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风一吹,麦子就熟了。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黄,黄得晃眼,黄得让人心里发慌。父亲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望了望,说:“明儿个开镰。”就这么一句话,整个村子便醒了过来。
芒种,大约是二十四节气里最忙的一个了。“芒”是指麦子、稻子等有芒的作物,“种”便是播种。一面要收割,一面要播种,收与种之间,容不得半点儿喘息。农谚说得好:“芒种芒种,连收带种。”又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这节气像个严厉的监工,催着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天还黑着,东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地里已经有人了。割麦是要趁早的,等到日头上来,麦秆晒脆了,麦穗晒炸了,一动弹就落粒。人弯着腰,左手拢住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顺势一割,“唰”的一声,麦子便齐刷刷地倒在怀里。这声音密密的,像下雨。整个田野都是这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
割下的麦子要捆成捆,一捆一捆地竖在地里,像一排排士兵。这时候最怕下雨,麦子淋了雨,就会发芽,一年的辛苦便白费了。所以抢收抢种,一个“抢”字,道尽了农人的焦急。
这边麦子刚割完,那边就要赶紧耕地、耙地、耩地。种子撒下去,盼着秋来好收成。农人跟在牛后面,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实了土。汗水滴在新鲜的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芒种时节也跟着下地。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无非是送送水,捡捡麦穗。有一回,我实在累了,坐在田埂上哭起来。奶奶走过来,用她粗糙的手给我擦泪,说:“娃呀,芒种就是这样的,忙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奶奶的话里透着多少无奈与坚韧。农人的一生,不就是这么一季一季地忙过来的么?芒种忙,忙得顾不上吃饭,顾不上喝水,顾不上抬头看天。可正是这种忙,让土地有了回报,让日子有了盼头。
如今,村里种地的人少了,年轻人都进了城。芒种时节,地里也冷清了许多。偶尔有几台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半天就收完了往年半个月的活。快是快了,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也许是那弯腰的姿势,也许是那“唰唰”的割麦声,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的麦秸的清香,也许是收工时大家坐在田头,喝一碗绿豆汤,说几句闲话的时光。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带着土地气息的东西,正一点点地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
黄昏时分,我又到田边走了走。新插的秧苗绿莹莹的,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时起时落。远处有人在烧麦秸,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霞里显得格外好看。
芒种年年都有,只是忙的人不同了。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挥汗如雨的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可土地还在,节气还在,那收与种的轮回还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忙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
站在田埂上,晚风送来蛙鸣阵阵。芒种过了,就是夏至,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