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西安临潼华清池的枪声震动了整个中国。张学良和杨虎城发动兵变，扣留了正在西安督战的蒋介石，逼他停止内战、联共抗日。这场事变最终和平解决，蒋介石答应了抗日条件，被张学良亲自护送回南京。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事变中两个主角的命运，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张学良被软禁了整整五十四年，活到了一百零一岁。而杨虎城，在他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之后，被人从家里拖出来，和他的妻子、儿子、女儿一起，用刀活活捅死。
杨虎城是陕西蒲城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十四岁就开始给地主扛活。辛亥革命那年他十七岁，加入了陕西的民军，从此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他没有上过军校，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胆量。他从一个小兵一路打成了陕西靖国军的将领，最后成了第十七路军的总指挥，控制了陕西的大部分地区。
杨虎城跟蒋介石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非常微妙。北伐时期他加入过国民党，但蒋介石对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杨虎城不是黄埔系出身，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更不是浙江人，在蒋介石的用人体系里，他属于那种"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晾一边"的人。1930年中原大战的时候，杨虎城帮蒋介石打赢了几个关键战役，战后蒋介石让他当了陕西省政府主席。但蒋介石骨子里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杨虎城心里也清楚，蒋介石重用他是因为他能打仗，等仗打完了，他随时可能被一脚踢开。
所以当张学良在1936年找到他，说要一起逼蒋介石抗日的时候，杨虎城没犹豫太久就答应了。这里要补充一个关键背景。杨虎城和张学良的性格完全不同，张学良是被日本人炸死的老帅张作霖的儿子，含着金钥匙长大的，风流倜傥，做事冲动。杨虎城是苦出身，做事沉稳，深思熟虑。这两个人之所以能搭到一起搞兵变，是因为他们都面临同一个困境，蒋介石让他们去打红军，但他们都不愿意打。张学良的东北军在陕北跟红军打了几个仗，损失惨重，他不想再打了。杨虎城的西北军跟红军也有过接触，双方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默契。蒋介石对此很不满，亲自飞到西安督战，逼他们两个立刻出兵。这一逼，就把两个人逼到了绝路上。
西安事变发动的那天凌晨，杨虎城亲自指挥部队控制了西安城内的所有要害部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整个西安城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完全落入了兵变部队的控制。与此同时，张学良的卫队在临潼抓住了蒋介石。消息传出之后，南京国民政府炸了锅，宋美龄和宋子文紧急飞到西安谈判。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谈判和多方斡旋，蒋介石最终答应了六项条件，其中包括停止内战、联合抗日、释放政治犯、改组国民政府等。在得到了蒋介石的承诺之后，张学良决定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南京，以示诚意。
张学良这个决定，让杨虎城非常不安。他当时对这个决定表达过明确的反对。杨虎城对张学良说，你跟蒋介石去南京，他一定会扣留你。但张学良没有听，他觉得自己跟蒋介石拜过把子，蒋介石不会对他怎么样。事实证明，杨虎城的判断完全准确。张学良一到南京就被逮捕，从此失去了自由，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软禁生涯。
失去了张学良这个盟友之后，杨虎城的处境急转直下。蒋介石回到南京之后，很快就逼杨虎城交出了兵权，让他出国考察。杨虎城带着妻子和儿子在海外转了一圈，去了欧洲和美国。他在国外的时候写了大量文章，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的抗战形势，号召华侨捐款支援国内。从这点上说，他并没有闲着。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之后，杨虎城坐不住了。他在国外多次给蒋介石发电报，要求回国参加抗战。蒋介石一开始没有回应。杨虎城又发电报，说如果不让他回国，他就要公开揭露西安事变的真相。这一下戳到了蒋介石的痛处。蒋介石最终同意他回国，但条件是他回国之后必须"出国学习"，不能参与任何政治和军事活动。
杨虎城在1937年11月从香港入境。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到国内参加抗战了，但他刚到南昌就被人拦了下来。蒋介石的命令非常明确，逮捕杨虎城，秘密关押。从1937年11月开始，杨虎城被转移关押了好几个地方，在贵州的息烽集中营待的时间最长，那里是国民党关押重要政治犯的地方。他在息烽被关了整整八年，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一间几平方米的牢房，连放风的时间都有限制。
1946年，杨虎城被转移到重庆的渣滓洞监狱继续关押。这时候抗战已经胜利了，许多人以为杨虎城会被释放。杨虎城自己也这么想，他觉得抗战都打赢了，自己当年逼蒋介石抗日的初衷已经实现了，应该没有理由再关他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蒋介石对他的仇恨，根本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蒋介石一直没有忘记西安事变那几天受到的屈辱。
1949年，国民党在大陆的败局已定。蒋介石在撤退到台湾之前，做出了一连串秘密处决政治犯的决定。杨虎城的名字排在名单的最前面。1949年9月17日深夜，重庆中美合作所的白公馆监狱里，几个特务走进了关押杨虎城的牢房。他们把杨虎城和他的儿子杨拯中骗到一间屋子里，然后用匕首将他们刺死。随后又将杨虎城的女儿杨拯贵和秘书宋绮云一家三口也全部杀害。杀人之后，特务们还伪造了现场，把尸体浇上硫酸销毁。
杨虎城死的时候五十六岁。他的儿子杨拯中只有十七岁，女儿杨拯贵还不满十岁。他的妻子谢葆真在关押期间已经被特务用毒药折磨致死，比他早走了两年。一家四口，没有一个活下来。
新中国成立之后，杨虎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遗体被找到并重新安葬在西安的烈士陵园。1956年，西安事变二十周年之际，周恩来在一次讲话中公开评价杨虎城，说他是"千古功臣，民族英雄"。这个评价的分量非常重。周恩来之所以给出这么高的评价，不仅仅因为杨虎城在西安事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更因为他在被关押的十二年里，从来没有向蒋介石低过头，从来没有写过任何认罪书或检讨。
杨虎城和张学良，这两个西安事变的共同发起人，一个被软禁半生却寿终正寝，一个被残忍灭门却万古留名。他们不同的结局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留下了庞大的家族势力和人脉关系，蒋介石不敢轻易动他。而杨虎城没有这些筹码，他在蒋介石眼中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杂牌军将领。杨虎城对此心如明镜，他在被关押期间曾经对看守说过一句话："张汉卿有父亲留下的江山，我杨虎城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就是这条命。"
杨虎城的命，最终还是没有保住。但他用这条命换来的东西，是整个民族的抗战。西安事变之后，国共第二次合作正式形成，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得以建立。从这个意义上说，杨虎城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民族站起来的机会。他短暂的一生和惨烈的死，在近代中国的历史中留下了一个极为沉重也极为清醒的注脚。这世上能做成大事的人很多，但真正愿意为了大事把自己全家搭进去的，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