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第二十五章 殊国(上)

金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个回不去的故国。---康熙元年。天下已经换了年号。顺治皇帝驾崩了,新帝登基,年

金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个回不去的故国。

---

康熙元年。

天下已经换了年号。顺治皇帝驾崩了,新帝登基,年号康熙。这一年,顾贞和四十一岁,沈令仪三十六岁。

十七年的时光,像黑龙江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了所有的痕迹。苏州沈家的老宅早就被充公了,后园那棵老梅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杭州的旗营换了好几拨人,顾贞和从佐领升到了参领,又从参领调回了江宁,在穆彰阿的旧部里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穆克敦在五年前病故了。

她生怀安的时候伤了身体,之后一直病病殃殃的,拖了几年,终于没撑住。临终前,她拉着顾贞和的手说:“顾贞和,我这辈子,不后悔嫁给你。”

顾贞和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我也不后悔娶你。”他说。这是真话。不是爱,是一种比爱更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愧疚,是快二十年的相濡以沫,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你,而你无以为报。

穆克敦笑了,笑得很释然。

“那你去找她吧。那个沈姑娘。她应该还在黑龙江。你去找她,替我也看看她。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顾贞和没有告诉她,他十五年前就去过了。

穆克敦走了以后,顾贞和一个人带着顾怀安过日子。怀安已经十四岁了,是个半大小子,长得越来越像穆克敦,可性格越来越像顾贞和——安静,爱读书,喜欢画画。他画得不错,尤其擅长画梅花。顾贞和把沈令仪的那幅《梅花图》给了他,他临摹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阿玛,你认识画这幅画的人吗?”怀安问。

顾贞和沉默了很久。

“认识。”

“她是谁?”

“一个故人。”

“她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

怀安没有再问。他十四岁了,已经懂得有些事情不该问。

---

康熙二年秋天,顾贞和辞了官。

他递了辞呈,朝廷没有挽留。他做了二十年的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上头给了他一笔安家费,让他回乡养老。他没有回辽东,也没有留在江宁,而是去了杭州——在西湖边买了一处小院,种了一院梅花。

赵虎跟着他,老了,头发也白了,还是忠心耿耿地跟着。

“大人,您这是打算在杭州养老了?”

“嗯。”

“那沈姑娘……”

顾贞和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沈令仪还在不在黑龙江。二十年了,她可能已经嫁人了,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他不敢去想。想多了,心会疼。

可他还是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梅花开了,你还记得断桥吗?”

他将信装进信封,托人带去宁古塔,带去乌拉喜屯,带去那个他二十年前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她手上。他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可他想写。写了,心里就好受些。

---

黑龙江。乌拉喜屯。

沈令仪还活着。

她三十六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手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女人的手了——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牛皮,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可她的背还是直的,她的头发还是梳成高髻,用那条已经褪色的藕荷色发带系着。

春草也还在。她嫁给了一个流放到宁古塔的汉人书生,生了两个孩子,住在离庄园不远的村子里。她隔三差五地来看沈令仪,带着孩子,带着自己腌的酸菜,带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小姐,你真的不打算离开这儿了?”春草问。

沈令仪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这儿就是我的家了。去哪儿呢?江南已经不是从前的江南了。”

春草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这一天,一个陌生人骑马来到了庄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上戴着瓜皮帽,脸上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下了马,走到沈令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请问,您是沈令仪沈姑娘吗?”

“我是。”

“这是杭州一位顾先生托我带给您的。”

沈令仪接过信,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当着陌生人的面拆信,而是走进窝棚,关上门,坐在稻草上,慢慢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梅花开了,你还记得断桥吗?”

字迹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那笔赵体,二十年没变;陌生的是笔画间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沈令仪握着信纸,看了很久。

梅花开了。杭州的梅花开了。断桥还在。西湖还在。可她还记得吗?

记得。她什么都记得。记得得月楼里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记得他送她的那枝杨柳,记得十字街口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蟒袍补服的样子,记得他在雪地里跪下来说“我来带你回去”。

她记得他。可她不想记得。

她铺开宣纸,研了墨,提起笔。她画了一株梅花。不是苏州的梅花,不是杭州的梅花,是黑龙江的梅花。枝干粗壮,花朵繁密,开得热热闹闹,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点亮。

画完,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江南虽好,不如北国清寒。”

然后,她将画折好,装进信封,叫来那个还在院子里等的陌生人。

“麻烦你,把这封信带给顾先生。”

陌生人接过信,翻身上马,走了。

沈令仪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用手按住衣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苏州的十字街口,她也是穿着这样一身衣裳,站在风里,看着顾贞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时候她说:“不是殊途,是殊国。”

二十年后,她还是这句话。

不是殊途,是殊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