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作者:李娟

在上一节我们说到,李娟进入冬牧场,与居麻一家朝夕相处,初步见识到了荒野深处的真实面貌。
那么,在本节中我们来看看,在日常生活中,李娟还会有哪些意想不到的体验与挑战。
隆重的冬宰
在冬牧场安顿下来以后,牧民们就要安排冬宰了。对他们来说,这是每年最隆重、也最值得期待的事情之一。
这是因为,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里,以及再接下来的整个春天和小半个夏天里,香喷喷的风干肉都是贫瘠生活里的最大安慰。
对李娟而言,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结束是件很难受的事,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准备参与整个冬宰过程。
居麻家宰了三只绵羊,李娟全程都在给居麻打下手,看着他捉羊、祈祷,并迅速手起刀落,结束了羊的生命。
李娟不禁暗暗疑惑,居麻如此简短的祈祷,羊听到了吗?羊能够谅解吗?
毕竟,那些被杀死的羊,都是居麻看着长大的。居麻曾带着它们寻找茂盛多汁的青草,为它们处理发炎的伤口,对它们倾注了无限的关爱。即便是在宰杀它们时,居麻也不带有任何的恶意和仇恨。
哈萨克作家叶尔克西,在文章里提到过宰杀牲畜之前的一些祈祷语,其中有一句,她翻译如下: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们不为挨饿而生。
在游牧文化中,人类不以掠夺者自居,宰杀牲畜也不是对动物的惩罚,而是为了维持生命的循环。李娟想,大约生命就是这样:终究各归其途,只要安心就好。
宰杀、处理牲畜的那两天,伙食都格外丰盛,鲜肉、内脏都成了桌上的美食。羊肉燥热,李娟吃得心满意足,还一个劲儿地喝凉水。
羊肉全部被处理好之后,剩下的三个羊头,被随意扔在床榻的角落里。它们显得温和而平静,丝毫不让人感到害怕。
有时候,李娟会无意识地抚摸它们光洁的脑门,就像对待小宠物一般。高兴的时候,她还会揪着羊的耳朵,将羊头提起来,大声问:“你现在好吗?”
至于宰杀时接下的那盆血,因为气温太低,很快就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大块。李娟把它丢到地窝子外的雪地里,小狗舔了一个冬天,等二月份天气回暖时,才终于舔干净了。
根据李娟的观察,许多定居在城市的哈萨克家庭,依然十分看重冬宰。每年入冬时,他们会购买牲畜,将其宰杀后作为过冬的储备。为此,家家户户还会额外购置容量更大的冰柜。
唯一的水
在冬牧场里,牧民们除了重视食物,还非常在意水源。
冬牧场位于沙漠腹地,没有任何河流,唯一的水源只有雪。和戈壁滩上碱味极重的井水相比,雪水简直是上天的馈赠,李娟对此充满期待。
然而,李娟进入冬牧场后才发现,雪水虽然甘甜,外观却并不诱人,并且,要喝到雪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由于气候干旱,冬牧场迟迟没有下大雪,要获取积雪,需要到沙丘的洼陷处和草根处去收集。积雪很薄,顶多一两厘米,里面还夹杂着沙土、枯草和粪渣,化开后浑浊不堪。
李娟看到,烧雪水的锅底,总是沉积着几厘米厚的沙子,还有细小的羊粪蛋,有时候还会出现显眼的马粪团。就算杂质全都沉淀干净了,水的颜色也黄红可疑。
在这个家里,李娟、加玛和嫂子都会去背雪。收集积雪时,李娟用的是小盘子,一点一点将小块的积雪铲进编织袋,加玛用的是一只大勺子,像舀水一样装雪,嫂子则会直接用上扫把,把雪扫成一堆再装。
相比起来,加玛的速度是李娟的两倍,嫂子的速度则是她的十倍。不过,李娟虽然速度慢,采的雪却也是羊粪蛋最少的。
李娟个子小,体重不到八十斤,要把一袋重达三十多斤的雪背着走一两公里,实在是一项巨大的挑战。每背一袋雪,她得在途中休息五六次,到家时总会被压得头晕眼花。
连续背了三天雪后,李娟宣布这个冬天不洗澡了。一个星期过去,又宣布不换洗衣服了。
由于水来之不易,大家都用得十分节制。洗过手的水,会被收集起来用于和泥巴糊墙。因为不用洗涤剂,洗碗水可以拿来给狗泡干馕,或者给怀孕的母牛喝。
在冬牧场,大家洗头、洗澡的频率都十分低。李娟身上发痒时,只能自己挠挠,够不着的地方就靠在柱子上蹭。居麻看了忍不住取笑她,说她像猫一样。
不过时间久了,李娟乐观地发现,痒到一定程度后也就不痒了。
到十二月底,冬牧场终于下了几场大雪,积雪足有十厘米。
李娟兴奋极了,天一放晴,她就冲出去扛雪,只用了半小时,就扛了三大袋回家。新雪洁白干净,化开的水晶莹剔透,看着就令人愉快。
此外,李娟还有一个重大的进步,刚进冬牧场时,她背半袋雪都会被压得走不动路,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能够扛着一大袋雪健步如飞了。
寒冷的冬夜
冬牧场最冷的时候,气温常常低于零下三十度。为了抵抗寒冷,全家人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还要不停地往炉子里填羊粪块,保持地窝子里的温暖。
在寒冷的清晨,全家人起床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喝热茶、烤火。火炉里的羊粪块熊熊燃烧着,李娟觉得冷,渐渐将自己跟火炉的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三十厘米,依然觉得不够暖和。
等她还要再靠近时,居麻看不下去了,调侃她说:“你要干什么?吃炉子吗?”
居麻出门放羊时,要穿上层层叠叠的衣服,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会被冻得难受,每隔一个小时,他就得找些枯枝,在雪地上生一堆火来烤脚。
有一次,居麻离家只剩半小时的路程,却冷得走不动了,只能就地生火取暖,缓过劲儿来才继续往回赶。李娟心疼他,说道:“今天你在哪个方向放羊?我拎个暖瓶,走路去给你送茶!”
居麻迅速回了句“豁切!”——在哈萨克人的日常口语里,“豁切”一词含义丰富,这里可以理解为“算了吧”“不用麻烦”之类的意思。
李娟信以为真,结果那天晚上居麻一到家,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中午给我送茶吗?等了一天……”
原来,居麻嘴上说不用,心里却还是想喝热茶的,可惜,李娟完全没有理解他的口是心非。
寒流来袭时,每天傍晚,居麻赶羊回来都比往常累得多。
当羊群在远处的荒野出现时,李娟就走下沙丘迎过去。有时候,居麻等不及让她接手,就要丢下羊群往家跑。上到东北面那座沙丘时,他常常突然走不动,直接倒在雪地里。
嫂子赶紧过去扶他,他却只说一句:“等一等。”然后慢慢坐起来,把冻麻了的两条腿碰一碰,再咬牙站起来。
李娟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只是接替居麻赶着羊群走一小段路,脸却冻得像是被连续扇了十几记耳光,后脑勺也疼得像被敲了一棍。
等她把羊全部赶进圈,回到温暖的地窝子,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后来,居麻的母亲托兽医捎来了两块裁好的羊皮,李娟花了半天时间,帮居麻缝了一条羊皮裤。裤子不透风,在野外很抗冻,居麻的日子好过多了。
不过,两张羊皮的厚薄并不一致,一张是比较薄的老羊皮,一张是结实温暖的羊羔皮,居麻把厚厚的羊羔皮留给常年疼痛的右腿,左腿就难免有些吃亏了。
李娟灵机一动,建议居麻把一条旧棉裤的裤腿剪下来,套在左腿里面作内衬,这样两条腿都能抵御寒风了。
完成整天的劳作后,全家人喜欢围坐在炉火旁,一碗又一碗地喝热茶。
刚进入冬牧场时,李娟不想总去卫生间,所以喝茶很有节制,一般喝到第三碗就差不多了。但是到后来,加了丁香粒和黑胡椒的热茶,她怎么喝都不嫌多。
她的食欲也变得更好了,冬牧场里的食物虽简单,却样样让她喜欢:拌面、羊肉汤麦子粥、烤包子、烤馕、抓肉、土豆炖肉……哪怕只是埋在火里烤熟的土豆,在她看来也香得不可思议。
在李娟心目中,美味的食物在排名上不分先后,她有个最简单的判断方法:吃包子时,世上最好吃的就是包子;吃炖肉时,世上最好吃的又变成了炖肉。
不过,她认为,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于食物,并不仅仅是因为饿。身处荒野之中,人的生存渴望被激发出来,仿佛只有像动物一样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的,才有勇气应对生活的挑战。
这种执着甚至改变了李娟眼中的世界。刚到冬牧场时,她喜欢皎洁而优雅的月亮,常常在夜晚望着月亮发呆。过了一段时间后,她依然爱看月亮,不过在她眼中,月亮已经变成了金黄酥脆、火候恰到好处的烙饼。
在严寒的冬牧场,生存永远被放在首位——吃饭、喝茶、烤火,全都围绕着“活下去”而展开。牧人们在羊粪块烧出的炉火旁蜷坐成一圈,吃简单而美味的食物,喝下一碗又一碗的热茶,好像只有这样,才有力量熬过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