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我是全班最穷的学生。
富家女在一次聚会的赌约中,故意输给我8万块钱。
那笔钱改变了我的一切。
8年后,我家境好转,她家却破产了。
直到我在寒冷的天桥下,找到了蜷缩在破棉被里的她。
我蹲下身,朝她伸出手:“要跟我走吗?”
01
电话铃声像把刀子,突然割破了食堂三楼沉闷的空气。
我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扒拉着碗里那点白饭。
旁边放着一碗永远免费的紫菜汤,汤面漂着几片薄得透明的紫菜。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宋振。
我划开接听,指尖还粘着饭粒。
“苏屿,你死哪儿去了?”宋振的嗓门震得我耳朵发麻,背景音是炸裂的音乐和尖锐的笑闹。
“食堂。”
“赶紧的!金碧辉煌KTV,302,温雅的生日会!”
我心脏猛地一沉。
温雅,我们班那个像活在云端上的富家千金。
她的生日,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去了。”
我把嘴里干得噎人的饭粒咽下去。
“少废话!温雅亲自点的你名儿,马上滚过来!”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突然就没了胃口。
去,就得掏钱。
今晚这场合,AA下来少说三百。
那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不去,是温雅亲口点的名。
我在班里独来独往,除了宋振这个硬贴过来的室友,没半个朋友。
得罪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放下碗筷,起身走出食堂。
秋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疼,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
走到金碧辉煌门口,侍应生的眼神像刷子一样扫过我全身,那里面藏着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我面无表情,径直上了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震耳的音乐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
我推门进去。
奢华的包厢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桌上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洋酒和精致的果盘。
温雅被众星拱月般围在正中央,一条闪着细碎光芒的裙子,让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公主。
宋振眼尖,猛地朝我挥手:“屿哥,这边!”
我挪过去,把自己塞进沙发最角落的缝隙里,像个误入的阴影。
没人注意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雅身上,唱歌,摇骰子,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和这地方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空气里飘着的,都是钱烧出来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唱歌没劲,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一个空酒瓶在光滑的桌面上开始旋转。
我心里默念着,别指我,别指我。
瓶口几次擦着我面前的人滑过。
终于,它慢慢停下,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温雅。
全场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一个叫赵锐的男生高声嚷:“温雅,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温雅脸颊染着酒后的红晕,嘴角弯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大冒险。”
赵锐眼珠子一转,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精准地打在我身上。
“温雅,敢不敢跟你后面那位,苏屿,打个赌?”
唰的一下,所有视线都聚焦过来,滚烫得几乎要将我灼穿。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温雅微微偏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着我,里面有种富家女特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探究。
“赌什么?”
赵锐咧嘴一笑,声音响彻整个包厢:“就赌,你敢不敢现在,立刻,转八万块钱给他。”
包厢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八万?赵锐你疯了吧!”
“开个玩笑至于吗?”
“就是,温雅怎么可能真转。”
赵锐一摊手:“怎么,怕了?怕了就自罚三杯。”
他就是想看着温雅下不来台,顺便把我这个穷小子踩进泥里。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
八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个数字。
可我妈前几天还在电话里哭,说家里盖房还差三万,愁得整夜睡不着。
我坐在这里,像个被钉在展台上的小丑。
温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宋振在旁边捅了捅我,压低声音:“别理他,赵锐就一傻缺。”
我怎么可能不理。
当你的尊严被明码标价地放在桌上,没人能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温雅忽然轻轻笑了。
“行啊。”
她拿起手机,从容地解锁,点开银行软件。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以为她在演戏。
她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声音清凌凌的。
“手机号。”
包厢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在单调地循环。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再看看我,表情像打翻了颜料盘。
赵锐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振也懵了,嘴巴张得老大。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手机号。
她在问我的手机号。
我喉咙干得冒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雅却很有耐心,举着手机,又问了一遍。
“手机号?”
我几乎是机械地,报出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我靠,来真的?”
“不可能,八万块呢!”
“为了个面子,至于吗?”
我死死地盯着她。
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文件。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机,目光转向赵锐。
“转好了。”
赵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温雅,你别闹……”
温雅打断他,语气淡漠得像结了冰。
“愿赌服输。”
说完,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仿佛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口袋里,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哆嗦着,把手伸了进去。
屏幕亮着。
一条银行短信。
那一长串的零,刺得我眼睛生疼。
七十七块三毛五,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全部家当。
加上八万。
八万零七十七块三毛五。
我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我站了起来。
所有目光再次钉在我身上,震惊,嫉妒,看好戏,什么都有。
我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包厢外走。
宋振在后面喊:“苏屿!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走出金碧辉煌,冰冷的夜风灌进我滚烫的领口,我狠狠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像个游魂。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最后,我拿了一桶最贵的泡面,一根火腿肠,一个卤蛋。
结账,十六块五。
放在以前,我只舍得买三块五的袋装面。
提着东西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宋振他们还在疯。
我用热水壶烧水,泡面。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冻僵的身体才慢慢回暖。
我坐在桌前,拿出手机,又一遍遍地看那条短信。
八万。
我反复地数着那串零。
这笔钱,能让我妈不用再整夜失眠。
能让我不用再厚着脸皮去打免费汤。
能让我买下那套眼馋了很久的考研资料。
能让我……活得稍微像个人。
我吃完面,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我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手还有点抖,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在第一页,用力写下四个字。
“四年之约。”
接着,我开始计算。
大学四年,四十八个月。
每月生活费,我定死八百。
共计三万八千四。
剩下三年学费,一万八。
考研资料和专业书,预算四千。
家里盖房,寄回去三万。
合计:九万零四百块。
剩下的六千六百块,是绝不能动的底线,是救命钱。
我把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八万,不是横财,不是恩赐。
这是温雅输掉的一场游戏。
也是我未来人生的抵押。
我必须榨干它的每一分价值,撑到我毕业,拿到学位,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然后,连本带利,还给她。
我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02
第二天去上课。
在教学楼门口,我撞见了温雅。
她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笑容明媚,身上是另一条我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裙子。
她看见我,笑容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随即,她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过头继续和朋友说笑。
我也低下头,快步走进教室。
我们之间,隔着八万块的鸿沟。
也只剩下这八万块。
我的生活,开始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最先改变的是我的餐盘。
我再也没去过食堂三楼。
我开始去二楼的特色窗口,点二十二块一份的牛肉盖饭。
第一次去的时候,打饭的阿姨都愣了一下,多看了我两眼。
我面无表情地扫码,端着盘子缩进最角落的位置。
牛肉炖得很烂,很香。
我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透了。
宋振端着豪华套餐坐我对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去,屿哥,发财了?”他指着我的牛肉盖饭。
“没有。”
“不对劲,你绝对不对劲。”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事儿……”
“吃饭。”我冷声打断他。
宋振看我脸色不好,撇撇嘴,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满是探究。
宿舍楼下的奶茶店,以前我只敢闻闻飘出来的甜香。
现在,我每天下午会去买一杯。
最便宜的柠檬水,七块。
店里打工的学妹都认识我了。
“学长,今天还是柠檬水?”
“嗯。”
我握着那杯冰凉的柠檬水,慢慢踱回宿舍,能喝上大半个下午。
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图书馆旁边书店里那套最新的考研资料,厚厚的十二本,标价九百二。
我去看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敢小心翼翼地翻几页。
现在,我直接走到收银台。
“那套资料,我要了。”
付钱,打包。
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新书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再也不用去图书馆跟人抢位置,也不用低声下气地借别人的旧笔记来抄。
我有了自己的盔甲。
周末,我妈的电话准时打来,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愁苦。
“小屿,钱的事……你爸又去求人了,还是没借到。”
“妈,”我打断她,“别借了。”
“不借咋办啊,工头催得跟什么似的……”
“我这里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你有?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在外面……”
“没有。”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学校发了笔奖学金,加上我攒的,凑了三万。”
“奖学金?哪有那么多?”
“国家级的。”我面不改色。
“那……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够用。你把卡号发我,我下午就去汇款。”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了银行。
汇出三万。
走出银行大门,抬头看看天,觉得格外蓝。
笔记本上第一项大开支,被我重重划掉。
我辞掉了家教,也不再去食堂后厨帮忙刷盘子。
所有的时间,都被我塞进了图书馆和自习室。
我啃着那些像砖头一样厚的专业书,像一头饿急了的野兽。
我和温雅,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班同学。
大课,她坐第一排,我缩在最后一排。
偶尔的小课,我们会不幸被分到同一个小组。
她从不看我,也从不主动跟我说话。
有一次小组作业,要求两人搭档做实验。
老师随机点名,把我和她绑在了一起。
全组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那晚之后,各种流言早就传遍了全班。
温雅“一掷千金”,包养了班里最穷的男生。
版本越传越离谱。
温雅好像听不见这些,她看着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你负责哪部分?”
“后半部分。”我说。
“好。”
说完,她就转头和别人聊天去了。
我们全程零交流。
资料我查,PPT我做。
展示前一天,我把最终版文件发给她。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上台,我讲我的,她讲她的。
谈不上默契,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老师给了个不错的分数。
下台后,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快到教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做得还可以。”
这是那晚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超出必要范围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像个机器人的评价。
“应该的。”我回。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背影,和在KTV时一模一样,骄傲,冷淡。
仿佛那八万块,真的就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游戏。
她不在乎。
可我,在乎得要命。
我回到宿舍,翻开我的“四年之约”本。
在温雅的名字旁边,我写下“合作一次”。
然后用笔,狠狠地划掉了。
像一个驱邪的仪式。
03
寒冬深夜,高架桥下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灯扫过桥洞下那些蜷缩在破纸板和旧棉被里的身影。
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十几次来这种地方了。
希望像微弱的火星,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寒风吹灭。
就在车灯即将划过最后一个窝棚时,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大衣,缩成小小的一团。
和其他流浪者没什么两样。
但是,在那肮脏的被褥边缘,露出一只脚。
脚上穿着一只脏得发黑的帆布鞋。
一个绝不会出现在她世界里的款式。
可我的心脏,却在那一刻,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我下了车,寒风瞬间卷走了身上所有的暖意。
我一步一步,朝那个身影走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走到窝棚前,慢慢地蹲下身。
远处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过来,让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很脏,头发像枯草一样黏连在颊边。
脸颊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可那熟悉的轮廓,那紧闭时依然透着股倔强的眉眼……
是她。
真的是她。
温雅。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感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疼得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感觉到了光线和人影,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颤动着,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看人时总带着疏离与好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焦距,好像还没从漫长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茫然。
然后,我朝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就像多年前,她在毕业典礼上对我做的那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凛冽的寒风,清晰无比。
“要跟我走吗?”
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
那空洞的眼神被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击碎。
她死死地盯着我,又看了看我伸出的手。
下一秒,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无声地,汹涌地,滑过她布满污垢的脸颊。
她的眼泪,像是积压了几个世纪的冰层,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崩塌。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淌,冲刷着脸上的污迹。
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躺着,在刺骨的寒风里对峙。
许久,我站起身,脱下身上厚实的羊毛大衣,弯腰,轻轻盖在她单薄颤抖的身上。
大衣上还带着我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气息,与她周身的酸腐潮湿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推开,但手臂虚软得抬不起来。
我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再次蹲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她冰冷刺骨的手腕,将她从那堆肮脏的被褥里拉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我几乎是半抱着她,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踉跄着,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从桥洞到车边,短短几十米,我们像走了一个世纪。
我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她蜷缩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显得愈发瘦小。
我的大衣裹着她,空荡荡的。
我关上车门,坐进驾驶位,将暖气开到最大。
温暖的风吹出来,她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那是身体在极度寒冷后,骤然回暖的应激反应。
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平稳地发动汽车,汇入夜色。
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扭着头,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
流光溢彩的灯火在她死寂的瞳孔里滑过,却映不出一丝光亮。
车开进我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我熄火,下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
“到了。”
她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玩偶。
我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她才像生锈的机器,缓慢地转过头看我,眼里全是茫然的雾气。
我再次朝她伸出手。
这一次,她只迟疑了几秒,便将那只冰冷、粗糙、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掌心。
我握紧,将她带了出来。
电梯里,光洁如镜的轿厢壁映出我们俩的身影。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衣衫褴褛。
画面割裂得令人窒息。
我用指纹打开家门。
一室明亮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
我的公寓整洁干净,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一切井井有条。
温雅钉在门口,不敢踏入。
她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污黑的帆布鞋,又瞥了眼光洁的地板,脚下意识地往后缩。
“进来。”我说。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拆开包装,放在她脚边。
她迟疑着换上,动作僵硬地跟着我,挪进客厅。
我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去洗个热水澡,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衣服。”
我没有女装,只能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全新的灰色运动服,标签都没拆。
她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顺从地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
可我却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此刻的她能吃什么。
她那备受摧残的胃,恐怕连最温和的食物都难以承受。
最终,我只舀了一小碗米,细细淘洗了好几遍,放进小锅,加了足够的水,用最小的文火慢慢熬煮。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去敲门确认她的安全。
就在我抬起手时,水声戛然而止。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浴室的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她走了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我那套过于宽大的运动服套在她消瘦的身上,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大截,空荡荡地堆叠着。
整个人像是被清水反复冲刷过,褪去了所有污浊,露出了底色。
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肩膀的线条尖锐地凸起。
那张曾经明艳夺目的脸上,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破碎感。
她不敢抬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衣袖。
我将熬得稀烂、米油都熬出来的白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边,轻轻放下。
“吃点东西。”
她抬起头,先是怔怔地看着那碗冒着轻柔热气的白粥,然后,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
那双刚刚被热水浸润过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再次蓄满了泪水。
一滴,两滴,滚落下来,砸进温热的粥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她最终还是端起了碗。
手抖得厉害,陶瓷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磕碰声。
她埋下头,一小口,一小口,机械地将那碗混着自己泪水的白粥,送进嘴里。
起初只是吞咽,后来,速度渐渐加快。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我没说话,自然地接过空碗,又给她添了半碗。
她没拒绝,沉默地接过,继续吃。
第二碗吃完,她终于放下了勺子,轻轻摇了摇头。
胃里有了暖食,她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惨白得吓人。
我收拾了碗筷,指了指主卧旁边的客房。
“你睡那间,好好休息。”
客房门敞开着,里面是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一个衣柜,一扇能看见城市夜色的窗。
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掠过一丝渴望,脚下却像生了根,迟迟不敢迈进去。
仿佛那不是一张能安睡的床,而是一个她早已失去资格触碰的梦。
“进去。”我加重了语气。
她像是被这声命令惊醒,猛地低下头,快步走进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睡意。
隔壁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我的心脏被那声音攥紧,一阵阵闷痛。
我找到她了,也把她带回来了。
这本该是一场偿还的开始。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刺痛。
04
接下来几天,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我照常上班,她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睡得昏天暗地,第一天几乎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仿佛要将过去几年缺失的所有安宁,一次补回来。
她依旧不开口说话。
我们之间,零交流。
我上班前会准备好简单的早餐放在桌上,下班后带回清淡的晚餐。
我给她买了新手机,办了新卡。
我添置了许多合身的衣物,不是华丽的裙子,而是柔软舒适的棉质T恤、卫衣和长裤,整齐地叠放在她房间的衣柜里。
她会默默吃掉我留下的食物,也会换上干净的衣服。
但她就像这间公寓里一个安静的影子,几乎没有存在感。
我能感觉到,她在用这种极致的沉默,紧紧守护着自己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不愿开口,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她的惨败,承认她的不堪,承认她此刻需要我的收留与怜悯。
我知道,急不得。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我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发现早上离开时堆在水槽里的碗碟,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客厅的地板光洁如新,显然被仔细擦拭过。
我走进客厅,看见她正坐在沙发上。
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回房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落地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单薄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听到我开门的动静,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站起身,转过来,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垂下头,准备像往常一样走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我叫住了她。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背对着我,脊背挺得笔直,却隐隐发颤。
“你不用做这些。”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抬起眼睛,与我对视。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屈辱,是挣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回到这里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我……不能白住在这儿。”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计较这些。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温雅。
我看着她,心头百味杂陈。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书房。
从书柜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我拿出一个本子。
一个封面已经磨损卷边、纸张微微泛黄的最普通的软皮笔记本。
我拿着它回到客厅,走到她面前,将笔记本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困惑地垂下视线。
当她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那四个已经有些模糊的钢笔字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