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给高三的侄子补了一下午数学，讲得口干舌燥，我顺手拿了冰箱的一瓶矿泉水解渴。

晚上刚到家，家庭群里嫂子向我发起收款：

【矿泉水8元一瓶，待支付】

我深吸一口气，打出一个问号。

下一秒，我哥的电话打了进来。

“倩倩，“你嫂子正培养小宇的财商呢，小孩嘛，得有金钱观念。”

不就八块钱嘛，你发个问号，搞得好像我们家亏待你似的。”

我忍着怒意，在群里支付了八元。

顺便，附上了补课的时长清单。

“财商教育确实得从小抓起。”

“去年我给小宇补课共计120小时，按亲情价500一小时算，麻烦支付我60000元。”

1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而后嫂子发来一条60秒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王倩倩，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们算账吗？你在我们家吃了多少顿饭我跟你计较过吗？排骨你知道多少钱一斤？你每次来我们家我都好茶好水地伺候着，这些我跟你算过账吗？现在倒好，不就收你八块钱吗，还要跟我算补课费？你咋不算算家里为了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

下一条又是长长的语音。

我太阳穴气得直突突，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运行。

“嫂子，我给小宇补课一年了，就在你家吃过两次饭，排骨那次是我哥生日我包了两百的红包，你才非拉着我一起吃的饭。”

“我每周都是自己自费坐车一个小时去你家帮忙补课，你说自己有洁癖，让我自带杯子，好几次我忘了带水都是忍着口干舌燥……”

“市面上哪有500块一小时的补课费，我这个学历的，人家至少都收1000！”

满心的委屈打在了屏幕上。

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我妈来了电话。

“倩倩啊，怎么好端端的跟你嫂子吵起来了？”

“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嘴碎了一点，她也不是坏心眼。”

“你要是实在觉得亏，给小宇补课的钱妈来补给你行吗？你差多少钱跟妈说。”

几句话咽得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当初给小宇补课，也是我妈替哥哥嫂子提出来的。

我妈舍不得让他们背负人情债。

所以她总会出面当这样的主事人。

就像今天，她说要替嫂子给钱。

不过又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而已。

她一个农村妇女，哪有这么多钱给我。

我如果真敢跟她要钱，就成了跟亲妈算账的白眼狼。

想到这些过往，我顿感疲惫。

“妈，我没说要跟她收钱，我就是气不过！”

妈妈顿了顿，软声道：

“你这丫头，一家人说什么气不气的，你发那个六万的截图多伤和气啊。”

“小宇今年六月就要高考了，也没几个月了，你再坚持坚持，等小宇考上大学，妈肯定让他们给你包个大红包行吗？”

呵呵，大红包。

我懒得再争辩。

“行了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群里打好的那段话又全删掉了。

嫂子后来又发了几条长语音，我没有点开。

这周六，我学聪明了，出门前往包里塞了三瓶矿泉水喝两个面包。

公交车摇摇晃晃一个小时，到了嫂子家。

我刚换好鞋，抬眼一看发现客厅多了三个陌生的小孩。

见我愣神，嫂子停下刷手机的动作，抬眼笑了笑：

“这都是小宇的同学，一个班的，反正你教一个也是教，教四个也是教嘛，顺带手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见三个孩子怯生生看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2

正常给小宇补课只需要两小时，但加上三个人，讲题和检查作业就多花了我三小时。

我从中午一点讲到了晚上六点半。

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腰疼得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孩子们收拾书包离开，嫂子笑嘻嘻收起手机，对侄子说到：

“乖仔，晚上想吃啥，妈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全程没有问我一句，要不要跟他们一起。

我也自觉的收拾好东西，往公交站走去。

接下来的几周，我依旧坚持自己带水和面包上门去给侄子补课。

只是客厅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从四个，没多久又变成了六个。

我问嫂子，她只说是邻居家的孩子。

我也懒得计较，这天嫂子临时出门去做头发。

我刚给几个孩子讲完一道题，门铃响了。

开门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一上来就热情地握住我的手：

“哎呀，您就是倩倩老师吧？我是轩轩妈妈，太感谢您了！我家轩轩数学从四十多分考到了八十多分，您这一千块钱一个小时，花得太值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一千块钱一个小时？”

轩轩妈妈也愣了：

“就是您嫂子收的费用啊。她说您是清北毕业的，一对一辅导一千块钱一小时，小班六百。我们家条件一般，报的小班。”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给我看嫂子发的宣传广告。

“清北名师亲授”“精准提分”

配的图是我讲课时的照片。

我翻了翻她的群聊天记录，发现嫂子不仅收了补课费，还跟另一个家长说如果付不起钱，可以买视频课。

为了证明销量，她发了一张图。

上面是我讲课的视频，在网上卖八十块钱一节课，已经卖了四百多份。

我的手开始发抖。

轩轩妈妈看我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您……不知道这些事？”

我没回答，只是拿出手机录屏以后，把手机还给她。

傍晚结束补课后，嫂子终于顶着一头卷毛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奶茶，哼着歌，见我还在，愣了一瞬。

然后把奶茶藏在身后，笑着问道：

“倩倩，你还没走啊？”

我直勾勾看着她，冷声道：

“嫂子，今天有家长来过了，你收补课费和卖视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嫂子脸上笑容僵住，闪过一丝慌乱。

她从身后掏出奶茶，一脸谄媚地递到我面前：

“害，就这点小事，我怕你嫌麻烦就没说。”

“不就是卖点课嘛，我这不也是帮你提升一些名气嘛，以后你出去找工作不就有成绩了？现在研究生工作也不好找的呀。”

我被她的无耻气得手发颤。

厉声反驳道：

“我给你补课没有收费，你未经我允许私下收费，而且还篡改了我的学校，你这是在害我你知道吗？”

嫂子闻言，收回拿着奶茶的手。

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清北名气大啊，你考不上我跟你哥没怪你就不错了，才收几个钱你就跟我嚷嚷。”

“在咱们村，哪家闺女不是早早嫁人就给哥哥攒彩礼，我嫁给你哥的时候，一分钱没收，也没逼你嫁人，让你多读两年书，你还反过来恩将仇报是吧？”

“我本科和研究生都是花的奖学金，没花家里一分钱！”

嫂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现在补贴家里一点怎么了？我又没找你出钱，我自己凭本事赚钱辛苦钱还不行吗？”

“没有我谁认识你啊，你嘴皮子碰碰又不少块肉，我录视频发广告那都是我的资源！”

眼看跟她讲不通道理，我拿起书包甩下一句话：

“你收的钱我劝你赶紧退了，下周我就不来了，补课的事你自己找别人吧！”

3

说完，我不顾嫂子在身后的骂骂咧咧，兀自走了。

一路上手机个不停，有我妈和我哥打的，还有微信群里他们疯狂的艾特。

我懒得看，也不想看。

干脆把群退了，拉黑了所有人。

晚上一个陌生号码连着发来几条短信。

“倩倩，我是你哥，你嫂子那人你知道的，她就是最快，但不是故意要说你的。”

“她不也是一片好心，想给家里多赚点钱吗，咱们家好了，你以后嫁人也有底气。”

“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别生气了哈，小宇马上就要高考了，下周你该来还来。”

我一条都没有回，直接拉黑了号码。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时，刚进教室就有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

“这不就是那个白眼狼女主吗？”

“是啊补几节课就诈自己家里人六万块。”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心这么黑。”

我不明所以皱着眉，旁边师姐偷偷把我拉到一旁。

打开手机上的链接给我看：

“震惊！研究生校外违规补课，天价收费，向自己家人索要六万！”

文章配图就是当初我在家庭群，向嫂子发去的补课清单。

帖子是发在我们校园网上的，还附上了我补课时的照片。

底下有超过1000条留言。

不用想，也肯定都是骂我的。

师姐小声问道：

“倩倩，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我得罪的是嫂子，这件事除了她也没有别人能做得出来。

可我就算一张嘴到处澄清，又有几个人信我呢？

我没有回应，默默回到实验室。

下午导师来的时候，脸色阴沉。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声音里满是疲惫：

“倩倩，今天院长办公室收到一封举报信，说你论文造假，还举报了你没有教学资质长期在外从事有偿补课的情况。”

我张嘴想要解释：

“老师，我没……”

导师抬手打断了我：

“你是我带的学生我能不了解吗？我已经向学校递交了你的论文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也帮你说明了情况。但是……”

他顿了一下。

“校领导说，现在这件事舆论影响太大了，让你考虑休学一个学期，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肚子的委屈到了嘴边，又戛然而止。

导师虽然在询问我，可我知道这就是学校的决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学校向来都更愿意选择息事宁人的态度。

而这个态度，就是让我消失。

我忍着泪，低头向老师鞠了一躬：

“我尊重学校的安排，也谢谢您替我做出的解释和澄清。”

导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别放弃，只是休学，等事情平息了你再回来。”

离开学校那天，我盯着校门口的校徽看了好久。

想起小时候，我考了全校第一，我爸高兴地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南大虽然不如清北，但我知道，我爸在天上肯定也很为我骄傲。

只是现在，这里不属于我了。

刚出校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个陌生号。

“倩倩，今晚来我们家吃饭吧，你嫂子给你准备了排骨鸡腿，正好你休学回来，好好休息几个月，顺便把小宇的课补补，别耽误了他的高考。”

我冷笑着拉黑了号码，直接关了机。

坐上了开往老家的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