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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死之间

顾长洲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沈念没有离开过他的病房。她给他换药、量体温、喂水、擦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专业,像是上了发条

顾长洲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念没有离开过他的病房。她给他换药、量体温、喂水、擦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专业,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可林怀安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她的眼圈是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有时候站在病床边,会突然恍惚一下,像是灵魂出了窍,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沈护士,”林怀安第二天傍晚找到她,“你去休息一下,我来替你。”

“不用。”沈念摇头,“我不累。”

“你已经三十六小时没有合眼了。”

“我说了我不累。”她的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怀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沈念在身后叫住他。

“林医生。”

“嗯?”

“他……”沈念的声音很轻,“他的伤,会好吗?”

林怀安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顾长洲。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体温也降了一些。

“弹片取出来了,伤口没有感染。”他说,“只要熬过这几天,应该能活下来。只是左肩的功能可能会受影响,以后那只手……可能举不过肩膀。”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沈念,他到底是谁?”

沈念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丈夫。”她说。

林怀安愣住了。

“前夫。”沈念补充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已经分开了。很久了。”

林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分开,想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想问她还爱不爱他——可这些都不是他该问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念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转身走了。

沈念坐在病床边,看着顾长洲的脸。

第三天夜里,他开始说胡话。

“念卿……念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沈念拿起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

“别走……求你别走……”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她抽不回来。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成功。他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

“念卿……别走……”

沈念没有再挣扎。

她坐在床边,任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粗糙的茧——那是枪茧。她从前认识的那个顾长洲,手心里只有画画磨出的薄茧,柔软的、温热的,像是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现在这双手上全是伤。指甲裂开了,指节上有疤,手背上有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她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走。”她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这里。”

顾长洲像是听到了这句话,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他的手还是握着她的,但没有那么用力了,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沈念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帐篷里的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伤痕和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桃花渡口,他替她捡起手帕,说“第三次了”。想起沈家花厅,他说“我还没找到最好的园子,不过我有预感,快找到了”。想起月下花园,他吻她的额头,说“我若迷了路,就看着天狼星找到你”。

想起北平的胡同口,他看见了她,却转身走了。

想起那张一千元的银票。

想起他说“苏州的事,请你忘了吧”。

她的眼眶热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可她知道,这东西不是她的。从来都不是。

天快亮的时候,顾长洲的烧退了。

他的体温从三十九度五降到了三十七度八,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沈念轻轻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去打了盆温水,给他擦了脸和脖子。

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太阳穴深深地凹下去,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他从前是那样好看的人——眉目如画,风神俊朗——可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战火碾过的、遍体鳞伤的男人。

她拧干毛巾,擦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毛巾放回水盆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顾长洲,”她轻声说,“你要活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