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女子被丈夫数落27分钟,赌气出走只丢下一句嗯,14年也没踏进家门

女子被丈夫数落27分钟,赌气出走,只丢下一句嗯,14年也没踏进家门。
陈立强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说了二十七分钟。他从厨房那瓶没买的酱油说起,说到她上周忘记交电费,说到她去年春节回娘家待了五天,说到她结婚时娘家只陪嫁了两床被子。他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翘着腿,一句接一句,像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周海霞站在灶台前,锅铲还在手里,锅里的青菜已经炒过了火,边缘泛着焦黑。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
他说到第二十七分钟的时候,女儿陈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一句,爸,别说了。陈立强这才住了嘴。他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嗓子有点干。周海霞把炒焦的青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又盛了三碗米饭。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然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那串钥匙和她的旧钱包。钱包是结婚那年买的,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陈立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换鞋。他以为她只是出去走走,像以前一样,去楼下转一圈,或者去隔壁楼的张大姐家坐坐,回来时手里会提着一袋盐或者两棵葱。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门开了,又关上了。很轻的一声。
周海霞走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嗯。那是陈立强问她“你干什么去”的时候,她留给他的最后回应。
他没有追出去。他继续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抗战剧上。小雨坐在桌边吃饭,青菜有点苦,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陈立强说,吃完,别浪费。小雨又拿起筷子,低头扒饭,眼泪掉在碗里,她没出声。那天晚上,陈立强十一点才上床。卧室里空荡荡的,她的枕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枕巾上有一根长头发。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明天早上她肯定回来,回来做早饭,送小雨上学。
第二天早上,厨房是冷的。电饭煲里没有粥,灶台上没有煎蛋。小雨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问,爸,妈呢。陈立强说,出去了,一会儿就回。他给小雨热了昨晚的剩饭,煎了个糊了的鸡蛋。小雨吃了两口,说,爸,鸡蛋苦。他说,苦也得吃,吃完上学。
第三天,周海霞没回来。陈立强给她打电话,关机。他给她妹妹周海燕打,海燕说,姐没来啊,她怎么了。他说,没事,拌了两句嘴。海燕哦了一声,说,我姐脾气好,气消了就回去了。第四天,他去厂里请假,骑自行车去了周海霞以前上班的服装厂。门卫说,周海霞早就不干了。他又去了她常去的菜市场,问了好几个摊主,都说没见过。第五天,他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问他,有没有吵架,有没有家暴,有没有精神病史。他说没有,就是拌了几句嘴。民警做了记录,说,成年人离家出走,我们只能帮你留意,你先回去等消息。
等了半个月,没有消息。陈立强的母亲王素芬从乡下赶来,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一袋子面粉。老太太看着凌乱的屋子,看着瘦了一圈的孙女,叹了口气。她问陈立强,你到底说了什么。陈立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说,没说什么。老太太说,没说什么她能走?小雨在旁边小声说,爸说了好久,从酱油说到被子,说了好多好多。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和面。
周海霞走后的第一个月,陈立强学会了做饭。他以前连煤气灶都不会开,现在能炒出半生不熟的土豆丝,能煮出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学会了给小雨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他学会了在家长会上听老师讲话,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生怕老师点到他的名字。他学会了在深夜醒来时,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然后起床去阳台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小雨从四岁长到五岁,从五岁长到六岁。她不再问妈妈去哪了。她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看一眼。照片是三岁时拍的,在公园的草地上,周海霞蹲着,小雨站在她前面,两个人都在笑。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被她的小手摸得发亮。她有时候会把照片贴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到妈妈的温度。
陈立强看见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抱着照片蜷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到阳台上,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周海霞走的那天,他说的那些话。二十七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根钉子,现在全钉在他自己身上。
周海霞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她买的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大声打电话的生意人。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从眼前掠过,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身上只有三百四十块钱,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藏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陈立强不知道那个盒子。她每次买菜剩下几块钱,就塞进去,攒了两年多。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想离开。火车到了一个南方城市,她跟着人群下了车。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远处有海的声音。她在车站广场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她站起来,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往城里走。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放一张床和一个铁皮柜子就满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收了她两百块押金和三百块租金,问她,一个人?她说,嗯。老太太没再多问,把钥匙给了她。
她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流水线,计件算钱,多劳多得。她每天早上七点进车间,晚上九点出来,中午吃饭休息半小时。她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手不停地推着布料。机器嗡嗡响,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绒毛。她刚开始不熟练,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甲缝里渗出血珠。她没有喊疼,用嘴吮一下,继续踩踏板。第一个月,她拿了八百块钱。她数了两遍,然后去邮局,往一个老同学的卡上汇了三百。老同学是她唯一还联系的人,她托她帮忙打听小雨的情况。老同学在电话里说,小雨挺好的,上幼儿园了,就是瘦了点。她听完,说,谢谢,别告诉他们我的号码。老同学叹了口气,说,你这又是何苦。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她就这样过了十四年。每年换一个地方,从服装厂到电子厂,从电子厂到鞋厂,从流水线到仓库,从仓库到小超市。她攒了一点钱,在城郊租了个小铺面,卖些日用杂货,香烟饮料,针头线脑。铺面很小,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放了一把旧椅子,她有时候坐在那里晒太阳,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她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纹路,手粗糙得像砂纸。她学会了用手机,但只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有装任何多余的软件。她每年从老同学那里听一次小雨的消息。上小学了。上初中了。成绩不错。长高了。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但她从来不问陈立强。老同学也不提。
小雨上高一那年,周海霞偷偷回去过一次。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换了三趟公交,站在小雨学校门口。放学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她一眼就认出了小雨。小雨长高了,扎着马尾,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女儿从面前走过,离她不到五米远。她没有出声。她站在那里,直到小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了。她回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连夜回去了。她在火车上哭了一路,旁边的乘客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眼睛里进东西了。
小雨考上大学那年,陈立强已经五十四岁了。他不再做工程了,腰不行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摊,补个胎,换个锁,配个钥匙,一天挣个几十块钱。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摊子后面,戴着老花镜给人配钥匙。他话比以前少了。邻居们说他年轻时候脾气不好,爱唠叨,现在倒像换了个人。他只是笑笑,继续锉手里的钥匙。
小雨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立强做了一桌子菜。他厨艺比以前好多了,红烧肉做得像模像样,鱼也蒸得嫩。他开了一瓶啤酒,给小雨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小雨愣了一下。这是陈立强十四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周海霞。小雨放下筷子,说,爸,我去找妈。陈立强的手顿了一下,啤酒杯停在嘴边。他说,去哪找。小雨说,我有办法。陈立强沉默了很久,说,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小雨说,你不去?陈立强说,我没脸去。
小雨没有告诉陈立强,她其实早就有了妈妈的线索。高三那年,她翻陈立强衣柜找户口本,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张照片,是爸爸妈妈结婚时拍的。照片后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妈妈身份证上的老地址。她顺着这个地址查,发现那个地方早就拆迁了。她又去问周海燕。周海燕一开始不说,后来被问急了,说,你妈在南方,具体哪里我也不知道,她每年给我打个电话,不让我告诉你们。小雨说,小姨,我求你,我长大了,我不会怪她。周海燕眼圈红了,犹豫了很久,说,你妈在某某市,城郊,好像开了个小店。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小雨填志愿的时候,所有的学校都填了那个城市。她考上了。她告诉陈立强的时候,陈立强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城市名,手有点抖。他说,好,好。小雨说,爸,你跟我一起去。陈立强摇头。小雨说,你不去,我找到妈也不告诉你。陈立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去吧,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小雨在那个城市找了三天。她拿着妈妈的照片,在城郊的城中村一家一家问。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第三天下午,她走到一条小街,街两边都是小铺子,五金店,理发店,粮油店,杂货铺。她走进一家杂货铺,铺子很小,货架上摆着香烟、方便面、洗衣粉、作业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在记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手开始抖。她喊了一声,妈。
周海霞抬起头。她手里的笔掉了,滚到地上。她看着门口的女孩,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她说,小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雨冲过去,抱住她。周海霞的身体很瘦,肩膀很窄,像一把干柴。小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喘不上气。周海霞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说,不哭,不哭,妈在。
那天晚上,周海霞关了店门,带小雨去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她看着小雨吃,自己没动筷子。小雨说,妈,你吃。她说,我不饿。小雨把筷子递给她,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她这才接过筷子,挑了两根面,慢慢往嘴里送。她的手在抖。小雨看着她,说,妈,你老了。周海霞笑了一下,说,你都这么大了,妈能不老吗。小雨说,爸也老了。周海霞没接话,低头吃面。
小雨在那待了三天。她帮妈妈看店,陪妈妈买菜,晚上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和妈妈挤一张床。她给妈妈讲这些年的事,讲陈立强怎么学做饭,怎么给她扎辫子,怎么在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批评,讲他修车摊的生意,讲他半夜睡不着在阳台上抽烟。周海霞听着,不说话,有时候眼圈红了,就转过头去整理货架。小雨问,妈,你恨爸吗。周海霞想了想,说,不恨了。小雨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周海霞说,我怕。小雨说,怕什么。周海霞说,怕回去又变成以前那样。她说,小雨,妈这辈子,就那一次,为自己活了一回。
小雨回去后,把妈妈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陈立强。陈立强坐在修车摊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还没配完的钥匙,锉刀停在半空。他听完,低下头,继续锉钥匙。锉了两下,手停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说,她过得好就行。小雨说,爸,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她说。陈立强说,说什么。小雨说,说对不起。陈立强没有说话。他拿起钥匙,又锉了两下,然后把钥匙和锉刀放下,站起来,走到摊子后面的水龙头那里,拧开,洗了把脸。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说,你妈那个店,具体在哪个位置。
那年春节,小雨买了三张火车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陈立强,一张给周海霞。她先去了妈妈那里。她说,妈,跟我回家过年。周海霞说,这里就是家。小雨说,妈,不是回那个家,是回我的家,我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你跟我回去,咱们娘俩一起过年。周海霞犹豫了很久,说,你爸呢。小雨说,他也来。周海霞不说话了。小雨说,妈,就吃一顿饭,你要是不想待,我送你回来。周海霞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除夕那天下午,小雨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订了个包间。她先去接妈妈。周海霞穿了件新衣服,是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小雨说,妈,走吧。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小雨出了门。小雨又去接陈立强。陈立强站在火车站出口,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袋水果。他看见小雨,笑了笑,说,你妈呢。小雨说,在饭馆等着呢。陈立强哦了一声,跟着小雨走。他走得有点慢,腿有点跛,是前年冬天修车时摔的。
包间的门推开的时候,周海霞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门响,她转过头。陈立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谁也没说话。小雨轻轻把门带上,退了出去。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鞭炮声。
陈立强先开口。他说,海霞。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周海霞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脸黑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那儿,背有点弯,手不知道往哪放,塑料袋在手里窸窸窣窣响。她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高高大大的,骑自行车载着她,风吹起他的衬衫。那时候他话不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她喘不过气。她说,坐吧。陈立强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给你买了点水果。她说,嗯。他说,你这些年,还好吧。她说,还好。他说,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她说,过得去。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服务员进来上菜。小雨也跟着进来了,坐在他们中间。她给爸爸倒酒,给妈妈盛汤。陈立强端起酒杯,说,海霞,我敬你一杯。周海霞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陈立强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海霞,那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说那么久。我后来数过,二十七分钟。我数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拿刀割自己。他说着,声音哑了。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脸。他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海霞的眼泪掉下来。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她说,老陈,我不恨你了。真的。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想了很多。你那时候也不容易,一个人养家,压力大。她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就憋成了那一声嗯。她抬起头,看着他,说,老陈,我们都老了。陈立强点头,说,老了。周海霞说,我不回去了。那个家,我回不去了。但是小雨在这,你也在,咱们可以像亲戚一样走动。陈立强说,好。他把酒一口喝干,呛得咳嗽了两声。小雨看着他们,笑着哭了。
那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陈立强喝多了,话也多了。他讲他学做饭时把锅烧穿了底,讲他给小雨扎辫子扎成麻花,讲他第一次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被老师点名。他讲着讲着就笑,笑着笑着就抹眼睛。周海霞听着,偶尔插一句,你那时候连袜子都不洗。陈立强说,后来洗了,都洗了。周海霞笑了一下。那是小雨十四年来第一次看见妈妈笑。
后来,陈立强每年过年都来。他坐一夜火车,在周海霞的小店里坐一会儿,帮她搬搬货,修修货架。周海霞给他泡一杯茶,两个人坐在店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坐着。有时候陈立强会带一些老家特产,周海霞会给他装一袋店里卖的零食,让他带回去。小雨有时候来看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饭桌上话不多,但不再冷场。
周海霞始终没有回那个家。那个家,对她来说,是那二十七分钟,是那些年说不完的数落,是她在灶台前站着、肩膀塌下去的样子。她回不去了。但她也不再躲了。陈立强来,她给他泡茶。陈立强走,她送他到门口。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加了陈立强的联系方式。陈立强有时候给她发消息,发一些小雨的照片,发一些修车摊的日常。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就几个字。嗯。好。知道了。陈立强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十四年前她走时说的那个字。但现在的嗯,和那时候的嗯,不一样了。他知道。
小雨大学毕业那年,陈立强和周海霞一起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他们坐在台下,看着小雨穿着学士服走上台,接过证书,朝他们挥手。陈立强鼓掌,手拍得通红。周海霞拿着手机拍照,手有点抖,拍了好几张都是糊的。典礼结束后,小雨跑过来,一手挽着爸爸,一手挽着妈妈。她说,爸,妈,我们去拍张照。他们站在学校的门口,小雨站中间,陈立强和周海霞站两边。小雨说,笑一笑。陈立强咧开嘴,周海霞抿着嘴。咔嚓一声。照片里,三个人都老了,但都在笑。
那天晚上,小雨把照片发给周海霞。周海霞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她给小雨回了一个字:好。小雨看着那个字,笑了。
陈立强后来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修车摊的抽屉里。有人来配钥匙,看见照片,问,这是你闺女?他说,是。问,旁边是你老伴?他顿了一下,说,是。问,怎么没见你老伴来?他说,她在南方。问,怎么不接过来?他说,她在那边有店。问,那你去看她?他说,过年去。问,一年就见一回?他说,嗯。问的人觉得没意思,拿了钥匙走了。陈立强坐在摊子后面,拿出照片看一眼,又放回去。
周海霞的小店门口,那把旧椅子还在。有时候她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有人问她,大姐,你一个人?她说,嗯。问,没孩子?她说,有个闺女,在外地。问,老伴呢?她想了想,说,也在外地。问的人走了。她继续坐着,看着街尽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去。他也没有来。但他们都知道,有一个人,在另一座城市,在同一个时间,坐在一把旧椅子上,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夕阳。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十四年,隔着那二十七分钟。但那些东西,现在都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起来了。飘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变成他们各自头顶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小雨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爸爸没有说那二十七分钟,或者妈妈没有走,或者爸爸追出去了,或者妈妈回头了,现在会是什么样。但她知道,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人走了,就是走了。但走远了的人,不一定就散了。她看着手机壁纸上的那张照片,三个人,站在阳光下,都在笑。她想,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陈立强修车摊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地图。地图上,他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是周海霞所在的城市。有人问他,你画那个干什么。他说,看看。问的人不明白,他也不解释。他只是有时候抬起头,看着那个圈,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修车。他的手上全是机油,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在那个圈里,有一条小街,街边有个小店,店里有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等着过年。等一个人,坐一夜火车,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喊一声,海霞。
她会抬起头,说,来了。
他说,嗯。
然后他坐下来,她给他泡一杯茶。他们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吃饭吧。他说,好。他们走进后面的小隔间,桌子上摆着两个菜,两碗饭。他们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饭。有时候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的街,人来人往。远处的天,慢慢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挂在那片他们共同拥有的天空上。
小雨恋爱了,对象是她的大学同学,一个学建筑的北方男孩,叫赵恒。她第一次带赵恒回家吃饭那天,陈立强把修车摊关了半天,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买了半只鸡。他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鱼蒸得有点老,鸡汤咸了,但赵恒吃了三碗饭。陈立强看着他扒饭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一半。
饭后,小雨洗碗,赵恒要帮忙,被陈立强叫住了。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坐。赵恒坐下了,腰挺得笔直。陈立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你家里几口人。赵恒说,爸妈都在,还有一个姐姐,嫁了。陈立强点点头,又问,以后打算在哪儿发展。赵恒说,我跟小雨商量好了,留在这个城市,她考了编制,我在设计院找了个工作。陈立强又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说,我们家情况特殊,你知不知道。赵恒说,小雨跟我说过。陈立强说,她妈在南方,这些年没回来。赵恒说,我知道。陈立强抬起头,看着他,说,你不介意?赵恒说,叔,那是你们的事,小雨是好姑娘,我看的是她。陈立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
那天晚上,陈立强给周海霞打了个电话。他平时不打电话,只发消息,怕打扰她。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周海霞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睡了。她说,老陈?陈立强说,海霞,小雨谈对象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海霞问,什么样的人。陈立强说,挺好的,学建筑的,人老实,能吃饭。周海霞笑了一声,说,能吃是福。陈立强也笑了,说,是啊。两个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周海霞说,你见过他家里人没有。陈立强说,还没。周海霞说,得见见,得看看人家父母什么态度。陈立强说,我知道。周海霞说,你一个人去,还是跟小雨一起去。陈立强说,一起去。周海霞说,那还行。陈立强说,海霞,你要不要回来一趟。周海霞没说话。陈立强说,孩子的事,当妈的得在场。周海霞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想。
小雨知道妈妈要来,高兴得一夜没睡。她给周海霞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她订票了没有,问她想吃什么,问她要不要先到她这里住几天。周海霞回得很慢,有时候只回一个字,好,或者嗯。但小雨能感觉到,妈妈在犹豫。她跟赵恒说,我妈可能要来。赵恒说,那我去接她。小雨说,你别去,我去。她提前一天坐火车去了妈妈的城市。
周海霞的小店还是老样子,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门口那把旧椅子还在。小雨到的时候是下午,周海霞正在给一个老头拿烟。她看见小雨,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小雨说,来接你。周海霞把烟递给老头,收了钱,然后擦了擦手,说,我还没想好。小雨说,妈,机票我买好了,明天下午的。周海霞看着她,说,你这孩子。小雨说,妈,就去几天,见一面,吃顿饭,你要是不想待,我送你回来。周海霞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小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妈,我结婚,你不在,我心里空。周海霞的眼圈红了。她说,好,我去。
那天晚上,周海霞关了店,和小雨一起收拾行李。她带了一件新外套,一条围巾,一双新鞋。她翻箱子的时候,翻出一张旧照片,是陈立强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塞进了行李袋的夹层里。小雨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飞机落地。周海霞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十四年没回来了,连空气都觉得陌生。小雨叫了车,直接去了提前订好的饭店。包间里,陈立强已经在了,旁边坐着赵恒和他的父母。陈立强看见周海霞进来,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刚理的。周海霞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了看赵恒的父母,然后走进去,在陈立强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赵恒的母亲是个爽快人,拉着周海霞的手说,亲家母,你可算来了,小雨天天念叨你。周海霞笑了笑,说,路远,来得少。赵恒的父亲递过菜单,说,看看想吃什么。周海霞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递给陈立强,说,你点吧。陈立强接过去,点了几个菜,都是周海霞爱吃的。周海霞没说什么,但小雨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赵恒父母都是实在人,没问周海霞为什么这些年不在家,也没问那些陈年旧事。他们聊的都是两个孩子的工作、房子、将来。陈立强话不多,偶尔插几句。周海霞也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只有说到婚期的时候,周海霞才开口,说,日子定在秋天吧,秋天凉快。赵恒母亲说,行,听亲家母的。周海霞看了一眼陈立强,陈立强点了点头。
饭后,赵恒送父母回酒店,小雨送周海霞去她订的民宿。路上,小雨问,妈,你觉得赵恒怎么样。周海霞说,挺好的,实在。小雨说,他爸妈也挺好的吧。周海霞说,是,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小雨笑了,说,那就好。周海霞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说,小雨,你爸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小雨说,就那样,修车,做饭,等你。周海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咸吗。小雨笑了,说,比以前好多了。周海霞也笑了。
第二天,小雨本来要带周海霞去逛逛街,但周海霞说想去老房子看看。小雨愣了一下,说,那儿早就拆了。周海霞说,我知道,就去看看。小雨陪她去了。老房子那片地现在盖了新的小区,高楼林立,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周海霞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她想起那间屋子,想起灶台上的锅铲,想起卧室床头柜的抽屉,想起她锁上门时那声轻轻的咔嗒。她对小雨说,走吧。
下午,周海霞要回去了。陈立强来送她。他站在民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自己做的酱牛肉,用保鲜盒装着。他递给周海霞,说,路上吃。周海霞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两个人站在门口,小雨在旁边看着。陈立强说,下次来,多待几天。周海霞说,再说吧。陈立强点点头。周海霞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陈,你那修车摊,别干了,腰不好就歇着。陈立强说,不干了吃什么。周海霞说,你不是有退休金吗。陈立强说,那点钱不够。周海霞说,不够我这儿有。陈立强看着她,笑了,说,你的钱自己留着。周海霞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小雨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立强还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白发。周海霞也看见了。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让小雨看见。
那年秋天,小雨和赵恒结婚了。婚礼不大,就请了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周海霞提前一周就来了,住在小雨租的房子里。陈立强每天过来吃饭,有时候带条鱼,有时候带把青菜。他和周海霞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小雨和赵恒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是那时候,厨房里只有妈妈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爸爸。
婚礼那天,周海霞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是赵恒母亲陪她去买的。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陈立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他说,这旗袍好看。周海霞说,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陈立强说,好看。周海霞没理他,转过头去招呼客人。但小雨看见,妈妈的脸红了一下。
婚礼上,小雨挽着陈立强的胳膊走红毯。陈立强走得很慢,腿有点跛,但背挺得很直。他把小雨的手交到赵恒手里的时候,说,好好待她。赵恒说,爸,你放心。陈立强点点头,退到台下,坐在周海霞旁边。周海霞正在擦眼泪。陈立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周海霞接过去,抽了一张,剩下的塞回他手里。陈立强把纸巾揣进口袋,坐直了身子,继续看台上。
敬酒的时候,小雨和赵恒走到他们面前。小雨端着酒杯,看着他们,说,爸,妈,谢谢你们。周海霞站起来,抱了抱小雨。陈立强也站起来,拍了拍赵恒的肩膀。小雨说,妈,你今天别走了,住我那儿。周海霞说,我订了明天的票。小雨说,妈。周海霞说,店里不能没人。小雨看了陈立强一眼。陈立强说,让她回去吧,我送她。
第二天早上,陈立强去送周海霞。他叫了辆车,把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上。周海霞坐进去,陈立强坐在前面。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快到机场的时候,周海霞说,老陈,你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陈立强说,好。周海霞说,别光发消息,我看不清。陈立强笑了,说,好。周海霞说,小雨要是受委屈了,你告诉我。陈立强说,她不会受委屈的,赵恒那孩子老实。周海霞说,老实归老实,该说的还得说。陈立强说,我知道。
到了机场,陈立强帮她把行李拿下来。周海霞接过行李,看着他,说,你回去吧。陈立强说,我看着你进去。周海霞说,不用。陈立强说,我看着你进去。周海霞没再坚持,转身往航站楼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立强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夹克。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走的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看她。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陈立强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小雨打来的,问他送到了没有。他说,送到了。小雨说,爸,你回来吧。他说,好。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出租车候车区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慢慢往出口走。
周海霞坐在飞机上,靠着窗,看着外面的云。她想起那二十七分钟。她想起那声嗯。她想起十四年。她想起昨天婚礼上,陈立强递给她纸巾时,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用手擦了擦,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开手机,看见陈立强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她回了两个字:到了。然后她收起手机,拎着行李,走出航站楼,坐上了回城郊的大巴。
大巴在夜色里行驶,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些灯,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有些东西放下了,有些东西又捡起来了。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可以坦然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街尽头的夕阳了。因为那个方向,不再是她逃开的地方,而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虽然她不会回去,但那个方向,有了温度。
陈立强收到那两个字后,坐在修车摊后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灭了又按亮。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抽屉里,拿起一把还没配完的钥匙,继续锉。锉刀划过铜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锉一会儿,停一会儿,看看抽屉,又继续锉。天快黑的时候,他收了摊,把工具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然后推着小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买了把青菜,买了块豆腐。回到家,他洗了手,开始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把豆腐切成小块,下进锅里。然后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海霞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锅里也是豆腐。那天她炒的青菜焦了,豆腐汤咸了。他吃了一口,说,咸了。她没说话。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做的最后一顿饭。
他盛了碗汤,坐在桌前,一个人喝。汤不咸,味道正好。他喝完了,洗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他关了电视,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旁边那个枕头还在,枕巾换过好几回了,但位置一直没变。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想起小雨婚礼上,周海霞穿旗袍的样子。他想起她年轻时穿裙子的样子。他想起她走那天,脚上穿的那双黑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他想起很多事。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间老房子里,周海霞在灶台前炒菜。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海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锅里的菜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但腿很沉,站不起来。他喊了一声,海霞。周海霞没听见,还在炒菜。他又喊了一声。周海霞回过头,说,快好了,再等一会儿。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很踏实。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穿衣服,洗漱,做早饭。吃完早饭,他推着小车出门,往修车摊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跟他打招呼,说,陈师傅,早。他说,早。保安说,今天天好。他说,是啊。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路边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走到修车摊,把小车停好,把工具摆出来,然后坐在摊子后面,戴上老花镜,等着第一个客人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很高,没有云。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小雨结婚后的第二年春天,周海霞的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她在店里整理货架的时候,接到小雨的电话,说她怀孕了。周海霞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然后问,几个月了。小雨说,刚查出来,两个月。周海霞说,头三个月要紧,别乱跑,别搬重东西。小雨笑了,说,妈,你跟我爸一个口气。周海霞说,你爸知道了?小雨说,还没跟他说,先给你打的。周海霞说,跟他说一声,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小雨说,好。
挂了电话,周海霞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小雨刚出生时拍的,皱巴巴的小脸,裹在医院的襁褓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本子,起身去给货架上货。她搬了一箱方便面,蹲在地上拆箱子,拆到一半,手停了。她想了想,给陈立强发了条消息:小雨有了。陈立强回得很快:我知道,她刚跟我说了。周海霞看着那几个字,没再回。
那年夏天,小雨的肚子开始显怀。赵恒工作忙,经常出差,小雨一个人在家,周海霞不放心,坐了火车过来。她没跟陈立强说,直接住进了小雨家。陈立强第二天就知道了,他给小雨打电话,问,你妈来了?小雨说,来了,昨天到的。陈立强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小雨说,妈不让说。陈立强沉默了一下,说,她住哪间屋。小雨说,客房。陈立强说,哦。然后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陈立强提着一袋子菜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周海霞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挽在脑后。他站了一会儿,周海霞回头看见他,说,来了。他说,嗯。他把菜放在灶台上,说,买了条鱼,新鲜。周海霞接过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说,多少钱。陈立强说,没多少钱。周海霞没再问,把鱼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陈立强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刮鱼鳞,手法还是那么利索。他说,你在这住多久。周海霞说,住到小雨生。陈立强说,那我每天来做饭。周海霞说,不用,你忙你的。陈立强说,我没事。周海霞没再说话,低头刮鱼鳞。
从那天起,陈立强每天下午都来,提一袋子菜,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几把青菜。他进了门,把菜放在厨房,然后就坐在客厅里,跟小雨说话。他话比以前多,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小雨小时候的事,讲他修车摊遇到的怪人。小雨听得直笑。周海霞在厨房里切菜,听着客厅里的笑声,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家里也是这样的声音,但那时候她笑不出来。
有一次,陈立强在客厅里给小雨讲他学做饭的事。他说,你妈走后的第一个月,我连米饭都煮不熟,煮出来上面生下面糊。小雨说,那你们吃什么。陈立强说,吃了半个月的挂面,后来实在吃不下去了,就开始学。我拿个小本子,记你妈以前怎么做的,放多少水,炒多少时间。我记得她炒青菜的时候喜欢放点糖,我试了好几次,才试出那个味道。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小雨没接话。厨房里,周海霞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伸手把抽油烟机开大了一档,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菜,一动不动。陈立强的话她听见了。她想起自己炒青菜放糖的习惯,那是她娘家的做法,她从来没跟陈立强说过。他居然试出来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坐。周海霞做了红烧鱼,炒了青菜,炖了排骨汤。陈立强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说,放糖了。周海霞说,嗯。陈立强说,跟我做的一个味。周海霞没理他,低头吃饭。小雨看着他俩,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小雨的预产期在深秋。周海霞提前把待产包收拾好了,放在门口。陈立强把修车摊交给隔壁修鞋的老刘照看,自己全天候待命。那天凌晨,小雨羊水破了,赵恒出差在外地,周海霞打了急救电话,然后给陈立强打电话。陈立强五分钟就到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冲进门,问,怎么样了。周海霞说,得马上去医院。陈立强扶着小雨下楼,周海霞拎着待产包跟在后面。到了医院,小雨被推进产房,周海霞和陈立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灯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周海霞攥着待产包的带子,手在抖。陈立强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说,吃一口,定定神。周海霞接过去,剥开,咬了一小口。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好多年没吃了。她不知道陈立强怎么记得。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的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周海霞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立强一把扶住她,手抓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她没甩开他的手。护士抱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递给周海霞。周海霞接过孩子,手在抖,眼泪掉下来。陈立强凑过来看,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伸出手,碰了碰婴儿的脸,手指粗糙,指尖带着机油味,他赶紧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周海霞说,你抱抱。陈立强说,我不会。周海霞说,托着头。陈立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身体僵得像根木头。小婴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哇地哭了。陈立强慌了,说,她怎么了。周海霞说,饿了,给我。她把孩子接回去,陈立强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转过身去,用手抹了一下脸。
小雨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赵恒赶回来了。他抱着女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到家,周海霞忙前忙后,炖汤,洗尿布,哄孩子。陈立强每天来,带着菜,有时候是活鸡,有时候是猪蹄。他不怎么进卧室,就在厨房和客厅待着,帮着洗碗,拖地,倒垃圾。周海霞忙不过来的时候,喊他递个东西,他应声就递。两个人配合得很顺,像一对过了多年的老夫妻。但晚上赵恒回来,陈立强就走了。他不在小雨家过夜,一次也没有。
满月那天,小雨给孩子办了满月酒,就请了赵恒的父母和几个近亲。陈立强和周海霞坐在主位旁边,中间隔着赵恒的母亲。酒席上,赵恒父亲举杯说,感谢亲家公亲家母,把孩子养得这么好。陈立强站起来,端着酒杯,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周海霞接过话头,说,应该的,孩子们好就行。她碰了杯,仰头喝了。陈立强看了她一眼,也把酒喝了。
散席后,赵恒父母回了酒店。小雨带着孩子睡了。陈立强和周海霞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周海霞说,我后天回去。陈立强说,这么快。周海霞说,店里不能老关着。陈立强说,那孩子呢,谁带。周海霞说,小雨自己带,赵恒说请个保姆。陈立强说,保姆哪有人放心。周海霞说,那你说怎么办。陈立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多待一阵。周海霞说,店不开了?陈立强说,店重要还是孩子重要。周海霞看着他,说,孩子有爹有妈,我在这算怎么回事。陈立强不说话了。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没有名分,待在这儿,是帮忙,不是回家。她自己心里有杆秤,秤得清清楚楚。
周海霞走的那天,陈立强去送她。火车站人很多,排队进站的时候,周海霞说,老陈,孩子大了,你多来看看。陈立强说,我知道。周海霞说,小雨有时候性子急,你让着她点。陈立强说,我知道。周海霞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腰不好就少干点。陈立强说,我知道。周海霞看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知道,别的不会说。陈立强看着她,忽然说,海霞,要不你回来吧。周海霞愣了一下。陈立强说,不是回那个家,就在小雨旁边租个房子,咱们一起带孩子。周海霞没说话。陈立强说,你不用跟我住,我给你租一间,咱们各过各的,就是离孩子近点。周海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再说吧。她转过身,进了站。陈立强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周海霞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她想起陈立强最后那句话。各过各的,离孩子近点。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她恨他吗?早就不恨了。她还爱他吗?她不知道。十四年太长了,长到她忘了怎么跟他过日子。但她也知道,这十四年,他一直在原地。她没有回去,他也没有走开。他们就像两根铁轨,平行着,不交叉,但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火车轰隆隆地响,她闭上眼睛。她想,也许再等等。等孩子大一点,等店里的生意稳一点,等她想清楚。等她想清楚,她到底要不要回去。回去那个她逃开的地方,回去那个人身边。
那年冬天,陈立强把修车摊收了。他的腰实在不行了,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他给小雨打电话,说,我不干了,去你那儿住一阵。小雨说,来吧,房间给你留着。陈立强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个放着照片的铁盒子。他坐了火车,去了小雨的城市。小雨在小区里给他租了间一楼的小房子,带个小院子。他把东西搬进去,收拾了几天,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几棵蒜。他每天早上起来,浇浇水,然后去小雨家看孩子。孩子长得很快,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他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周海霞有时候视频过来,看孩子,看见陈立强抱着孩子,就说,你别老抱着,惯坏了。陈立强说,抱一会儿怎么了。周海霞说,你腰不好。陈立强说,抱她腰不疼。周海霞不说话了,在视频那头笑了一下。
那年春节,周海霞来了。她没住小雨家,住在了陈立强隔壁的那间空房子。小雨给租的。两间房挨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晚上,周海霞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隔壁陈立强在咳嗽。她起身,倒了杯热水,敲了敲他的门。陈立强开了门,看见她端着水,愣了一下。周海霞说,喝点水,嗓子都咳哑了。陈立强接过去,喝了一口。周海霞说,明天去买点药。陈立强说,不用,老毛病了。周海霞说,老毛病才得治。陈立强看着她,说,海霞。周海霞说,嗯。陈立强说,你明天还走吗。周海霞说,不走。陈立强说,那待多久。周海霞说,待一阵。陈立强说,好。他把水喝完,把杯子递给她。周海霞接过杯子,转身回自己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里,看着她,头发白得像雪。她说,早点睡。他说,你也是。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隔壁传来陈立强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咯吱一声。她走到自己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墙很薄,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带着痰音。她想,明天得去药店。然后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着院子里的葱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立强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盒药,还有一杯温水,用保温杯装着。他蹲下去,把药和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隔壁的门。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他把药揣进口袋,转身进屋穿衣服。穿好衣服出来,他敲了敲周海霞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周海霞坐在床边梳头。他说,药我拿了。周海霞说,嗯。他说,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周海霞说,随便。他说,那我买条鱼。周海霞说,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海霞。周海霞说,又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喊你一声。周海霞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快去吧,一会儿鱼卖完了。他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周海霞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陈立强正蹲在地上拔葱,拔了两根,又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那时候他年轻,头发黑,腰板直。现在他蹲下去,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她看着,鼻子有点酸。她转身走到床边,从行李袋里翻出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枕头底下。她想,这次,多住一阵吧。住到什么时候,她还没想好。但至少,她没买回程的票。
陈立强买鱼回来,在厨房里刮鳞。周海霞进来帮忙,站在他旁边择菜。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谁也没碰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陈立强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周海霞说,放点姜。陈立强说,放了。周海霞说,葱呢。陈立强说,也放了。周海霞说,那行。她继续择菜,陈立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择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锅里的鱼汤慢慢变成了白色,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陈立强深吸了一口气,说,真香。周海霞说,嗯。他说,海霞。她说,又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喊你。周海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她说,快好了,盛饭吧。他说,好。
他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周海霞把鱼汤盛出来,撒了点葱花,端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吃饭。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有葱香。他们谁也没说话。但饭桌上的碗筷碰撞声,比任何话都好听。陈立强夹了一筷子鱼肉,挑了刺,放在周海霞碗里。周海霞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说,吃吧,刺挑干净了。周海霞没说话,把鱼肉吃了。然后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他说,我自己会夹。她说,吃你的。他低下头,把青菜吃了。
吃完饭,陈立强洗碗。周海霞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葱。陈立强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一高一低,隔着半臂的距离。周海霞说,明天去买几棵蒜苗吧。陈立强说,行。周海霞说,再买点香菜。陈立强说,行。周海霞说,你别光说行。陈立强说,那说什么。周海霞说,算了。她把眼睛闭上,继续晒太阳。陈立强看着她的侧脸,皱纹,白发,嘴角微微翘着。他也把眼睛闭上,仰起头,感受阳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邻居家做饭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们就这样住着。两间房,一墙之隔。白天一起带孩子,一起做饭,一起在院子里种菜。晚上各回各屋,偶尔敲敲门,送杯水,递个药。小雨有时候带着孩子过来,看见他们坐在院子里,一个择菜,一个浇葱,就笑。她说,你们俩干脆搬一块住得了。周海霞说,胡说什么。陈立强不说话,低头拔葱。小雨吐了吐舌头,抱着孩子进屋了。
有一天傍晚,周海霞坐在椅子上,看着夕阳。陈立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递给她一个。她接过去,剥开,吃了一瓣。陈立强也剥了一个,站在旁边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周海霞看着那两个影子,说,老陈。陈立强说,嗯。周海霞说,那二十七分钟,你到底说了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陈立强说,我记着。周海霞说,记着干什么,忘了算了。陈立强说,忘不了。他蹲下来,看着她,说,海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一个人走了。周海霞看着他,没说话。陈立强说,我知道你回不去了。我也不求你回去。就这样,挺好。你在这儿,我在这儿,孩子在那儿。够了。周海霞低下头,把橘子皮一点一点撕碎,扔在地上。她说,是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说,晚上想吃什么。陈立强说,随便。她说,那我做面条。他说,好。她说,多放点青菜。他说,行。她进了屋,开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葱上,绿油油的。陈立强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他走进屋,关上门。隔壁传来周海霞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平稳,像心跳。他坐在床边,听着那个声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周海霞穿着红棉袄,抱着小雨,站在老屋门口,笑得很浅。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口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切菜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想,这就是日子。慢慢过吧。
那年初夏,孩子满了两岁,已经能满地跑,嘴里咿咿呀呀说些不成句的话。小雨给她取名叫赵念,小名叫芽芽。芽芽最喜欢的人是陈立强。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光着脚往门口跑,拍着门喊,爷,爷。陈立强住在一楼,听见声音就赶紧开门,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芽芽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咯咯笑。陈立强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葱,看看蒜,然后把她抱回小雨家。周海霞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芽芽看见周海霞,就伸手要她抱。周海霞接过去,芽芽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脸上。陈立强站在旁边看着,笑。
日子就这样过。平静,规律,像院子里的葱,一茬一茬长。陈立强的腰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抱着芽芽走一条街,坏的时候下床都费劲。周海霞给他买了个护腰的带子,每天盯着他系上。他不愿意系,嫌麻烦。周海霞说,你不系就别抱芽芽。他这才乖乖系上。芽芽看见他腰上缠着带子,就拍着说,爷,绑。陈立强说,嗯,爷绑着,腰不疼。芽芽就放心地去玩了。
那年秋天,陈立强摔了一跤。那天他带芽芽在小区花园里玩,芽芽跑得快,他在后面追,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芽芽回头看见他坐在地上,跑回来,蹲下,问,爷,咋了。陈立强说,没事,爷歇会儿。他试着站起来,腰使不上劲。旁边的邻居看见了,过来扶他,把他搀回了家。周海霞正在家里腌咸菜,看见他被人扶着进来,手一抖,盐撒了一地。她赶紧过去,问,怎么了。陈立强说,没事,滑了一下。周海霞让他躺下,掀开衣服一看,腰上青了一大片。她没说话,转身去拿了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了,往他腰上抹。陈立强疼得吸了口气。周海霞说,疼就说。陈立强说,不疼。周海霞说,不疼你吸什么气。陈立强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海霞没回自己屋。她坐在陈立强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陈立强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他说,海霞,你去睡吧。周海霞睁开眼,说,你睡你的。陈立强说,我没事。周海霞说,有事没事我说了算。陈立强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他听见周海霞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又坐回去。他鼻子有点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小雨带陈立强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上这次摔的,得静养,不能再干重活了。小雨拿着片子,眼圈红了。陈立强说,哭什么,又没瘫。小雨说,你还嘴硬。陈立强说,我以后不抱芽芽了。小雨说,你抱,坐着抱。陈立强说,那行。
回去之后,周海霞把陈立强的修车工具全收了起来,装进一个纸箱,塞到床底下。陈立强看见了,说,你收它干什么。周海霞说,用不着了。陈立强说,以后还能用。周海霞说,以后再说以后。她把纸箱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立强坐在床上,看着她,说,海霞。周海霞说,又怎么了。陈立强说,谢谢你。周海霞愣了一下,说,谢什么。陈立强说,谢谢你没走。周海霞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喝了。陈立强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熬得浓浓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说,你什么时候熬的。周海霞说,早上,你去医院的时候。陈立强又喝了一口,说,咸淡正好。周海霞说,嗯。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喝。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她伸手把窗帘拉好,说,别着凉。陈立强说,你在这,我不凉。
陈立强养了一个多月,腰慢慢好了。能下床走动了,但走不快,也走不远。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周海霞在店里忙,他就看着芽芽。芽芽在他旁边玩沙子,用小铲子挖来挖去。他坐在那儿,看着芽芽,有时候看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移。他想,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以前他坐在修车摊后面,一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现在他坐在这儿,旁边有芽芽,屋里有周海霞。虽然她只是隔壁,虽然她晚上还是回自己屋睡,但她在这。她在这,就够了。
周海霞的店那边,她找了个人帮忙看着。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本地人,老实本分。周海霞每个月给她打钱,隔一阵回去一趟,补补货,对对账。吴大姐有时候打电话来问这问那,周海霞就在电话里教她。陈立强在旁边听着,等她挂了电话,就问,店里没事吧。周海霞说,没事。陈立强说,要不你回去看看。周海霞说,过一阵再说。陈立强知道,她是在等他腰好利索。他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说。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芽芽第一次看见雪,兴奋得在院子里跑,伸手去接雪花。陈立强坐在廊下,看着她,喊,慢点,别摔了。芽芽不听,跑得更欢。周海霞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芽芽的小棉袄,追出去给她穿上。芽芽挣扎着不愿意穿,周海霞说,穿上,不穿不许玩雪。芽芽这才乖乖伸胳膊。陈立强看着她们,一老一小,在雪地里站着,雪花落在她们头发上,白了一层。他忽然想起小雨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周海霞也是这样追着她穿棉袄。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坐在屋里,看报纸,或者修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出来看过她们。他从来没有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们笑。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走到周海霞身边。周海霞看了他一眼,说,你出来干什么,风大。陈立强说,看看。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化了,凉丝丝的。芽芽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爷,堆雪人。陈立强说,好,堆雪人。他蹲下去,腰有点疼,但他没吭声。周海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蹲下来,帮芽芽团雪球。三个人在雪地里忙活了一阵,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芽芽高兴得直拍手。陈立强看着那个雪人,又看看周海霞,她鼻尖冻得红红的,正笑着看芽芽。他很久没看见她这样笑了。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拍了拍。周海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雪厚了。她说,嗯。
晚上,芽芽睡了。小雨和赵恒在客厅看电视。陈立强回到自己屋,周海霞跟着进来了。她说,你腰怎么样。陈立强说,没事。她说,我看看。他掀开衣服,腰上没青,但有一道红印子。她说,你蹲那么久干什么。他说,芽芽要堆雪人。她说,你就由着她。他说,难得下雪。她没再说什么,去拿了红花油,给他抹。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身后,手在他腰上慢慢推。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她抹完了,把药瓶盖上,说,明天别出去了,在家待着。他说,好。她把药瓶放回抽屉,转身要走。他叫住她,说,海霞。她停下来,没回头。他说,今天雪好看。她说,嗯。他说,你好看。她没说话。他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床上,仰着头看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安安静静的。她坐了一会儿,说,老陈,我明天回店里一趟。他说,好。她说,吴大姐说暖气坏了,得找人修。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腰不行。他说,坐车,不干活。她想了想,说,那行。他说,住几天。她说,看情况。他说,我跟你住店里。她说,店里就一间屋。他说,我睡沙发。她看了他一眼,说,再说吧。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早点睡。他说,你也是。她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快步回了自己屋。他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关门声,然后慢慢躺下。他摸了摸腰,药味还在手上。他闻了闻,觉得挺好闻的。
第二天,他们一起回了南方。小雨带着芽芽送到火车站,芽芽抱着陈立强的腿不撒手。陈立强蹲下来,抱着她,说,爷去几天就回来。芽芽说,骗人。陈立强说,不骗人。芽芽说,拉钩。陈立强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芽芽这才松手。周海霞抱了抱芽芽,说,听妈妈话。芽芽说,奶奶也去几天就回来?周海霞说,嗯。芽芽说,拉钩。周海霞也跟她勾了勾手。
火车上,周海霞靠着窗坐,陈立强坐在她旁边。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有点闷。周海霞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陈立强看着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他说,南方这时候还绿着呢。周海霞说,嗯,那边暖和。他说,你那边冬天不用穿棉袄吧。她说,穿,薄一点。他说,那行。她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随便问问。她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他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扇子骨。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光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酒窝还在,但深了,像两个小坑。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
到了地方,周海霞开了店门。店里一股潮味,货架上落了灰。吴大姐把账本交给她,说,这个月生意还行,就是暖气坏了,找了人来修,说得换零件,要三百块。周海霞说,换吧。吴大姐走了。周海霞开始打扫。陈立强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她要擦货架,他说,我来。她说,你坐着。他说,我坐着难受。她就把抹布递给他,说,那你擦下面两排,别弯腰。他接过抹布,蹲在地上擦。她擦上面两排。两个人一上一下,把货架擦了一遍。然后她上货,他就在旁边递东西。她够不着的地方,他站起来帮她拿。她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腰。他说,没事。她没再说什么。
晚上,周海霞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端到后面小屋里。小屋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陈立强看了一眼,说,我睡外面椅子上。周海霞说,外面冷。他说,有毯子。她说,你腰不行。他说,那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睡床,我打地铺。他说,那不行。她说,那你睡地铺。他说,行。她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一床被子。他说,够了。她说,别逞强,冷就说。他说,不冷。她关了灯,上了床。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货架上,影影绰绰的。他听见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他说,海霞。她说,嗯。他说,你冷不冷。她说,不冷。他说,我冷。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被子掀开,说,上来吧。他愣了一下。她说,别废话,上来。他慢慢爬起来,上了床,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各盖各的被子,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他躺得笔直,不敢动。她也没动。过了很久,她说,老陈。他说,嗯。她说,你打呼噜。他说,我尽量不打。她说,尽量什么,该打还得打。他说,那我睡地上。她说,算了,睡都睡了。他不动了。她也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均匀了。他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见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他也闭上眼睛。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早上,周海霞先醒了。她睁开眼,发现陈立强的手搭在她被子上,手指碰到她的胳膊。她没有动,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总是皱着。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下了床,去烧水。水开了,她才喊他。他醒了,坐起来,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愣了一下。她说,你昨晚说冷。他说,我说了吗。她说,说了。他挠了挠头,说,我不记得了。她说,快起来,吃了饭去修暖气。
他们在南方待了五天。修好了暖气,补了货,把店里收拾了一遍。陈立强每天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看周海霞忙。有时候有人来买东西,周海霞招呼,他就帮忙递个袋子。邻居路过,问周海霞,这是你老伴?周海霞说,嗯。陈立强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去隔壁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放在周海霞手边。周海霞看了一眼,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你爱吃。周海霞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说,酸。他说,那我明天换一家买。她说,不用,酸的开胃。
走的那天,周海霞把店交给吴大姐,锁了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旧椅子。陈立强说,舍不得?她说,没有。她转身上了车。陈立强跟在后面,回头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他想,下次来,还坐那儿。
回到小雨那边,芽芽扑上来,抱着他们的腿,说,骗人,说几天就回来,都五天了。陈立强把她抱起来,说,爷错了。芽芽说,罚你。陈立强说,罚什么。芽芽说,罚你堆雪人。陈立强说,雪都化了。芽芽说,那堆沙子。陈立强说,好,堆沙子。他抱着芽芽往院子里走。周海霞在后面喊,你腰。陈立强说,知道了。他还是抱着芽芽走了,走得慢,但很稳。周海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进了屋,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窗外的院子里,传来芽芽的笑声和陈立强低低的话语声。她听着,嘴角弯起来。她想,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后来,小雨问周海霞,妈,你跟我爸到底算怎么回事。周海霞说,什么怎么回事。小雨说,你们俩这样,住隔壁,一起吃饭,一起带孩子,到底算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周海霞想了想,说,算过日子吧。小雨说,那以前呢。周海霞说,以前也是过日子,但不一样。小雨问,哪里不一样。周海霞说,以前你爸把我当家里人,现在他把我当人。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周海霞也笑了,说,少贫嘴,去把芽芽的衣服收了。
陈立强不知道周海霞跟小雨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周海霞最近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有时候看着她的笑,会走神。周海霞发现了,就问,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她说,那你发什么呆。他说,我在想事情。她说,想什么。他说,想以前。她说,以前有什么好想的。他说,以前不好,现在好。她没再问,低头去忙。但他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那年除夕,小雨和赵恒带着芽芽去赵恒父母那边过年了。陈立强和周海霞两个人过。周海霞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陈立强买了一瓶酒。两个人坐在小桌边,面对面。窗外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周海霞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倒了杯茶。陈立强端起酒杯,说,海霞,过年好。周海霞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过年好。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又一年了。她说,嗯。他说,这是咱们第二十个年了。她愣了一下,算了算,说,嗯。他说,前六个年,咱们一起过的。后十四个年,你一个人。再后来,又一起了。她说,你算这个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想算算。她说,算清楚了?他说,算清楚了。她说,那以后呢。他说,以后年年一起过。她看着他,没说话。他以为她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有点失落,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这时候,她开口了。她说,老陈,明年开春,我把店盘出去吧。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说,吴大姐想接手,我盘给她。他说,那你干什么。她说,在这待着。芽芽要上幼儿园了,小雨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那店可惜了。她说,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他说,不后悔。她说,不后悔。他看着她,眼睛湿了。他说,海霞。她说,又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吃菜。他把那杯酒喝干了,又倒了一杯。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陪着他喝。
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芽芽不在,屋子里很安静。他们慢慢吃着,偶尔碰一下杯子。陈立强觉得这顿饭吃了很久,又觉得很快就吃完了。吃完之后,周海霞去洗碗,他站在旁边擦。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的,碗筷叮叮当当的。他擦着擦着,忽然说,海霞,谢谢你回来。她停下手里的碗,看了他一眼,说,我没回来。他说,你回来了。她说,我没回那个家。他说,我也没让你回那个家。他说,你在这,就是回来了。她没说话,继续洗碗。洗完了,她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他。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很近。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她说,老陈,你那二十七分钟,要是早停十年,咱们也不至于这样。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摘了,然后转身出了厨房。他站在那儿,摸了摸衣领,那儿还留着她的手指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各回各屋。陈立强躺下后,听见隔壁周海霞在哼歌。哼的是年轻时候的调子,他记得,是她们厂里广播常放的那首。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调子,觉得心里像有一条河,慢慢地流。河不宽,水不急,但一直在流。他知道,她也在听。她哼给他听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很薄,那边就是她。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墙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他闭上眼睛,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哼唱,慢慢睡着了。
开春之后,周海霞回了一趟南方,把店正式盘给了吴大姐。盘店那天,她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走,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门口那把旧椅子。吴大姐说,椅子你带走吧,坐着舒服。周海霞摸了摸椅背,说,不带了,路远。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铺面,然后拉上门,把钥匙交给吴大姐。她没回头。走到街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棵老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去了车站。
回到小雨那边,陈立强在车站等她。他站在出口,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出来,迎上去接箱子。周海霞说,不重。他说,给我吧。她把箱子递给他,两个人并排往外走。他说,都办完了。她说,办完了。他说,没留点什么。她说,留了一把椅子。他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说,留给吴大姐了。他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周海霞说,老陈,我想找个事做。陈立强说,还开店?她说,不开店了,找个简单点的,超市理货,或者社区食堂帮忙,都行。陈立强说,你歇歇不行吗。她说,歇着难受。他说,那行,我帮你问问。她说,你问什么,我自己去问。他说,你路不熟。她说,鼻子底下有嘴。他笑了,说,那你自己问。她说,本来就没打算让你问。
没过多久,周海霞就在小区旁边的社区食堂找了个活。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帮忙洗菜切菜,收拾碗筷。活不重,但站的时间长。陈立强说,你腰受得了吗。她说,比你强。他就不说话了。她每天早上出门,他就在院子里浇葱,等她回来吃午饭。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就站在门口张望。她远远看见他站在那儿,就说,站那干什么,风大。他说,看看。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芽芽上了幼儿园,白天不在家。小雨和赵恒都上班,家里就剩他们两个。周海霞在食堂干活,陈立强在家收拾院子,买菜,做饭。他学会了用手机买菜,头一天晚上下好单,第二天早上送到门口。他有时候买错了,买了周海霞不爱吃的东西,周海霞就说他两句。他也不恼,第二天重新买。邻居有时候看见他提着菜回来,说,陈师傅,又买菜啊。他说,嗯。邻居说,你老伴呢。他说,上班去了。邻居说,你俩挺有意思,各过各的。他笑笑,不解释。
周海霞在食堂干了两个月,跟里面的人都熟了。有个大姐问她,周姐,你老伴干什么的。周海霞说,退休了,在家。大姐说,那你们怎么不住一起。周海霞说,住隔壁。大姐愣了一下,说,两口子住隔壁?周海霞说,嗯。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后来那大姐私下跟别人说,周姐这人怪,跟老伴住隔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传到周海霞耳朵里,她没当回事。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陈立强说了。陈立强听了,扒了口饭,说,管他们呢。周海霞说,你不觉得怪?陈立强说,不觉得。周海霞说,为什么。陈立强说,你在隔壁,我一敲墙你就听见了。周海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周海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隔壁传来陈立强咳嗽的声音,两声,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食堂大姐的话,想起邻居看他们的眼神,想起小雨有时候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她自己知道,这样挺好。她走过了那十四年,走过了那二十七分钟。她现在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想停在这儿,停在隔壁。墙那边有个人,咳嗽她听得见,半夜起来喝水她听得见,打呼噜她也听得见。她听得见,就踏实。她不需要他过来,也不需要自己过去。隔着这堵墙,她才能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双新布鞋。黑色鞋面,千层底,是她穿惯的样式。她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齐整。陈立强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她拿着鞋,说,买的,你那双底磨薄了。她看了看他,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昨天,让小雨在网上找的。她说,你还会这个。他说,我不会,小雨教的。她把鞋换上,在地上踩了踩,大小正合适。她说,还行。他说,那就是好。她说,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钱。她说,你哪来的钱。他说,退休金。她说,你那点退休金够花吗。他说,够。她没再问。穿着新鞋去了食堂。走在路上,鞋底软软的,脚不疼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黑亮亮的,映着早晨的太阳。她走快了几步。
夏天的时候,小雨跟周海霞说,妈,芽芽放暑假了,幼儿园不开,我跟赵恒都上班,你能不能帮忙带一带。周海霞说,我上班呢。小雨说,你那个食堂,能不能请两个月假。周海霞想了想,说,我问问。她跟食堂管事的说了,管事的说,行,你九月再来。周海霞就歇了,在家带芽芽。陈立强高兴坏了,天天带着芽芽在院子里玩,给她捉蚂蚱,教她认葱和蒜。芽芽分不清,把蒜苗叫葱,把葱叫蒜。陈立强纠正了好几遍,芽芽还是叫错。周海霞在旁边听着,说,你教她这个干什么,她才多大。陈立强说,早晚得认。周海霞说,那你也得先教她分清颜色。陈立强说,那明天教。芽芽不管这些,她只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挖沙子,把陈立强种的葱拔了好几棵。陈立强看见了,也不生气,把葱捡起来,说,晚上炒鸡蛋。芽芽说,爷,是我拔的。陈立强说,知道,不怪你。周海霞在旁边听见了,说,你就惯着吧。陈立强说,惯就惯呗。周海霞没再说什么,把葱拿进厨房洗了。
有一天下午,芽芽午睡醒了,找不到陈立强,就哭。周海霞抱着她哄,说,爷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芽芽不信,非要找。周海霞抱着她走到院子里,指着门口说,你看,爷回来了。陈立强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桃子。芽芽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陈立强蹲下来,把桃子给她看,说,看,桃。芽芽不哭了,伸手去拿。陈立强说,洗了再吃。他带着芽芽去洗桃子,芽芽站在水池边,看着他洗。周海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老一个小,都在认真地洗桃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雨这么大的时候,陈立强也给她洗过桃子。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几年,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也有一棵桃树。桃子熟了,他摘下来,用水冲一冲,递给小雨。小雨那时候还小,抱着桃子啃,满脸都是汁水。她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日子就变了。她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她不想听。一天一天,话越攒越多,人越走越远。她想起那二十七分钟,想起那声嗯。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洗得干干净净。
晚上,芽芽被小雨接回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陈立强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周海霞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摘白天买的豆角。豆角细细长长的,她一根一根掐去两头的筋,掰成小段,扔进盆里。陈立强摇着扇子,有时候给她扇两下。她说,不用,不热。他说,你出汗了。她说,摘豆角哪能不出汗。他说,那还是扇扇。她不说话了,继续摘。他继续摇。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别人家做饭的香味。陈立强说,海霞。她说,嗯。他说,今天芽芽问我,为什么爷和奶奶不住一起。周海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摘。她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爷打呼噜,奶奶嫌吵。周海霞看了他一眼,说,你就这么说的。他说,嗯。她说,那她信了。他说,信了。她说,你倒是会编。他说,没编,是实话。她说,你打呼噜是实话,我嫌吵是假的。他摇扇子的手慢了一下,说,那你怎么不嫌。她说,嫌什么。他说,嫌我打呼噜。她说,隔着一堵墙,听不见。他说,哦。他把扇子往她那边多扇了两下,然后说,海霞。她说,又怎么了。他说,要不我把床搬到墙这边,你睡那屋,我睡这屋。周海霞抬起头,看着他。他说,你那边墙根底下,有个插座松了,我那天看见了,危险。周海霞没说话。他接着说,我搬过来,你有什么事,敲墙我就听见了。她说,现在也能听见。他说,那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他说,现在敲墙,你得下床,走过来,敲。搬过来,你在床上就能敲。她低下头,继续摘豆角。摘了几根,她说,再说吧。他点点头,没再提。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用手敲了敲墙壁。笃,笃,笃。三下。隔壁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两声。笃,笃。他笑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他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亮。透过窗帘,照进来一道,落在床前的地上,白白的,像水一样。
过了几天,周海霞发现陈立强真的把床搬了。他把他那屋的床挪到了墙根底下,和周海霞的床只隔着一道墙。周海霞下班回来,看见他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靠墙那一侧。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陈立强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刚摘的葱,看见她站在门口,就站住了。他说,我搬了。她说,看见了。他说,那面墙,我塞了点旧衣服,隔音。她说,嗯。他说,你试试,敲墙。她看了他一眼,走到自己屋,关上门,站在床边,伸手敲了敲墙。笃,笃,笃。隔壁传来他的声音,听见了。她站在那儿,手还贴在墙上。墙是凉的,但她手心里是热的。她又敲了一下。那边又传来他的声音,说,听见了。她把额头抵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墙那边,他翻身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隔着墙,背对着背,但都知道对方在。她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想,这样挺好。比住一起好,比分开好。就这样,停在中间。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听见墙那边有动静。陈立强起来了,在院子里打水。水声哗哗的。她躺着没动,听着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敲墙。笃,笃。两声。她在床上应了一声,哎。那边安静了。她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陈立强正蹲在地上拔葱。他看见她,说,早饭在锅里。她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她把粥端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吃。陈立强拔完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今天想吃什么,我去买。她说,随便。他说,那我看着买。她说,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粥,晨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带着点笑。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海霞抬起头,看着他走出去的那扇门。门是旧木门,漆皮掉了好几块。她看着那扇门,想起很多年前,她从那个家走出去的时候,关上的也是这样的木门。那时候她没回头。现在她坐在这边,看着门。门外有脚步声,远了。她知道,过一会儿,脚步声还会回来。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头放了红枣,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墙那边就是他。她知道。她继续扫,一下一下,把落叶和尘土归到一处。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