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副卡每日限额改成8块钱的第三天下午,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礼貌的假笑:“喂,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说是。
“陈先生您好,我这边是鑫达二手车行的,您太太白露女士在我们这儿订了一辆准新的奥迪A4L,首付已经刷了您的副卡,但是今天我们来刷尾款的时候,卡刷不出来,显示每日限额超额了。就想跟您确认一下,是不是银行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我手里的笔停了。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那些线条突然变得有点模糊。
“尾款?”我说,“多少钱?”
“十八万五。”对方很流利地报出来,“首付刷了五万,剩下十八万五,白女士说尾款也用这张卡。我们本来约的今天下午办手续,结果POS机上刷了三遍都过不去,提示说单日消费限额8元。陈先生您看这……”
8元。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把笔放下。
“哦,那是我改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改的?”那个销售的声音变了一点,礼貌还在,但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这个尾款的事儿,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她没跟我说。”
又安静了。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销售清了清嗓子:“陈先生,那这个车……今天还能提吗?白女士人就在这儿等着呢。”
“你让她接电话。”我说。
“哎,好嘞。”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我老婆的声音传过来,又甜又糯,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默默,怎么啦?是不是银行那边搞错了?你打个电话问问呗。”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白露,”我说,“你给谁买车?”
她顿了顿,大概半秒钟。
“哎呀,不是给我买的,是我们部门小周的,他刚来北京,没车不方便,我帮他垫一下,回头他还我。”
“哪个小周?”
“就我们市场部新来的那个,周也,你上次年会见过的呀,高高瘦瘦那个。”
我想起来了。
年会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扶着她上的出租车。我当时在加班没去,后来看了同事发的照片,有一张是他俩的合影,她靠在他肩膀上,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我当时问了一句,她说那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孩儿,别多想。
“他用什么还你?”我问。
“工资呀,他工资还可以的。”
“一个实习生,工资还你十八万五?”我说,“你俩关系挺好啊。”
电话那头又顿了顿。
她的语气变了,从撒娇变成了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解释:“默默,你别这么小心眼儿行吗?就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人家刚毕业,家里条件不好,我帮他个忙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行。”我说,“那你用自己的钱借。”
“我——”
“你的工资卡,你的存款,你爱借多少借多少。”我把CAD图纸关了,声音很平静,“副卡是我的,我说了算。”
“陈默!”她声音尖了一点,“你什么意思啊?结婚这么多年,我花你点钱怎么了?你至于这样吗?”
“你花我点钱?”我重复了一遍,“五万加十八万五,二十三万五,这叫一点钱?”
“说了是借的!他会还的!”
“那你让他现在把二十三万五打我卡上,我马上把限额改回来,你们爱买什么车买什么车。”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那种熟悉的、每次吵架之前都会出现的沉默。以前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先软下来,因为我不想吵,觉得没意思。但今天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点都不想软。
“陈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就得什么都听你的?”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改限额不跟我说,让我在车行丢人?”
“你刷二十三万五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她又沉默了。
我听见那个销售在旁边小声说:“白女士,要不您跟陈先生再商量商量?我们今天先把车留着……”
“不用留。”白露突然说,声音变得特别冷,“这车我不要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结束,四分十二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默默,你干什么呢?露露刚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欺负她,说她买个东西你都不让,还让她在外面丢人。你俩怎么了?”
我捏了捏眉心。
“妈,她跟你说她买什么了吗?”
“说是一辆车,帮同事买的。那帮同事不是好事儿吗?你至于把卡限额改成几块钱?你这不是打她脸吗?”
“妈,”我说,“一辆奥迪A4L,二十三万五。她帮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年的男同事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男同事?”我妈的声音变了,“什么男同事?”
“她说是一个实习生,年会扶她上出租车那个。”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默默,”她最后说,“这事儿你做得对。但是你别跟她硬来,你俩好好说。露露这孩子就是心眼好,容易被人利用……”
“妈,我心眼也不坏。”我说,“但我不是傻子。”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其实我改限额这事儿,起因根本不是什么车。
是一个星期前,我无意间翻了一下副卡的消费记录。
那张卡是我三年前办的,当时白露说家里开销多,一张主卡不方便,我就办了张副卡给她,额度跟我主卡一样,每个月两万。后来涨到五万。她平时买买菜、逛逛街、给孩子交学费,我从来不过问。
但那天晚上她洗澡去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瞥了一眼,看见“副卡消费:12800元,商户:XX奢侈品专柜”。
我当时愣了一下。
12800,买个包?
她没跟我说。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随口问了句:“今天逛街了?”
她擦着头发,很自然地说:“没啊,今天加班呢。”
我没再问。
第二天我登录了网银,把副卡过去半年的账单拉了出来。
看完之后,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半年来,她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消费,从来没跟我说过。有奢侈品包、有高档餐厅、有美容院的充值卡,还有几笔转账,收款人叫“周也”。
最大的那笔转账是三万,备注写的是“租房押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我们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她是市场部主管,我是建筑设计师,两个人加起来月入四万多,在北京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房贷车贷、孩子幼儿园、两边老人偶尔补贴,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多。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并肩往前走的,彼此透明,共同承担。
但那半年账单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透了。
我没有质问她。
我只是默默地把副卡的每日限额从五万改成了两万。
然后观察。
她没有反应。
两万的限额对她日常消费完全够用,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开始频繁加班。
以前她一个月加三四次班,那段时间变成了一周三四次。每次都说部门忙、有新项目、要带实习生。
实习生。
周也。
我查了那个名字的社交账号。二十三岁,刚毕业,长得确实高高瘦瘦,皮肤白净,笑起来有点腼腆。他的动态里有很多公司的照片,偶尔会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我认得那件风衣,是我去年给白露买的生日礼物。
有一条动态是他拍的办公室加班夜景,配文是:“加班到十点,还好有姐陪着。”
底下有人评论:“哪个姐啊?”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见角落里有一杯奶茶,杯子上印着白露的名字缩写。
她不爱喝奶茶,跟我说过很多次,那东西糖太多,对身体不好。
但她陪他喝。
我把每日限额从两万改成了五千。
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在商场买东西卡刷不出来。我说银行那边系统升级,可能限额临时调整了。她抱怨了两句就挂了,没多想。
五千的限额她过了三天才用完。那天晚上她回来,脸色不太好,问我银行那边怎么回事,三天了还没恢复。我说我打电话问问,然后当着她的面假装打了个客服电话,挂了之后告诉她,说是最近诈骗多,银行自动下调了副卡额度,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信了。
或者说,她懒得深究。
那一刻我意识到,她根本不关心这张卡的机制,她只关心能不能花。
又过了一周,我把限额改成了五百。
她终于炸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包往沙发上一摔,直接问我:“陈默,你那副卡怎么回事?我今天请客户吃饭,结账的时候卡刷不出来,你知道我多丢人吗?”
“多少钱?”我问。
“一千二。”
“那五百确实不够。”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你改的?”
“嗯。”
“你凭什么改我的卡?”她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卡是给我的!”
“副卡是我的,”我说,“附属卡,主卡持有人有权调整限额。银行规定的。”
她气得脸都红了,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炸毛的猫。
“陈默,你最近是不是有病?先是系统升级,又是银行调整,现在你直接告诉我你改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白露,”我说,“你最近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我花什么了?我不就正常开销吗?”
“奢侈品包、高档餐厅、美容院充值、转账给同事。”我一笔一笔说出来,声音很平,“半年,额外支出超过十二万。你跟我说过吗?”
她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心虚,然后又变回了愤怒。
“你查我账单?”她声音发抖,“陈默,你查我?”
“那张卡是我的,”我又说了一遍,“每一笔消费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我只是之前没看。”
“你——”
“那个周也,”我打断她,“你给他转了多少钱?”
她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那种心虚再也藏不住。
“租房押金三万,还有什么?”我看着她,“你告诉我,我听着。”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陈默,”她最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周也有什么?”
“我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审问我?”
“我在问你,你给他转了多少钱。”
“那是借的!”她突然又激动起来,“他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儿,在北京租房押一付三拿不出来,我帮他垫一下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冷血?”
“他父母呢?”我问,“他朋友呢?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租房押金要问一个已婚女同事借?”
“他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买奥迪?”
她又僵住了。
“什么奥迪?”
“你今天要去提的那辆奥迪A4L,”我说,“首付五万,尾款十八万五,刷的我的副卡。”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话记录,给她看那个车行的来电。
“人家打到我手机上来了,”我说,“问我为什么卡刷不出来。”
她盯着那个号码,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突然转身就往卧室走。
“白露。”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
“你如果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你直接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别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
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已经下来了。
“陈默你不是人!”她哭着喊,“我跟周也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他可怜帮帮他!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那你告诉我,”我说,“一个已婚女人,瞒着丈夫给一个年轻男同事转几万块钱、买车,正常吗?”
“我说了是借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这样!”她哭着说,“你就是这样小心眼儿!我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所以你就瞒着我?”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她问。
“加班。”
我出了门,在车里坐了很久。
三月的北京晚上还很冷,我没开暖气,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区里零零星星的灯光。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租住在通州一个老破小里,冬天暖气不好,她冻得手脚冰凉,我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她说默默,等咱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装最好的暖气。我说好。
后来我们攒了钱,买了这套房,装了地暖。
但她不冷了,心却跑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更早。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她加班越来越多,回来之后抱着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以为是工作忙,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那些都是信号。
只是我当时没当回事。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被我妈接走了,家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坐着了,面前摆着电脑,但其实没在干活。
她走出来,眼睛肿着,昨晚应该哭了很久。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我们谈谈。”
我把电脑合上。
“你说。”
“我跟周也真的没什么。”她开口第一句还是这个,“他就是……就是让我觉得被需要。你知道吗?他刚来公司什么都不懂,都是我带的。他会跟我说姐你真厉害,姐谢谢你。他会记住我喝咖啡不加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吃的……”
“而我呢?”我打断她,“我做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你很好。但是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觉得我了不起,你从来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吃的。你每天回来就是工作工作工作,要么就是陪女儿。我们俩多久没单独吃过一顿饭了?”
“所以你就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身上找存在感?”
“不是存在感!”她急了,“是……是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工具人。带孩子、做家务、挣钱,然后什么情绪都不能有,因为你永远在忙。”
我看着她。
“白露,我为什么忙?”
她不说话了。
“房贷一万八,车贷三千,女儿幼儿园一个月五千,你爸妈那边去年装修我给了六万,我妈那边医药费每个月两千。”我一笔一笔算给她听,“我不忙,这些钱从哪儿来?”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你辛苦……但是默默,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她哭着说,“我要你像以前那样在乎我。你记不记得你多久没抱过我了?多久没跟我说过你爱我了?”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确实很久没做过那些事了。
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她。我只是太累了。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回来,周末还要带女儿上兴趣班,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我以为她理解,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形式了。
但我错了。
“白露,”我说,“你觉得我忽略你了,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跟我吵,跟我闹,让我改。但你选择去找另一个男人。这是两回事。”
“我说了没有——”
“你没有跟他上床,但你在情感上已经依赖他了。”我看着她,“你给他转钱、给他买车、陪他加班喝奶茶。这些东西,你多久没对我做过了?”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还记得我生日那天吗?”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
“那天你说加班,回来十一点了,带了个蛋糕,说是路上买的。”我说,“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你至少记得。后来我看你手机账单,那天你在那个高档餐厅消费了八百多,时间是晚上七点。你跟他吃的晚饭,然后给我带了个路边买的蛋糕。”
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她想解释,但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是傻子,白露。”我站起来,“我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中午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她以为我戴着耳机听不见,但我其实没戴。
“小周,车的事儿先算了……嗯,他知道了……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你别来找我,最近先别联系了……我说了别联系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她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哭。
我在书房里坐着,盯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西装有点不合身,但笑得也很开心。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比现在快乐。
下午她出门了,没说去哪儿。
我一个人在家,把副卡的限额改成了8块。
不是五百,不是五十,是8块。
够买一杯豆浆,或者坐一趟公交车。
我本来想直接注销那张副卡,但想想还是留着了。因为我想看看,当这张卡彻底失去价值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第三天,车行的电话就来了。
她果然又去刷了。
在知道限额是五百之后,在知道我已经发现一切之后,她还是去了车行,试图刷那十八万五。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一时糊涂,她是觉得我好糊弄。
她觉得哭一哭、闹一闹、说几句“我跟他没什么”,我就会心软,就会把限额改回来,就会继续当那个沉默的提款机。
但她错了。
晚上她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默默,我买了排骨,晚上给你炖汤。”
我看着她把袋子拎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排骨。
她动作很自然,好像昨天那场争吵只是一个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白露。”我站在厨房门口。
“嗯?”她没回头。
“那张副卡,我改成8块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排骨。
“哦,”她说,声音很轻,“那以后我花什么?”
“你自己的工资。”
“我工资要还房贷——”
“房贷我来还,”我说,“以后你的工资你自己花。家里的开销、女儿的学费、两边老人的钱,都我来出。”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让我花什么?”
“你的工资。”
“我一个月一万二,”她说,“你让我怎么花?”
“那是你的问题。”
她脸色变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AA?”
“不是AA,”我说,“是我养家,你养你自己。”
“那有什么区别?我工资不够——”
“不够就省着花。”我打断她,“奢侈品别买了,美容院别去了,同事的车别买了。够的。”
她盯着我,眼眶又开始红。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我怎么逼你了?”我反问,“我每个月往家里砸两万多,房贷车贷我全扛,女儿学费我出,两边老人我管。你挣的钱全是你的零花钱。这叫逼你?”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陈默,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吗?”
她没说话。
“如果你想,”我说,“我们走程序。房子归你,女儿归我。车你开走,存款一人一半。”
她愣住了。
“女儿归你?”她声音变了,“凭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看见,她妈妈给别的男人买车。”
她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我站着没动。
她打完就哭了,蹲在厨房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蹲在那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心疼,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想蹲下去抱抱她,但我没有。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我的拥抱。她需要的是我的钱、我的沉默、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我已经不想给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她睡主卧,我睡书房。
半夜我听见她在隔壁哭,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我手机亮了一下。
是她发的微信。
很长一段。
“默默,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没有背叛你。周也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弟弟,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价值的存在。你对我很好,但你的好是那种把我当成一个功能的好——我是你老婆、是你女儿的妈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但我不是我自己。你有多久没问过我开不开心了?你有多久没认真看过我了?我今年三十五了,我害怕变老,害怕自己除了老婆和妈妈之外什么都不是。周也让我觉得我还是个女人,还是个有魅力的人。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我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一句:“你害怕变老,所以花我的钱给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买车。这逻辑你自己说得通吗?”
她没再回。
第二天是周日,女儿被我妈送回来了。
小姑娘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喊妈妈。
白露从卧室出来,眼睛还肿着,但化了淡妆,笑着蹲下来抱女儿。
“宝贝想妈妈了吗?”
“想了!”女儿搂着她的脖子,“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妈妈昨天看电视剧看哭了。”她笑着说,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有示好,还有一点求助的意思——好像在说,别在孩子面前拆穿我。
我没拆穿。
中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饭,白露做了排骨汤,还炒了两个菜。女儿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奶奶家的事,说奶奶养了一只猫,她给猫取名叫小花。
白露笑着听,时不时给女儿夹菜。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温柔的、正常的、贤惠的妻子和母亲——心里忽然觉得很恍惚。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是那个在厨房里笑着给女儿夹菜的女人,还是那个瞒着丈夫给男同事转了十几万的女人?
还是说,这两个都是她?
人是不是可以同时爱着一个人,又欺骗着一个人?
我不知道。
下午女儿睡午觉了,白露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接着谈。”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周也。”
她叹了口气:“我说了,不联系了。”
“你昨天给他打电话,我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听见了还问。”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默默,我跟你说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对周也确实有好感。不是那种想跟他上床的好感,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轻松。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我,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也会说一些好听的话,会夸我好看,会记住我的喜好。这些东西,你以前也做过,但后来不做了。”
我没说话。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她接着说,“从来没想过。周也对我来说就像……就像一杯奶茶。我知道不健康,但偶尔喝一口觉得甜。你对我来说是饭,是水,是离不开的东西。你能明白吗?”
“所以你觉得喝奶茶没关系?”
“我没觉得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了会生气,所以我瞒着你。我知道这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买车?”
她又沉默了。
“他说他想跑网约车兼职,”她最后说,“说买辆二手奥迪,白天上班晚上跑车,攒钱还我。我当时觉得……觉得这样他就能独立了,就不用再找我帮忙了。我想用这笔钱做个了结。”
“二十三万五的了结?”
她低下头。
“我知道太多了。我当时就是……就是脑子一热。”
“你脑子一热就刷我的卡?”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白露,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
“不是你对他有好感,”我说,“不是你给他转钱。是你从来没想过跟我说。你所有的选择都是先斩后奏,甚至斩了不奏。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会自动充值的提款机?”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刷那张卡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会知道。你以为我会永远不看账单,永远不过问,永远当那个埋头挣钱的傻子。”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默默,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她哭着问,“你说,我照做。”
“我要你辞职。”
她愣住了。
“辞……辞职?”
“离开那个公司,离开那个周也。”我说,“找新工作也好,在家待着也好,你自己选。但我不接受你继续跟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疯了吗?”她站起来,“我好不容易做到主管,你让我辞职?”
“那你选。”
“选什么?”
“辞职,或者离婚。”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陈默,你凭什么?”
“凭你花我的钱养别的男人。”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凭你瞒了我半年。凭你到今天还在跟我撒谎。”
“我没撒谎——”
“你说你跟他不联系了,但昨天那个电话是你主动打给他的。你说买车是为了让他独立,但首付五万是你主动去车行刷的。你说你从来没想过离开我,但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在把我往外推。”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白露,”我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在告诉你我的底线。”
我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周一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餐,一杯豆浆、两个煎蛋、一片吐司。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默默,我去公司办离职。白露。”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情很复杂。
她妥协了。
但我不觉得高兴。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只是被逼到墙角了,暂时退了一步。
这种妥协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上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副卡注销了。
柜员问我原因,我说不需要了。
柜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噼里啪啦敲了会儿键盘,那张卡就作废了。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婚姻就像两个人一起划船,一个人松了桨,另一个人再使劲也走不远。
我不知道白露还会不会再拿起桨。
但至少,我不打算一个人划了。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喂,请问是……是陈默先生吗?”
“是我。”
“陈先生您好,我……我是周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先生,我想跟您解释一下……”他的声音有点抖,“白姐给我买车的事儿,我真的不知道是刷的您的卡。她跟我说是她自己的钱,我……我当时也糊涂,就答应了。后来知道是您的卡之后,我跟她说不要了,但她已经付了首付……”
“你现在在哪儿?”我打断他。
“在……在公司。”
“白露今天去辞职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辞职了?”他的声音变了,“为什么?”
“因为她给你买车。”
“我……”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跟白姐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对我好,我……”
“周也,”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四肢健全,脑子不笨。你为什么需要一个已婚女人帮你租房、帮你买车、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他沉默了。
“因为你喜欢这种感觉,”我替他说,“有人替你扛着,有人替你操心,有人替你付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嘴甜一点、乖一点,就有人把路给你铺好。”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他又沉默了。
“周也,”我说,“我不会找你麻烦。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白露因为你丢了工作。她的婚姻也因为你出了严重的问题。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以后离她远一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又抽了一根烟。
妻子用我副卡给男同事买车,我把每日限额改成8元第三天车行来电
我把副卡每日限额改成8块钱的第三天下午,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座机。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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