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人到晚年才渐渐明白:早早将家产分给子女的老人,与始终守着财产不放的老人,哪一种晚年生活更易陷入困境

季松庭70岁生日那天,儿女劝他把房子和存款提前分了。他想,亲生骨肉不会害自己。可搬进儿子家后,他住的是没有窗户的储物间;

季松庭70岁生日那天,儿女劝他把房子和存款提前分了。

他想,亲生骨肉不会害自己。

可搬进儿子家后,他住的是没有窗户的储物间;

又住进女儿家后,他的退休金卡被拿走,伙食却越来越差。

他更是在深夜听到女儿女婿商量:

“他肯定还有藏着的钱,得想办法逼出来。”

01

季松庭在自己七十岁生日这一天,难得把一双儿女全都盼到了跟前。

儿子季承远开着那辆刚提回来没几天的白色SUV,带着媳妇温婉和七岁的儿子小浩一起到了老房子楼下。

女儿季舒云和女婿周志国也没空着手,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水果礼盒和两箱纯牛奶,笑呵呵地敲开了门。

季松庭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肉、炖汤炒菜,灶台上的火一直没断过。

他做了一整桌子菜,红烧鱼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是女儿每次回来必点的,清蒸鸡是老伴儿活着时候逢年过节才舍得做的硬菜。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热热闹闹的,孙子小浩追着爷爷要红包,外孙女朵朵缠着姥爷讲以前在工厂里的故事。

季松庭被两个孩子逗得嘴巴都合不拢,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一样舒展开来,他觉着这才是人老了该过的日子,天伦之乐这四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儿子季承远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酒杯又放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爸,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您先听我说完。”季承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敢一直盯着父亲看。

季松庭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儿子的表情,又扭头看了看女儿,心里隐隐约约觉着不太对劲。

“什么事儿?你说吧,跟爸还用得着这么吞吞吐吐的?”季松庭放下酒杯,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季承远咽了口唾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是这样啊爸,您看您今年都七十了,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套房子,上下楼梯也不方便,万一哪天真身体不舒服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做儿女的实在不放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妹妹季舒云,季舒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打气。

“我跟舒云我们兄妹俩商量过了,不如趁您现在身体还硬朗,把房子和存款提前分一分,然后您就轮流住我们两家,三个月在我那儿,三个月在舒云那儿,我们兄妹俩一起给您养老,保证让您舒舒服服安享晚年。”季承远说完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季松庭听完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子,像是有人拿石头往他心口上砸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女儿季舒云正低着头给自己闺女朵朵夹菜呢,听到哥哥把话说完了才抬起头来。

“对啊爸,现在好多老人都这么办,早点儿把财产分清楚,大家都安心,您把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我们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季舒云附和着说,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季松庭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盯着女儿问:“怎么打算的?我还能怎么打算?这些财产迟早不都是你们两个人的?我还能把它们带进棺材里头去?”

“爸您别误会啊,我们不是催您,就是觉着这样对谁都好。”季承远赶紧摆手解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您想想,财产早点儿分清楚,我跟舒云我们兄妹俩也不会因为这事儿闹矛盾,您养老我们也能尽心尽力,多好的事儿啊。”

儿媳妇温婉这时候也跟着帮腔了,她把小浩抱到腿上,笑着说:“对啊爸,您一个人住着多孤单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我们住一块儿,天天都热热闹闹的,小浩也能天天陪着爷爷。”

季松庭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酒顺着喉咙往下淌,火辣辣的疼。

他忽然想起来老伴儿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那时候老伴儿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两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攥着他的劲儿特别大。

“松庭啊,我不担心别的,我就怕你老了以后手里没有傍身的钱,到时候要看儿女的脸色过日子。”老伴儿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男人。

可是季松庭看看满桌子的儿女,又看看孙子孙女,心里头那些疑虑又被他自己给劝了回去。

他想,这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们还能害自己不成?

再说了,财产迟早都是他们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呢?

“让我再想想吧,这事儿不急。”季松庭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那天晚上儿女们走了以后,季松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吃剩下的饭菜,盘子碗筷都还没收拾,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屋子怎么这么冷清啊。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翻出了老伴儿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伴儿还是五十多岁时候的样子,笑起来特别温柔。

“老伴儿啊,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季松庭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孩子们都挺孝顺的,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了?人家会说这个老头子连自己儿女都信不过。”

照片里的老伴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把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单。

季松庭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云州市机械厂当学徒工,厂长家的闺女林婉秋对他特别好。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林婉秋比他小两岁,在供销社上班,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厂里好多小伙子都眼馋她,可她偏偏就看上了季松庭这个穷小子。

两个人偷偷好了大半年,可林婉秋的父亲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说季松庭家穷得叮当响,父母早早就没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拿不出来,凭什么娶自己的闺女。

林婉秋被逼着嫁给了一个干部子弟,出嫁那天季松庭躲在机械厂后面的围墙根底下哭了一场,后来听人说林婉秋哭得比他还要伤心。

林婉秋偷偷塞给过他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想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季松庭一直没敢去找她,后来在老家亲戚的安排下娶了现在的老伴儿,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老伴儿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操持家务任劳任怨,他这辈子欠老伴儿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老伴儿走了以后,他又想起了林婉秋,可一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儿女都这么大了,去找人家算怎么回事儿呢?

他把那张照片压在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本子里,谁都没有告诉过。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季松庭整个人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吃不好也睡不香,反反复复地盘算着这笔账。

自己这套房子在云州市老城区,地段还算不错,虽然旧了点儿但是面积大,三室一厅一百多平,按现在市面上的价钱怎么也能值个一百一十万左右。

再加上自己和老伴儿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四十六万块钱,总共加起来一百五十六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这些钱要是都留在自己手里,找个好点儿的养老院住着,剩下的钱请个护工,日子应该过得不会太差。

可要是现在都分给儿女了,自己手里还剩什么呢?

可是转念又一想,儿女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财产分清楚了,他们照顾自己也能更上心更尽心。

再说了自己就这一儿一女,财产不给他们还能给谁?难道还能便宜了外人?

犹豫了整整二十天,季松庭终于咬着牙下定了决心,他把儿女都叫到了跟前,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把财产分配协议给签了。

“房子就给承远吧,你说孩子以后上学要落户,这个我懂,现在的学校都看房子看户口的。”季松庭说着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双手递给了儿子。

“存款一共四十六万,承远拿三十万,舒云拿十六万,我留两万块钱在身边应急用。”季松庭把存折也拿了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钱分好了。

女儿季舒云一听到这个分配方案,脸色当时就变了,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凭什么我哥拿那么多,我就拿这么点儿?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季舒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眶也红了。

“你哥要还房贷,压力大得很,你在银行上班工作稳定,女婿又是老师,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比你哥两口子高多了。”季松庭耐着性子解释。

季舒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看到哥哥季承远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得很,再闹下去可能连这十六万都拿不到了。

签完协议以后,季承远一把搂住父亲的肩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连声说:“爸您放心,以后跟着我们两口子过,保证让您享清福,明天我就来接您。”

季舒云也赶紧笑着说:“爸您先住哥哥家,过段时间就来我那儿,我早就给您收拾好房间了,朝南的大卧室,采光特别好。”

那一刻季松庭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觉着自己这一辈子的付出都值得了,安安稳稳的晚年生活总算要开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不过是他晚年凄凉的开始罢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季承远果然开着那辆白色SUV来接父亲了,还特意帮父亲把行李搬到后备箱里。

一路上儿子和儿媳妇有说有笑的,问他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要不要顺路去超市逛逛,态度热络得不得了。

季松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倒退,心里暖洋洋的,觉着自己把财产分给儿女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

可到了儿子家以后,季松庭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这种不对劲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来的,而是像冷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生活里。

“爸,您的房间在这儿。”儿媳妇温婉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些不太自然。

季松庭探着脑袋往里一看,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这是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之前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墙上还能看到胶带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间杂物间被临时收拾了出来,靠墙放了一张只有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垫看上去也旧了,床边塞了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柜门关上以后还合不严实。

整个房间转个身都费劲,最要命的是这间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只在墙上开了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通风口,白天不开灯的话伸手不见五指。

“这……这不是储物间吗?”季松庭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哎呀爸您别介意,主卧我们两口子带着小浩住着呢,次卧是小浩的书房,他现在四年级了作业多,得有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季承远赶紧上来解释,一边说一边把父亲的行李往房间里拎。

“只能暂时先委屈您住这儿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给您换个大点儿的房间。”季承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敢看父亲。

季松庭连忙摆摆手说:“不委屈不委屈,有地方住就行,这么大个房子能有我一张床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把行李放进那个小房间以后,一个人关上门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来气。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空气流通全靠那个小小的通风口,待久了就觉得憋得慌,墙上的漆也有些发霉的味道,熏得人脑仁儿疼。

晚上到了饭点儿,季松庭主动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他这辈子厨艺一直不错,红烧肉炖得又香又烂,青椒炒肉丝切得细细的炒出来特别入味。

可菜刚端上桌,儿媳妇温婉就皱起了眉头,她夹起一块红烧肉看了看,又放回了盘子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爸,承远他有高血压您又不是不知道,小浩也不能吃太咸太油的东西,小孩子吃重了口味对身体不好。”温婉放下筷子说。

“以后做饭清淡点儿,少放油少放盐,调料也少放,我们一家人现在都吃得特别清淡。”温婉的语气听着倒也不算凶,可就是不给人留商量的余地。

季松庭连忙点头答应:“好好好,是我没想周到,明天我就做清淡的,保证不放那么多油盐。”

第二天季松庭特意做得非常清淡,盐只放了一点点,油也只是象征性地倒了小半勺,菜炒出来颜色寡淡得很。

可儿子季承远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地说:“爸,这饭菜怎么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回到家就给我吃这个?”

季松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儿媳妇温婉的脸色,到嘴边的辩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句话都没说。

“是我做得不好,明天我再注意注意,少放点盐多放点别的调料。”季松庭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算了算了,我出去买点吃的吧,这饭菜实在吃不下去。”季承远说着就站起身,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天晚上季松庭一个人躺在储物间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和小浩写作业时儿媳妇辅导功课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委屈。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的那些年,老伴儿身体不好,他就又当爹又当妈,省吃俭用供他们上学,从来没让他们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现在倒好,自己把所有财产都给了他们,换来的就是住储物间、吃剩饭、看人脸色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松庭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儿,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晾衣服,样样都抢着干。

他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儿子儿媳妇不高兴,可即便如此,矛盾还是一天一天地积累着,像往杯子里一滴一滴地加水,总有满出来的时候。

有一次季松庭把洗好的床单被罩和几件衣服晾在了阳台的横杆上,他觉得这样阳光好干得快,而且床单被罩这种东西本来就该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可儿媳妇温婉下班回来看到阳台上的晾衣绳挂得满满当当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把正在厨房里切菜的季松庭吓了一跳。

“爸!衣服怎么能这么晾呢?您看看您看看,挡着采光不说,水滴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水印子,我这刚拖干净的地板又脏了!”温婉指着阳台,声音又尖又利。

“以后衣服全部晾在卫生间的晾衣架上,不许再晾到阳台上了,听见没有!”温婉说完这句话,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气呼呼地进了卧室。

季松庭被骂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跑到阳台上把晾好的床单被罩全都收了下来,抱着一大堆半干不湿的衣服,狼狈地穿过客厅往卫生间走。

那一刻他觉着自己在这个家里比垃圾还要碍眼,垃圾还有个固定的垃圾桶待着,他连待在哪里都是个问题。

当天晚上季松庭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儿子和儿媳妇的卧室,隐隐约约听到两个人在里面争吵。

他本来不想偷听的,可儿媳妇温婉的声音实在太大了,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当初说好了轮流赡养的,这都快一个月了,舒云那边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是不是打算把爸就这么扔在我们家不管了?”温婉的声音里全是不满。

“我跟你说啊季承远,爸的那些生活习惯我真的受不了,做饭咸了也不行淡了也不行,晾个衣服也能给我添乱,我每天上班回来已经够累的了,还得伺候一大家子人。”温婉越说越激动。

“当初分财产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现在倒好,就我们一家受累,她季舒云拿十六万拿得倒挺痛快,一分钱的力都不想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儿子季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隔着门听不太真切,但季松庭能猜到他大概在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让媳妇再忍忍之类的话。

“我跟你说季承远,要不是看在那一套房子的份上,我才不会让他在这儿住这么久!”温婉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人难受。

“三十万块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房贷还了一部分,车子也是分期买的,他现在就是个累赘你知道不知道?天天在家里碍手碍脚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季松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差一点儿就站不住了,他扶着墙慢慢蹲了下来,脑子里嗡嗡嗡地响。

他原以为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和房子都给了儿女,换来的会是他们的感激和孝顺,自己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在儿子和儿媳妇的眼睛里,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房子到手了,存款也花完了,他就是一个吃闲饭的累赘。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季承远试探着开了口,他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稀饭,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爸,舒云昨天打电话来说想您了,说她那边已经把房间给您收拾好了,要不您过去住一段时间,也让妹妹尽尽孝心呗。”

季松庭扒拉着碗里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味同嚼蜡一般,他当然明白儿子的意思——他们受够了,想把他踢到妹妹家去了。

“好,我过两天就去,你们不用管了,我自己跟舒云说就行。”季松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不想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天了。

这个曾经让他充满期待和希望的“家”,现在对他来说比牢笼还要压抑,比冰窖还要寒冷。

03

季舒云来接父亲的那天,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往常都要多,一进门就搂着父亲的胳膊,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态度热络得让人不太习惯。

相比之下,儿子季承远和儿媳妇温婉反而显得冷淡了许多,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了。

“爸,您在我哥那儿受了不少委屈吧?我一看您的脸色就知道了,瘦了一大圈。”季舒云一边开车一边跟副驾驶上的父亲说话。

“我早就跟您说了,我那个嫂子是最会算计的人了,面上对谁都笑呵呵的,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您跟着她过日子那不是找罪受嘛。”季舒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您跟我住吧,我保证不会让您受一丁点儿气,咱们家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人心齐,周凯那个人您也知道,老实巴交的没啥坏心眼。”

季松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倒退,心里却没有多少期待了,在儿子家住的那一个月,已经把他对“养老”这两个字的全部幻想都击得粉碎了。

他现在就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树叶,飘到哪里算哪里,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季舒云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客厅里铺着浅色的地板革,沙发上也铺了蕾丝的沙发巾,看着挺温馨的。

季舒云确实给父亲准备了一间朝南的卧室,虽然不大但是有个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比儿子家那个储物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女婿周凯的性格老实巴交的,话不多,见到季松庭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帮着把行李拎到了房间里。

头几天季松庭过得还算舒心,女儿会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外孙女朵朵也跟他很亲近,放了学就缠着姥爷讲故事。

晚饭以后女婿周凯还会陪他下几盘象棋,虽然周凯棋艺不怎么样,十局输九局,但这种被人陪着的感觉让季松庭心里头暖乎乎的。

季松庭以为自己这回总算找对了地方,总算可以安心地落脚了,可这份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一件小事给打破了。

住到第三个星期的某一天晚上,吃完晚饭以后,季舒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似随口地说了一句话。

“爸,您外孙女朵朵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们现在正为这事儿发愁呢,想给她报个好点儿的私立小学,您也知道现在公立学校的教学质量跟私立没法比。”季舒云手上的活儿没停,嘴巴也没停。

“那个私立小学一年的学费就要七万多块钱,还不算杂七杂八的费用,再加上校服、餐费、课外活动什么的,一年下来怎么着也得小十万了,我和周凯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都不一定扛得住。”

季松庭沉默着没有接话,他手里现在就剩两万块钱应急的钱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块,刚够自己日常零花的,所有的积蓄都已经分给儿女了,他是真的拿不出钱来。

见父亲不说话,季舒云凑了过来,语气变得更加亲昵了,像是小时候跟父亲撒娇要零花钱时候的语气一样。

“爸,我知道您们老一辈人都习惯留点儿压箱底的应急钱,这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都有的习惯,我懂。”

“可是当初分的那些钱只是明面上的吧?您肯定还有没拿出来的存单对不对?您就别瞒着我们了,先拿出来帮帮我们应应急,就算是借的也行,等以后我们手头宽裕了肯定还给您。”

季松庭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又老了好几岁。

“舒云啊,爸真的没有了,一分都没有了,当初分的那四十六万块钱,就是我和你妈一辈子攒下来的全部积蓄,真的没有了。”

女儿季舒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那种从热情到冷淡的转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紧接着又是一丝怀疑,那种怀疑像一根针一样,扎得季松庭心里头生疼生疼的。

“真的没有了?”季舒云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热乎劲儿。

“爸,您别不信任我们好不好?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和女婿,我们还能骗您不成?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真的没有了,爸不骗你。”季松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透着说不出来的疲惫和无力。

从那以后,女儿季舒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虽然面上还算过得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远和嫌弃,是藏都藏不住的。

她眼神里的那些失望和怀疑,像一把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季松庭的心口上,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女婿周凯在饭桌上忽然开始抱怨起日子不好过起来了,他一边夹菜一边叹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哎,学校这个月又扣绩效工资了,说什么教学质量不达标,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听说教学质量不达标还要扣钱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周凯的语气疲惫得很,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又放下了。

“物价涨得这么厉害,猪肉多少钱一斤了您知道吗?三十多!前两年才十几块钱!工资倒是一分钱不涨,我跟舒云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儿,去掉房贷还剩多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季舒云也跟着叹了口气,把女儿朵朵碗里的肥肉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一边挑一边说:“可不是嘛,朵朵现在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钢琴班一个月一千八,舞蹈班一个月一千五,英语班一个月两千多,光是兴趣班一个月就要五六千块钱。”

“再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我那点儿工资根本不够花的,周凯的工资还了房贷也就剩不下多少了,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像是在演一出双簧戏,季松庭坐在对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一样。

他明白女儿和女婿的意思,就是嫌他没钱,嫌他住在家里成了他们的负担,嫌他这把老骨头既不能挣钱还白吃白喝。

“要不……我把退休金卡给你们吧?”季松庭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歹也能补贴一点儿家用,总比我白吃白住强。”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头酸得不行,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女儿季舒云假意推辞了几句,说什么“那怎么行”“那是您养老的钱”“我们不能要”,可推着推着就接过去了,塞进自己包里的时候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可自从退休金卡到了女儿手里以后,家里的伙食反而越来越差了,以前隔三差五还能吃顿排骨,现在一个星期都见不到几次肉腥味。

青菜豆腐轮着来,西红柿炒鸡蛋都算好菜了,水果也都是超市里打折处理的临期品,买回来的时候有的已经长黑斑了。

季松庭心里明镜儿似的,自己的退休金正在被女儿女婿一分一分地算计着花,他们不是没钱,是不想把钱花在他身上。

有一次季松庭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女婿周凯在里面跟女儿抱怨,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的门没关严实。

“天天吃青菜豆腐,朵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怎么办?你看看朵朵最近瘦了没有?”周凯的声音里透着不满和不耐烦。

“那有什么办法?爸那点儿退休金一个月就三千多块钱,够吃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总不能让我们每个月倒贴钱养着他吧?”季舒云反驳道,声音比周凯还大。

“我哥那边拿了房子和三十万,他怎么不多补贴点儿?当初分财产的时候占了大头,现在养老倒想让我一个人扛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季松庭站在厨房门外,手扶着墙,心一点一点地凉透了,像冬天的冰块从里到外结结实实地冻住了。

原来自己不是来享福的,是来给女儿女婿分摊生活成本的,而且因为自己创造不了什么价值,还成了被嫌弃和算计的对象。

更让他难受的是外孙女朵朵对他态度的变化,以前朵朵跟他最亲了,姥爷长姥爷短的,现在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有一次季松庭用自己手里仅剩的一点儿零钱给朵朵买了一个小玩具,就是一个毛绒兔子,花了三十五块钱,外孙女接过玩具的时候倒是挺高兴的,可小声嘟囔了一句话让季松庭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妈妈说外公没有钱了,不能总让外公花钱,妈妈说外公的钱都给舅舅了,以后要跟外公少要东西。”

童言无忌,小孩子说出来的话最真实也最伤人,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在季松庭心口上来来回回地割。

季松庭在女儿家住着,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女儿女婿不高兴。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客厅和厨房都擦一遍,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做好早饭等着女儿女婿起床。

晚上也是,他抢着做饭,抢着洗碗,抢着收拾厨房,等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就一个人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生怕碍了他们的眼。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嫌弃和疏远,那种感觉像冬天的冷风一样,从门缝里窗缝里往骨头缝里钻。

一天深夜,季松庭起来上厕所,路过女儿女婿虚掩着的房门,里面传出来的对话让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04

“舒云,爸这么长期住在咱们家也不是个办法啊,咱们家本来就小,两室一厅四个人住着已经够挤的了。”女婿周凯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

“而且每个月的开支也大了不少,水电费煤气费都比以前多了,我是真的扛不住了,咱们也得为自己和朵朵想想吧。”

季松庭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睡衣衣角,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也知道,你以为我不烦吗?”女儿季舒云的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听起来像是在生闷气。

“可是把他送回我哥那儿去,我哥和我嫂子肯定不乐意,上次温雅在电话里跟我说话那个腔调你也不是没听见,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在占他们多大便宜似的。”

“当初分财产的时候他们拿了大头和房子,现在倒好,凭什么让我们一家受累?我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呢?就因为我嫁出去了?”

“我不是说非要把他送回去。”周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季松庭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

“我是说,爸会不会真的还有别的钱藏着没拿出来?上次我在客厅里可看见了,他偷偷摸摸翻一个旧本子,翻得很仔细,还拿手摸了摸,像是看什么宝贝似的,那个本子里说不定记着存单或者银行卡的密码。”

“他就是信不过我们,想自己留一笔钱防老,等哪天动不了了再用。”

季松庭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他确实有一个旧本子,可是那个本子里面记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存单和银行卡密码。

那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四十多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那是林婉秋。

“我也怀疑过,上次我翻过他的衣柜了,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是他藏得太严实了,我没找着。”女儿季舒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冬天里的凉水一样。

“可他咬死了说没有,要么是真的没了,要么就是故意瞒着我们,谁都不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有没有东西。”

“防老?他现在不就在咱们这儿养老吗?还防什么老啊?”周凯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讽刺和无奈。

“要是真有多余的钱,拿出来大家一起用,改善改善全家的生活条件,他自己也能过得舒服一点儿,这账他怎么就算不明白呢?非要攥在自己手里不放,有什么意思?”

季舒云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全是对生活的疲惫和对父亲的不满。

“人老了就固执,没办法,他大概是觉得钱比儿女更靠得住吧,毕竟儿女都有自己的小家庭,钱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反正他的退休金卡在我这儿呢,吃饭住宿就算抵了他的生活费,咱们也不算白养着他,要是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

“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了季松庭的心窝子里。

他不敢深想“到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是自己病倒了需要花钱治病的时候?是自己老糊涂了失去自理能力的时候?还是自己实在碍眼到他们忍无可忍的时候?

他们要“再说”的,是把自己送去养老院?还是把自己送回儿子家?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季松庭不敢再听下去了,他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以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凉凉的地板革,凉意从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窜,可他觉着心里的凉意比地板革还要凉十倍。

那一刻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自己亲手把一辈子的积蓄和房子分给儿女,就等于把自己的安全感和主动权,甚至连做人的尊严,都一并交了出去。

如今的他就像一片没有根的浮萍,飘到儿子家被嫌弃,飘到女儿家被算计,成了儿女们需要“商量商量”“安排安排”的累赘。

老伴儿临终前的那些叮嘱,此刻像打雷一样在他耳边轰隆隆地响。

“松庭啊,我不担心别的,就怕你老了以后手里没有傍身的钱,要看儿女的脸色过日子。”

而现在他何止是看儿女的脸色,他简直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付出和辛劳,低声下气地向儿女们乞讨那么一丁点儿的亲情。

可即便这样,儿女们还觉得他付出得不够多,还在怀疑他藏了私房钱,还想方设法地想把最后那点儿东西也榨出来。

季松庭坐在地上,忽然想起了那个旧本子,那个封面已经泛黄的硬皮笔记本,那个他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他慢慢站起来,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那个本子,打开来,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夹在里面,照片上的林婉秋笑得那么好看。

照片背后是林婉秋当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想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论过去多少年。”

季松庭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念头。

去找她。

去找林婉秋。

那天晚上季松庭一夜都没有合眼,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蒙蒙,又从灰蒙蒙变成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这辈子最重要也最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季松庭故意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他异常平静地对女儿和女婿说了一番话。

“舒云,周凯,我在你们这儿住了快两个月了,打扰你们了,我心里有数。”

“我想了想,总在你们兄妹两家轮流住来住去的,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都有自己的小家庭,我这么掺和着大家都不方便。”

“我打听到有一家养老公寓条件还不错,在云州市郊区那边,有专人照顾一日三餐,还有好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住在一起,能说说话下下棋,比住在这里还热闹些。”

“我想搬去那里住,你们也不用再为我的事情操心了,大家各自安生,挺好的。”

女儿和女婿同时愣住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爸,那怎么行呢?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把您赶去养老公寓了,这名声传出去多难听啊。”季舒云假意反对了几句,但那反对的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

季松庭语气异常坚决,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此刻的平静。

“不是你们赶我走的,是我自己想去,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能给自己做个主了吗?”

“我已经打听好了,那家丽康养老公寓一个月的费用四千二百块钱,我的退休金刚好够,不用你们额外花一分钱,也省得你们为我操心受累的。”

“我也想换个清静一点儿的环境住住,天天在你们小两口眼皮子底下待着,我也觉得不太自在。”

他特意把“不用你们额外花一分钱”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很慢,确保女儿和女婿听得清清楚楚。

女婿周凯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他放下筷子,装作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话。

“爸,您要是真想去体验体验,也不是不行,现在养老公寓也是一种新的养老方式,好多老人都愿意去住。”

“就是……您的退休金交了费用以后,手里就没什么零花钱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需要花钱买药什么的,可怎么办呢?”

季松庭心中冷笑了一声,到这一刻了,他们最关心的依然不是自己的身体健康和生活质量,而是他到底有没有藏着别的钱。

“我身体还硬朗着呢,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真有大事不还有你们在嘛,我还能指望谁去?”季松庭淡淡地说。

“再说了,当初分财产的时候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你们兄妹俩要负责我的生老病死,这话可是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

听到“协议”和“生老病死”这几个字眼,女儿和女婿两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季舒云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稀饭,周凯也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几天以后,女儿和女婿匆匆忙忙地帮季松庭联系了那家丽康养老公寓,办理了入住手续,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那速度快得像是送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季松庭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跟着养老公寓的工作人员走进了那扇铁灰色的大铁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不会有人在看着他。

05

丽康养老公寓的环境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有个小小的健身区,几张长椅摆在小花坛旁边。

两人一间房,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床铺也算干净,床头柜上还能摆个水杯放个老花镜。

季松庭的室友是一个姓方的老头,今年七十七了,退休前是云州市第三小学的语文老师,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头特别好,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得很。

“老弟,怎么称呼啊?”方老头热情地凑过来,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杯热茶,茶叶放了不少,茶汤颜色很深。

“免贵姓季,季松庭,您叫我老季就行。”季松庭接过茶杯客气地说,心里头对这个热情的老头多了几分好感。

方老头打量了他几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问了一句让季松庭心里发酸的话。

“季老弟,我看前两天送你来的那辆车不错啊,白色的SUV,看着像是新买的,你儿女条件应该挺好的,怎么还把你送来养老公寓了?在家养老不舒坦吗?”

季松庭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苦,跟他现在的日子倒是挺配的。

方老头也不追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我明白了,八成是你把财产早早就分给儿女了吧?我跟你说老弟,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来来走走的老人见了不少,这种情况我见得最多了。”

季松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方老头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处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不爱听。”方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到季松庭对面,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咱们这把年纪的人了,什么儿女孝顺啊、亲情冷暖啊,那些都是虚的,都不如手里头有自己能说了算的钱来得靠谱,这是我这辈子吃过亏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我那几个孩子,为什么隔三差五地来看我?不是因为想我了,是因为我退休金比他们两口子工资都高,手里还攥着一套小房子的租金。”

“他们摸不清我到底还有多少积蓄,不知道我到底还有多少家底儿,所以不敢怠慢我,逢年过节的还得给我买礼物,你说这是不是挺讽刺的?”

方老头说到最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生活的沧桑和无奈。

季松庭听完这番话,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整个人从头凉到脚,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那张旧照片,想起了林婉秋,想起了照片背后那个娟秀的字迹写下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季松庭找了个借口跟养老公寓的护工请了半天假,说是要出去买点东西,护工也没多问,嘱咐他早点回来就放他出去了。

他拿着那个旧本子,按照上面写的地址,先是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又换乘了一趟长途小巴,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居民区,楼房的外墙皮都斑驳脱落了,楼道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有破自行车、旧纸箱子、缺了腿的板凳,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季松庭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爬上五楼,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口气,爬到四楼的时候又歇了一口气,等到五楼的时候他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他站在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前,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累的还是因为紧张,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陌生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疑惑地看着他。

“您找谁啊?是不是找错门了?”女人的眼神里全是戒备和警惕。

“请问……林婉秋住在这儿吗?”季松庭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可根本控制不住。

女人摇了摇头,用手上的围裙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林婉秋?没听说过这个人,这房子我们租了快六年了,房东姓刘,不姓林,您是不是找错小区了?”

季松庭心里头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他连忙道了谢,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楼下走,腿软得差点踩空了台阶。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小区门口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小卖部就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老板您好,跟您打听个人呗,您在这儿开店多久了?”季松庭客气地问。

“我啊?开了二十多年了,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人,您说吧,找谁?”老板放下手机,挺热情地回答。

“林婉秋,以前好像住在这个小区的,您有印象吗?”

老板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说:“哦!您说那个姓林的老太太啊!有印象有印象,她以前就住五楼那户,不过人家十年前就搬走了,好像是跟着女儿去外地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也不清楚。”

季松庭连忙追问:“那您知道她去了哪个城市吗?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老板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挺突然的,也没跟谁说去哪儿了,不过……她女儿倒是留了个电话在我这儿,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妈,就让我把这个号码给对方,您等着我找找啊。”

老板翻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好多电话号码,他翻了好几页才找到,然后把那个号码抄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季松庭。

季松庭接过纸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位置最靠近心脏。

他怕自己忘了,又把纸条拿出来确认了三遍,才放心地放回去。

回到丽康养老公寓以后,季松庭没有回房间,而是一个人走到了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上敲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害怕接通了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电话那头有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