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秋，冀中平原的夜已经凉透。日军华北方面军把平汉支线临渭段当成南运兵北运煤的命脉，从保定方向开来的蒸汽军列，先到临渭站加水，再分送三处据点。可入秋不到两个月，两次军列被伏，一次丢弹药，一次丢钢板和药包。
分区把侦察股干事郗廷柯派到临渭站。郗廷柯三十一岁，河北蠡县人，瘦长脸，左眉角有道寸长细疤，是百团大战时扒铁轨被弹片划的。他不爱开会，到站当天要了三个月水塔值班簿、水鹤放号单、压强记录表和列车加水牌。
临渭站北端有座十二米砖石水塔，塔顶铁水柜，塔基一间给水房。管水塔的是司事厍文澜，四十五岁，安国人，圆脸，左手拇指因长年拧水鹤、抄表磨出厚茧。他表面只管“按列车牌给水、按压强表记数、按水鹤号排先后”，纯属铁路杂务。站长鲍芝溥把人介绍给郗廷柯时，厍文澜笑着递粗瓷碗：“郗干事查表只管翻，站上都是干活的人，水塔指针还能有鬼？”郗廷柯接了碗，不接话，翻起给水房墙角那块四尺宽黑漆板。
铁路规矩，蒸汽机车到发前要在水鹤加冷水。临渭水塔供三根水鹤：一号在站西头，供主线军列；二号在站东岔，供支线货车；三号在折返线，供空车回水。压强表不标具体公斤，只由司事记“低、平、高”三档，再配放水钟点、水鹤号、加水牌车次。外行看表只当养水塔，懂行能把“几列车、走哪条支线、哪段弯道、几点发”全读出来。
郗廷柯把两次出事前一天的记录挑出来。
九月初七，值班簿写：水鹤一号，压强平，放水丑初，加水牌“临甲三”；备注“表针至中，鹤管全开”。九月底二，簿写：水鹤二号，压强高，放水子末，加水牌“临乙四”；备注“表针过中三格，鹤管半开”。他把这两套和出事地点对。
第一次被伏在站西十八里大柳弯。按站内旧本，水鹤一号本供主线，可当天加水牌“临甲三”不取车次，厍文澜自编暗本里“甲”为西、“三”为大柳弯第三号回头曲线；压强“平”不取养塔数值，取“三车常载”的暗义，因平档对应常态军列、不派重装甲；放水丑初本为凌晨一点，暗本改“丑初”为三更集队；备注“表针至中”代表中途不补、直达不设接应；“鹤管全开”表示主水鹤放足，军列不缺力、可按点过关。翻译出来：西线大柳弯第三曲线，三节军列，常载弹药，三更从临渭一号水鹤出发。和九月初八被伏完全吻合。
第二次被伏在站东支线黑马坳。水鹤二号本供支线货车，加水牌“临乙四”，“乙”为东支，“四”为黑马坳第四隧道口；压强“高”按暗本不是水压高，是“四节重车”的暗义，重车走支线要减压，可表里故意写高，提醒接应者“车重、速度慢、好打”；放水子末明为夜十一点，暗本“子末”改子时正发；备注“表针过中三格”代表过弯前三里设伏，“鹤管半开”表示支线只给半水，军列到黑马坳前必减速补压，正好进伏击圈。翻译：东支黑马坳第四隧道，四节重车，子时从二号水鹤出发，过弯前三里打。和九月底三被截对上。
还差送信人。郗廷柯放线三天，摸清谁取簿。给水房每日早六点厍文澜写板，七点前机务伙计来取“加水回单”，单上只写水鹤号、压强档、放水钟点，不写军情。临渭街外有间“恒通机件铺”，老板赫连炬，四十一岁，矮胖，常年黑短褂。取单人叫农郢，三十岁，定州人，左耳缺一小块，平时推一辆胶轮车，取单后不回铺子，先到塔下找巡水老汉。老汉叫甘孺衡，五十六岁，表面管塔周水沟，实际按水鹤号、压强档、放水钟点，口传给临渭城外伪军小队。
郗廷柯向分区参谋长焦同甫、站长鲍芝溥汇报，定放饵。十月初八，后勤假传：十月十二夜，三节弹药车从临渭出发，走西线大柳弯第三曲线，水鹤一号，压强平，放水丑初三更集队。厍文澜在给水碰头会亲耳听焦同甫说：“老厍，这天按西线办，水塔照老规矩写，一号鹤，压强平，丑初放水，牌写临甲三，别误支前。”厍文澜点头，当天写簿、填回单。郗廷柯抄下，不声张。
真车不走大柳弯。焦同甫把真三节弹药拆成两节，白天进临渭西岸芦苇堡隐蔽，黄昏改走只有武工队知道的老漕沟岔道，绕大柳上游大王庄进山地；另调一个连步兵带两节空平板、一节沙包伪装弹药车，按“一号鹤、压强平、丑初、临甲三、三更”的假象，十月十二二更末开到大柳第三曲线停下。大柳这段是旧平汉支线，主轨在南，回曲线在北，北岸是枯柳和废弃巡水房。两挺捷克式藏在巡水房后墙豁口，步枪班趴北柳棵，爆破组绕到曲线小桥堵退路。郗廷柯和焦同甫在伪装弹药车里听动静。
二更末野地起白雾。三更刚过，小桥先有石子响。农郢推车在前，后头两辆空胶轮，再后面一队人贴北柳走：前头四个伪军持中正式，中间两个短装提美制卡宾，最后一名穿黑呢大衣、提风灯，像带路。总人数约二十，和“一号三节、三车加三接应”折算相当。走到伪装车二十步外，大衣者朝三号曲线巡水房一挑灯，示意“货在”。焦同甫在车里低吼：“打！”
巡水房后两挺捷克式同时咬住曲线，子弹打在空车铁皮和沙包上，火星混着柳絮乱飞。前排中正式还击，第一梭子打在郗廷柯所在车挡板，木屑崩起；爆破组从小桥压下来，先拧松里侧钢轨六根道钉，再在曲线外口埋两包黄色炸药、五颗手榴弹。农郢扔了推车往柳棵钻，被一名侦察点射打中脚踝，栽进沟里。提卡宾的短装者丢枪想往主轨跑，北面步枪班一排齐射，两个被撂倒。大衣带路者从腰后抽一把左轮，回身连开两枪，一颗擦郗廷柯袖口，撕出半寸布；郗廷柯从车帮翻下，趁雾扑近，左手扣其腕，右拳击其肘，左轮掉进沙包缝。那人用另一只手掏系水鹤小铜扳手砸来，郗廷柯侧头，铜扳手砸在空车铁角当啷响；后面两名爆破手扑上，反绞双臂，用备好麻绳绕腕三圈绑死。混战中一名卡宾手抢到北柳高坡想占点，被捷克式点名，胸口一沉滚下曲线堤。前后不到五十分，对方死四、伤三、俘十三，缴获卡宾两支、中正式四支、左轮一支、风灯一盏、胶车一辆，以及农郢怀里一张抄好的加水便条。

同夜在临渭水塔，郗廷柯留的一组动手。三更十分，给水房已熄大灯，厍文澜在东厢水柜下点油灯，正把“一号鹤、压强平、丑初、临甲三”簿底稿往铁箱里塞。两名侦察推门进，厍文澜抬头，抓起墙角一把校表铜匙就砸；侦察闪身，铜匙钉在黑漆板框上。他又要掀压强总卡，郗廷柯从门外进来，一步跨到水柜下，伸手扣他右腕。厍文澜用左肘猛撞郗廷柯喉头，趁隙从水鹤暗格抽一根拨阀钢钎，朝郗廷柯小腹扎来；郗廷柯侧身，钢钎划破棉裤，他顺势拧厍文澜右腕，把他按在压强板前，墨水瓶碰倒，蓝黑墨水淌了半板水鹤号。厍文澜仍踢腿，从围裙袋里摸一小瓶防锈灰想泼，被后面侦察一脚踢飞；两人用麻绳把其双腕反绑，搜水鹤暗格、压强板底板夹层。
铁箱里东西齐全：空白加水回单五十张，全按“水鹤号路线、压强档车数、放水钟点集队、表针位置接应、加水牌支线”预印空格；已发出未回收的“一号大柳、二号黑马、三号折返”等记录十三页；农郢取单登记簿一本；临渭城外伪军“保甲联防队”联络官写给厍文澜的短信底，署名“赫连炬转、上司劳晏成”，要他“以水塔压强代电台，省得测向”。原来厍文澜不用电台，用给水系统过情报：军列信息经机务碰头进他耳朵，他编成水鹤号、压强档、放水钟点、表针位置、加水牌，由农郢取单送机件铺，甘孺衡在塔下转口信，外头伪军按簿设伏。这样比电台省事，也避开车站电报被八路破译。
审了三天。厍文澜原在安国小铁路管水塔，一九三九年临渭被日军接手后留用；一九四二年冬其女在保定被伪保安大队长劳晏成控制，劳以女命要挟，逼他利用加水簿通情报。为不露形，他只借军列加水写板，不碰电报；水鹤号用站规正名、压强暗本两套，黑板上写正名、水鹤盒放暗格；回单只取压强档和钟点，不写全程；放水钟点不写真实加水时间写集队时辰，外行只当养塔杂务。九月初七大柳、九月底黑马两批被伏，全经他手；其中大柳那次还额外把“一号、压强平、表针至中、丑初”细到第三曲线内口，导致我掩护班副中冷枪、弹药两箱被抢后转交城外伪军。农郢供认：机件铺作掩护，每次取单后把水鹤号压强抄给甘孺衡，甘在塔周转口信；赫连炬再转劳晏成派来的收信人——黑马外螺冲圩货寮老板居续驹。郗廷柯按铁箱加水簿反查，又从甘孺衡水沟点搜出接收口信簿，挖出大柳西线线人两名、黑马东支转信人一名。
十月十六，临渭军管小组公审。厍文澜以通敌泄密、以水塔压强暗码致两次军列被伏、人员受伤论，执行枪决；农郢以取单转簿、长期送暗号论，判无期，后转劳改；甘孺衡以塔下转信、为伪军报时论，判有期徒刑十五年；赫连炬以机件铺转单、为敌收加水簿论，枪决；居续驹以货寮转信论，判无期。劳晏成一九四四年春在临渭城外山寮被武工队击毙，缴获其强迫厍文澜所写“水塔代台”规程全本，此为后话。

公审后，临渭站撤销“水塔压强代发军情”做法。鲍芝溥留任站长，给水改三硬规：水鹤只按真实列车牌加水，黑板上只写“几号鹤、补多少、实际钟点”，不写军列车数和支线曲线；压强表只记真实水柜压力，不按车数编低平高档；加水回单只由机务股直开，不进给水司事手；凡军列过境，由分区单线开密封派车条，水塔只管放水，不写放水集队时辰。郗廷柯把那张“一号鹤、压强平、丑初、临甲三”的值班底稿、拨阀钢钎、水鹤暗格铁箱钉进卷宗，封皮写：蒸汽水塔本为机车补冷，水鹤号加压强档再加放水钟，内线就在水柜下。卷宗归冀中军分区侦察股，编号临渭肃字一九四三第九号。
此后一个秋天，临渭到大柳、黑马、折返三线再没出现“未发先被炸”。郗廷柯有次去保定送材料，顺路到临渭塔，看见黑板上只写“一号鹤全开、压强实际、丑初实放”，水鹤盒全收进给水房不外用，便没下车，转身去团部。大柳十月风硬，假军列按新密封单过曲线，没有人再问“今天一号压强几格、丑初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