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修文县龙场镇,有一处山洞,洞口刻着三个字:玩易窝。
五百多年前,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被贬到这里。没有官舍住,就住在山洞里;没有粮食吃,就自己开荒种地。随从们水土不服,一个个病倒,他就亲自烧水煮粥,一勺一勺喂。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从石床上坐起来,大喊一声。随从们以为他疯了。他说:“我明白了。”
这个人是王阳明。他在龙场悟到的,就是后来传遍天下的八个字:心即理,知行合一。
如果你被贬到贵州深山,住在山洞里,会悟出什么?
一、龙场:从“看山是山”到“看山还是山”
王阳明到龙场之前,已经学了二十年的道。
十七岁那年,他跑到江西上饶,找大儒娄谅问学。娄谅告诉他:“圣人必可学而至。”他信了。回家之后,开始照着朱熹的“格物穷理”去格竹子。对着竹子看了七天七夜,什么也没格出来,倒把自己格出一身病。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以为自己懂了。直到得罪刘瑾,被打了四十廷杖,贬到龙场,他才发现:以前学的那些,都是别人的。
龙场是什么地方?《阳明先生年谱》里写:“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没有人烟,没有房屋,没有粮食。随从们病倒了,他自己也病倒了。他让人砍柴、挑水、煮粥,一个病人照顾另一个病人。
就在这种地方,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如果是圣人,会怎么做?
他想了很久。有一天半夜,忽然大悟。他跳起来大喊大叫,把随从们都吵醒了。他说:“我明白了!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以前向外求理,全错了。”
后来他给朋友写信,说自己“居夷三载,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在绝境里待了三年,才真正入了门。
二、心学不是空谈
有人问王阳明:“你天天说心,心有什么用?”
他没有回答,只是带那个人去田里干活。干了一天,那个人累得直不起腰,问他:“先生,我这一天可曾用心?”
王阳明说:“你这一天用的都是力,不是心。心是用来想的,不是用来累的。”
后来他给弟子讲了一个故事。
有个和尚,在深山修行几十年。有人问他:“你修行这么久,得了什么?”
和尚说:“也没什么,就是坐的时候不想站,站的时候不想坐。”
王阳明说:“这就对了。心不在外,在内。不在事,在念。把念头安住在当下,就是修行。”
修心不是不做事,是做事的时候,心不乱。
如果做事的时候心不乱,能做多少事?
三、王阳明的最后一年
嘉靖七年,王阳明五十七岁,奉命去广西平叛。
出发前,弟子们送他到江边。他站在船头,回望故乡,说了一句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一年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肺病反复发作,咳血不止。可他还是要走。不是因为功名,是因为朝廷需要他。
到了广西,他没有大动刀兵,只是写了一封招抚信,就让叛乱的卢苏、王受率众归降。叛乱平息,他却病倒了。
返乡的路上,船行到江西南安,他再也走不动了。弟子周积守在床边,问他有什么遗言。他微微一笑,说了最后八个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嘉靖八年正月,王阳明在青龙铺码头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人们打开他的行李,发现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他留下的不是银子,是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四、修心的三个维度
王阳明的心学,说到底,是三个维度。
第一维,是向内求。不向外找答案,先问自己的心。他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所有的事,都是心上事。
第二维,是事上练。不在深山老林里修行,就在日常生活中修行。他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不是在静中修,是在动中修。
第三维,是知行合一。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他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道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如果做事的时候心不乱,能做多少事?
五、心学的种子
龙场那场大悟,五百年前的事。那个石洞还在,洞口的“玩易窝”三个字还在。去贵州旅游的人,很少有人会绕到修文去看一眼。那也没关系。心学的种子,不在洞里,在心里。
有个日本学者叫冈田武彦,八十多岁的时候,沿着王阳明走过的路走了一遍。从浙江余姚,到贵州龙场,到广西南宁。走完之后,他写了一本书,叫《王阳明大传》。
有人问他:你研究王阳明一辈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他说:“是知道了一个人可以在最黑暗的地方,看到最亮的光。”
龙场是王阳明的黑暗。每个人的龙场不一样。可能是被冤枉,可能是被排挤,可能是穷,可能是病。但都一样:在绝境里,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心。
心不乱,就立得住。
王阳明留给后人的,不是一套学说,是一个答案:在最难的时候,人可以靠自己站起来。心不乱,就立得住。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