有手机屏幕没有一丝光线的黑，那种黑不是暗，是看不见自己的手放在眼前。
古人每天都要面对这种黑，灯油有多贵，决定了你能亮多久，你交电费，一个月几十块到几百块。
不管你开多少灯不管你开多久，电力供应是稳定的，古人点灯要买灯油。
灯油是什么，是植物油或者动物油。
油菜籽油芝麻油桐油猪油牛油，这些油不是专门用来点灯的，它们是食用油。
和做饭用的油是同一种东西，穷人点灯用的是最便宜的油，油质差烟大熏眼睛，点一会儿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油烟味。
好一点的油清烟少但贵，一斤好油的价格等于几天到半个月的伙食费。
一个家庭一天能用多少灯油，几克到十几克，一盏油灯的油量很少。
灯芯细如发丝，一点点油就能烧几个小时，但光量也极小，一盏灯照亮方圆一尺多，一间屋子需要几盏灯才能勉强看清东西。
几盏灯同时点，油量翻倍翻几倍，一天下来油的消耗就够心疼了，所以大多数家庭晚上只点一盏灯。
全家围在这一盏灯周围，灯照到谁谁就亮一点，灯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点灯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穷人省灯油，天刚黑就点上。
吃饭的时候点着，吃完饭灭了，读书的人多点一会儿，但也只点一两个小时，再晚就省着不点了。
因为明天还要点，油用完了明天买不起。
你说挑灯夜战是勤奋，在古代是奢侈，能挑灯夜战的人，说明他家灯油够用。
天黑之后能做什么，比你想的少得多。
你晚上十点还在做什么，刷手机看电视写邮件收拾家务和朋友聊天锻炼身体随便什么，古人天黑之后能做什么。
几乎没有，没有灯看不见东西，做饭看不见灶台上的调料瓶，洗碗看不见碗上还有没有油渍，缝衣服看不见针扎在哪里。
写字看不见笔画落在纸上什么位置，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件：坐着发呆。
没有光没有书没有活，坐在黑暗里等困意来，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睡，你说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养生规律。
其实是没灯只好睡觉，不是想睡是被黑逼着睡。
第二件：聊天，一家人围在一盏灯旁边说话，说白天的事说明天的事说隔壁的事。
没有灯的时候就是声音的世界，靠耳朵靠嘴巴，眼睛没有用。
第三件：摸着做简单的活，女人摸着缝衣服，摸着纺线，手感熟了闭着眼也能做，但做得很慢出错率很高。
一针扎到手指上看不见伤口也看不见血，你晚上做的事，古人天黑之后大部分做不了，你的夜晚和白天只是光线不同。
他们的夜晚和白天的区别是白天是人活着，晚上是人在熬着，出门更黑，黑到危险，你晚上出门。
路灯照着，手机灯照着，走路完全没有问题，古人晚上出门。
没有路灯没有手机灯，只有月光，月光够用吗，晴天的月亮够走路，看得清脚下是大路还是田埂，看得见前面是树还是墙。
但月光只照亮轮廓不照亮细节，你看不见路上的坑看不见沟看不见石头看不见蛇，阴天没有月亮。
出门等于走进一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间，你走一步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你伸手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墙有没有树有没有水，你敢走吗，大多数人不敢，所以古人晚上基本不出门，不出门不是不想出门。
是出门可能走进沟里掉进河里撞上墙踩到蛇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赶夜路的人是不得已的。
商人赶货，士兵行军，官员赶考，他们带着灯笼。
灯笼照的范围比油灯大一点但也只照脚下几步，灯笼如果灭了，人在路上就彻底看不见了。
欧阳修写过一首诗，夜里赶路灯笼灭了，伸手不见五指，只能蹲在路边等天亮。
他不是怕黑，是黑到完全走不了，富人也没那么亮，你觉得有钱人家灯火通明。
晚上照样能做所有事，有钱人家确实灯多油好。
客厅卧室书房各点各的灯，蜡烛比油灯亮很多，蜡烛点了光量大一盏蜡烛照一间屋子勉强够用，但蜡烛更贵。
一根蜡烛点两三个小时就烧完了，一根蜡烛的价格等于穷人一两天的伙食费，有钱人点蜡烛也是算着用的。
不是随便点的，蜡烛还有一个问题，风一吹就灭了，古代窗户不是玻璃是纸糊的或者木板的，密封不好风灌进来。
蜡烛灭了要重新点，点一根灭一根浪费一根，所以有钱人的晚上也不是你想的灯火通明。
灯多一点，亮一点。
但和你的世界比还是暗的，你一按开关全屋亮了，他们一屋子点五盏灯还只是局部亮，还有一件事，黑影响了安全感。
你家晚上锁好门就行，门外有路灯有监控有巡逻有邻居。
安全感来自整个环境的照明和秩序，古人晚上锁好门之后，门外是漆黑的，你不知道门外有没有人。
有没有贼，有没有野兽，你看不见窗外有什么动静，你只听见声音脚步声敲门声风吹草动的声。
每一个声音在黑暗里都比白天大十倍，因为你看不见来源只能靠耳朵判断。
黑暗不只是看不见，是不知道，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不知道窗外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不知道那块阴影里站着什么，你的安全感建立在看得见的基础上，古人的安全感建立在看不见的基础上。
看不见所以要更警惕，更警惕所以要更紧张，更紧张所以晚上更难睡好，你一按开关灯亮了。
房间亮了，走廊亮了。
街道亮了，整个城市亮了，黑暗退到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缩着，古人天黑之后。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世界吞掉，灯只能照亮一尺，蜡烛只能照亮一间。
月光只能照亮轮廓，其他全部交给黑暗，你的夜晚是光线减弱的白天，他们的夜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看不见自己的手。
看不见脚下的路，看不见门外的人，看不见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