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昭阳市人社局局长，我干过最“出格”的一件事，是瞒着所有人注册了外卖骑手账号，顶着三伏天跑了整整一天外卖。
出发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接地气”的调研，直到电动车没电、超时被罚、被商家催单、被顾客差评，直到深夜瘫在路边啃馒头时，才真正懂了那些穿梭在车流里的骑手，不是平台算法里的“配送节点”，而是被压榨到喘不过气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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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要从局里那场关于“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调研会议说起。
作为市人社局的一把手，我每天听惯了各种汇报，但那天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各科室负责人念着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心里却莫名发空。
“局长，目前全市外卖骑手总量3.2万人，其中灵活就业人员占比98%，社保参保率不足15%。”“近半年来，涉及外卖配送的劳动纠纷同比上升23%，主要集中在超时罚款、工伤认定、劳务关系认定这三个方面。”……这些数据很详实，甚至精确到了个位数，但我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图表，脑子里却全是问号：参保率低，是骑手不愿意交，还是平台没提供合适的参保渠道？纠纷增多，是骑手维权意识增强了，还是平台的管理越来越苛刻了？
分管副局长见我沉默，主动提议：“陈局，要不我们组织一次骑手代表座谈会，再约谈一下主流平台的本地负责人，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些？”
这是最常规、也最稳妥的做法，放在平时我大概率会直接同意。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些操作隔着一层东西，就像隔着商场的玻璃看外面的风雨，能看到景象，却感受不到那份刺骨的冷和透心的湿。我打断他：“座谈会能请到真正敢说真话的骑手吗？约谈平台，他们会不会只拣好听的讲，把真实问题藏着掖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否定这种成熟的调研方案。我继续说：“这些数据只告诉了我们‘是什么’，却没说清‘为什么’。骑手们真正的痛点在哪里？是工资太低，还是工作时间太长？是平台规则太苛刻，还是维权太难？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破头，不如真正走到他们中间去看看。”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在知乎、抖音上搜起了“外卖骑手”相关的内容。这一搜，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个行业的认知。
有个骑手在知乎上写了篇长文，标题是《我跑了三年外卖，被算法逼得像个机器》。他说，平台的算法就像最严苛的监工，根本不考虑天气、路况、商家出餐速度，只按最优路径设定配送时间；为了不超时，骑手们只能闯红灯、逆行，每天都在拿命换钱。帖子下面附了一张工资条，一天跑12个小时，流水看着不少，扣掉超时罚款、保险费、平台抽成，到手还不到300块。
还有个抖音博主拍了自己跑单的日常，视频里，他顶着烈日骑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工装全湿透了；遇到暴雨天，雨衣根本不管用，浑身淋得像落汤鸡，还要担心电动车在积水里抛锚。有一条评论让我心里一揪：“不是喜欢拼命，是上有老下有小，每一分钱都得用命去挣。”
看着这些碎片化的分享，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里冒了出来：我要亲自去跑一天外卖。不是以局长的身份去视察，而是以一个普通骑手的身份，去体验他们的真实生活。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懂他们，才能知道后续的政策该往哪里发力。
这个想法一说出来，就被我爱人泼了冷水：“你一个局长，跑去送外卖？这要是被人认出来，像什么样子？再说多危险啊！”
我知道她担心得有道理，也明白这事不能声张，否则根本得不到真实的体验。为了隐藏身份，我做了周密的准备。我找乡下的远房表弟借了他的身份证，用他的信息注册了外卖骑手账号；又从朋友那里借了一辆半旧的电动车，这车看着不起眼，却很耐用；最后在网上买了一套最普通的蓝色骑手工装、头盔和保温箱，从头到脚武装到位。
出发前的那两天，我还特意抽时间练习了电动车骑行。我家小区附近的马路成了我的练习场，从慢骑到急刹，从躲避行人到转弯变道，练得手上都磨出了茧子。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其实带着点莫名的自信，甚至有点“体验生活”的轻松心态。我觉得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送个外卖而已，凭着我的能力和应变力，应付一天肯定不成问题。
现在想来，这份藏在“为民初心”背后的傲慢，实在可笑。我以为自己是去“体察民情”，却根本没意识到，那些骑手们习以为常的艰辛，对我这个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来说，是足以颠覆认知的冲击。而这份傲慢，也成了我后续心态彻底转变的最重要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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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跑单的那天，是入伏的第三天，天气预报显示气温38℃，体感温度直奔45℃。凌晨五点我就醒了，比平时上班早了两个小时，对着镜子把蓝色工装套在身上，再戴上头盔，对着镜子照了照，除了身形稍微挺拔点，看着和普通骑手没什么两样。出门前，我往包里塞了两瓶矿泉水、两袋面包，心里默念了句“万事大吉”，推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出了小区。
早上八点整，我在骑手APP上点击了“上线”。刚上线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叮”地一声弹出了第一单派单提示：“3单同送，配送范围3公里内，预计送达时间40分钟”。我心里暗喜，觉得这效率挺高，3单一起送还能省点时间，压根没多想这40分钟背后藏着的陷阱。
第一站是家连锁早餐店，店里挤满了排队的人，后厨的出餐口堆着小山似的餐盒。我报了取餐号，服务员头也没抬地喊了句“等着，前面还有20单”。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10分钟了。这10分钟，不仅意味着后面两单的取餐时间被压缩，更意味着我离超时又近了一步。我想催催，可看着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都是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
好不容易等来了三单的餐品，我小心翼翼地把餐盒放进保温箱，跨上电动车就往第一个配送点赶。太阳已经很大了，晒在头盔上，烤得头皮发疼，后背的工装很快就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我不敢开慢，死死盯着手机导航，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有好几次，为了避让闯红灯的行人，我紧急刹车，保温箱里的餐盒发出“哐当”的碰撞声，吓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要是餐品洒了，不仅要赔钱，还得挨差评。
赶到第一个配送点时，手机提示“剩余配送时间5分钟”。我拎着餐盒一路小跑上楼，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探出头，接过餐盒扫了一眼，语气很冲：“怎么这么慢？都凉了。”我刚想解释是商家出餐慢，他“砰”地一声就关上了门。没过两分钟，手机就弹出了一条差评通知：“配送超时，餐品发凉，服务态度差”，紧跟着是罚款提示：“扣除服务分2分，罚款20元”。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拎餐盒时蹭到的油污，心里又委屈又窝火。我想点开申诉通道说明情况，可点进去才发现，申诉需要上传商家出餐延迟的证明，可我根本没来得及拍。系统提示“申诉失败，本次处罚不可撤销”，还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近3单超时率16.7%，影响后续派单权重”。那一刻我才明白，在算法面前，骑手的解释毫无意义，我们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配送节点，只要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就是“不合格”。
上午的挫败没让我回过神，中午的高峰期就带着更狠的压榨来了。从十一点开始，手机几乎每隔五分钟就弹出一次派单提示，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2单同送，25分钟送达”“3单同送，35分钟送达”“4单同送，45分钟送达”，派单信息一条接一条，我甚至没时间仔细看清楚配送地址，只能凭着导航的指引机械地穿梭。矿泉水喝了一瓶又一瓶，却还是觉得嗓子干得冒烟，面包咬了两口就被汗水浸得发黏，根本咽不下去。
有一次，我刚送完一单，正想找个树荫歇两分钟，手机又派来了三单，其中两单是同一个小区，另一单在隔壁街道。我刚骑到小区门口，就接到了平台的催单电话：“骑手编号XXXX，你有三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配送，否则将面临加重处罚。”我挂了电话，只能咬着牙往小区里冲，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汗水顺着头盔的系带往下滴，滴进眼睛里，又辣又疼。
跑单的间隙，我遇到了几个骑手同行，他们的样子让我心里五味杂陈。在一个小区门口的树荫下，我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大概一两岁，被她用背带绑在胸前，睡得正香。她手里拿着手机刷新着订单，旁边停着一辆比我的还旧的电动车。我忍不住问她：“这么热的天，怎么还带着孩子跑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没人带啊，孩子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多跑一单，就能多给孩子买罐好点的奶粉。”说话间，她的手机响了，是派单提示，她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小心翼翼地扶了扶背上的孩子，跨上电动车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着像个大学生，趁着红灯的时候和我聊了两句。他说自己是暑假兼职，每天下午就来跑单，跑到晚上十一点，为了凑下学期的学费。“大哥，你也是兼职吗？”他问我。我含糊地点了点头，问他一天能挣多少。他叹了口气：“运气好能跑三百多，运气不好超时几单，扣完钱就剩两百出头了。昨天为了赶时间，闯红灯差点被车撞，现在想起来还后怕。”红灯变绿，他说了句“不聊了，赶时间”，就骑着车飞快地冲了出去。
最让我揪心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大爷，他的头发都花白了，骑行服洗得发旧，后背还破了个小洞。我在一个奶茶店取餐时遇到他，他正对着手机发愁，嘴里念叨着“怎么又超时了，这可怎么办”。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订单显示超时了8分钟，已经被顾客投诉了。我问他怎么这么大年纪还出来跑单，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有些沙哑：“儿子得了重病，在医院住着，每天都要花钱，不出来跑单根本撑不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咬了两口，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然后重新跨上电动车，眼神里满是无奈。
傍晚六点，天空突然变了脸，乌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没过两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我赶紧找了个公交站台躲雨，刚想歇口气，手机又派来了一单，配送地址是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距离我当前位置5公里，预计送达时间1小时。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我犹豫了，这个点下雨，路况肯定不好，5公里的路程，1小时未必能到。可我又怕拒绝订单影响派单权重，只能硬着头皮点击了“接单”。
穿上雨衣，我再次跨上电动车冲进雨里。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往里面灌，很快，我的衣服、裤子就全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水。更糟的是，走到半路，电动车突然“咯噔”一声，然后就没了动力，应该是电机进水短路了。我推着电动车在雨里走，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路边的积水没过了电动车的车轮，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等我浑身湿透地赶到配送小区时，已经超时了20分钟。我拎着被雨水打湿的餐盒，敲响了顾客的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不仅没有同情，反而破口大骂：“你怎么搞的？这么晚才送到！餐都湿了，还怎么吃？没用的东西！”他一把夺过餐盒，扔在地上，餐盒里的汤洒了一地。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我没有反驳，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餐盒，转身走进了雨里。推着没电的电动车往回走，走到一个街角的路灯下，我再也撑不住了，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我身上，我看着自己湿透的工装、沾满泥泞的鞋子，手里攥着那部不停弹出罚款提示的手机，突然意识到：我今天经历的这些，只是无数骑手日常的缩影。他们不是算法里冷冰冰的数字，不是“配送节点”，是和我一样有血有肉、为了生活拼命挣扎的普通人。
那天我一共跑了12个小时，直到晚上八点才下线。打开APP一看，总共跑了28单，流水356元，扣除12元保险费、48元超时罚款，到手只有296元。我从包里掏出那袋早就被汗水浸得发黏的面包，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啃了起来，一口面包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全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