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其表 文心其里
——王一亭行草条幅
文/左敬东
王一亭（1867—1938），名震，字一亭，号白龙山人、海云楼主、梅花馆主等，法名觉器，浙江吴兴（今湖州）人。与吴昌硕并称为“海上双璧”，是二十世纪初至三十年代海派书画艺术的核心领袖之一。
王一亭出生于绅商家庭，幼年丧父，13岁辍学前往上海“怡春堂”裱画店当学徒，这段经历为其日后的艺术生涯埋下了种子。后经同乡推荐，入“慎余钱庄”做学徒，同时进入“天余号”沙船行做跑街，凭其聪慧、勤勉和诚信，很快在商界崭露头角，担任日清轮船公司买办，并独立创办或投资多家实业，涉及保险、金融、电力、航运、地产等领域，成为上海滩举足轻重的实业巨子。此外，王一亭早年便加入了同盟会，他利用自己在商界的影响力和雄厚的财力，为辛亥革命提供了巨额经费支持，尤其在上海光复之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有“革命商人”美誉。他还曾担任上海军政府商务总长、华商电气公司董事等职，积极参与民国初期的经济建设。
中年以后，面对政局的动荡与混乱，王一亭的兴趣和精力逐渐从政治转向艺术、佛教及慈善事业，倾力支持书画艺术，成为上海书画协会、豫园书画善会等艺术团体的核心资助者和组织者。他虔诚信佛，曾担任中国佛教会会长，是上海居士林的创始人之一。他还将经商和卖画所得的大部分收入投入赈灾、办学、建医院、修寺庙等慈善活动，赢得“王菩萨”美誉。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沦陷，日军曾试图拉拢王一亭出任伪职，但他坚守民族气节，严词拒绝。为躲避日伪纠缠，他于1938年毅然携家眷避居香港。不久后，因忧愤成疾在香港病逝，享年71岁。
观王一亭书作，最引人注目的是雄强与静穆并存的气质。用笔上，他吸收了吴昌硕的浑厚苍劲，但减少了“霸悍”之气，增添了佛家的圆融与平和。起笔多藏锋内敛，行笔中锋为主，收笔或回锋或放锋，自然而不做作，线条圆润浑厚又不露锋芒。结字往往外松内紧，多取纵势，重心稳定，庄重而肃穆，这与他研习北碑及颜真卿书法有关，也与其佛教信仰相契合。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整体结构严谨，但在细节处理上，他常通过某些笔画的夸张变形或空间分割的不均衡，来打破呆板，使作品在庄严中透露出灵动与生机。章法上，他善于营造疏密有致、虚实相生的空间，作品行气贯通，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关系自然而富有节奏。这种章法或许得益于他在商业活动中对整体布局与局部关系的把握能力，也与佛家《楞严经》“于一毫端现宝王刹”的空间观念暗合。在不同形制的作品中，他都能根据具体空间灵活调整章法，使作品既符合传统法度，又具有个人面貌。
此件行草条幅（如图），内容为自作诗“一夜春风如虎啸，舟人喧语不成眠。停杯好景谁能画，雨打蓬窗坐醉仙”。署款“丁巳暮春之初，白龙山人录近作”。此作钤印很有意思，引首章一改常规，钤正方形朱文“海云楼”，却不违和。落款处盖两方白文“王震”“一亭大利”，印章“重朱”平衡了书作整体的“厚黑”。此作写于丁巳，即1917年，是年王一亭50岁，是其“后海派”风格逐渐形成的重要时期。此作不同于吴昌硕的篆籀基底，他以画法入书，同时受禅意影响，笔墨透出超脱感，是“海派”从“世俗”转向“高古”的缩影。用笔如铸生铁，提按顿挫强烈，线条沉厚劲涩，如“虎”“仙”字的长竖，兼具碑刻的刚硬与帖学的灵动。
墨法枯润相生，浓墨处如“成”“眠”“停”等字重若崩云。转折处多圭角，如“景”“谁”等字既保留金石的朴拙，又不失行草的流畅。单字多左低右高，如“一”“画”“蓬”等字，整体呈欹侧动感，又通过字组聚散，如“谁能画”“雨打”“坐醉”形成视觉节奏。行距疏朗，字距紧凑，右侧正文与左侧题款形成“主辅对比”，整体气韵如“老衲诵经”般舒展自然，既有吴昌硕的雄浑格局，又带禅意的疏放。
王一亭 行草条幅
一夜春风如虎啸，舟人喧语不成眠。
停杯好景谁能画，雨打蓬窗坐醉仙。
王一亭书法的文化价值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本身，更在于它代表了近代海派书法的某种转型——从单纯强调个性张扬、风格奇崛转向个性与修养、创新与传统、入世与出世的平衡与融合。在王一亭这里，书法不再是单纯的技艺展示，而是人格修养与精神境界的体现。这种观念对后来书家，尤其是对有着类似“双重身份”的艺术家如弘一法师产生了深远影响。与同时代的吴昌硕、沈曾植、康有为等大家相比，王一亭的书法少了几分刻意求变的革新意识，多了几分发自本心的自然流露；少了几分文人的孤高自许，多了几分入世者的温和包容。这种特质使他的书法在近代书坛独树一帜，成为研究艺术家双重身份与艺术风格关系的绝佳案例。
据统计，王一亭一生捐赠的书画作品数以千计，这种“以艺弘道”的行为模式，使他的书法艺术超越了单纯的审美范畴，具有了社会价值和宗教意义。在这一层面上，他的书法不仅是艺术创作，也是修行方式和社会实践。在商业与艺术、入世与出世之间，王一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这种平衡不仅成就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也为当代艺术家如何处理现实生存与精神追求的关系提供了宝贵借鉴。
（本文刊发于2025年 第50期《书法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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