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你那200只鸡早该死光了,还指望它们?』
工地上,工友老张啃着馒头摇头叹气。
李建国没吭声,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2019年3月,40岁的他为了供女儿读大学,把200只散养土鸡托付给堂哥,独自南下打工。
5年间只在春节回过一次家,匆匆待了三天又走。
2024年3月,女儿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他终于攒够了钱回家。
推开后山鸡棚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愣住了,眼前的景象和想的完全不一样……
01
『建国啊,你这一去新疆,那可是几千里地,一个人行不行啊?』
堂哥李建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刚从菜地摘的茄子,眉头皱得死紧。
李建国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破旧的编织袋。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正午的太阳下看着格外深。
『不去没活路了,建民哥。思雨考上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两万五,我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才两千块,哪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看向后山。那里有他养了一年多的200只土鸡,正在山坡上刨土找虫子吃。
『这些鸡……』李建国咬了咬牙,『哥,有件事得求你。』
『你说。』
『这200只鸡,得托付给你照看了。我在山上围了三亩地,里面有水塘,鸡能自己找吃的。你隔三差五上去瞅瞅,补点玉米粒就成。我给你留两千块买饲料,卖鸡蛋的钱你留着,就当辛苦费。』
李建民愣了愣,『你这一去要多久?』
『说不准……』李建国低下头,『少说也得四五年吧。等思雨大学毕业,我手里有点钱了,就回来。』
那是2019年3月初,距离女儿李思雨去省城上大学还有半年。
李建国的老婆在李思雨五岁那年就因病走了,这些年他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省吃俭用供她念书。女儿争气,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可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五,这对李建国来说跟天塌了一样。
他在镇上建材店打零工,一个月两千块,除去自己吃饭的钱,根本攒不下啥。后来听工友说,去新疆摘棉花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去沿海城市工地干活一天两百多,他就动了心思。
可家里这200只土鸡咋办?
这是他去年春天从镇上养殖场买的鸡苗,一只三块钱,花了六百块。他在后山围了三亩荒地,白天让鸡在山上散养,晚上赶回简易鸡棚。这些土鸡吃虫子吃野草,长得特别壮,下的蛋蛋黄也黄。
按说养一年多就该卖了,可李建国舍不得。他想着再养大点,说不定能多卖点钱。而且这些鸡每天能下一百多个蛋,拿到镇上卖,一个蛋能卖一块五,一个月也有四五千的收入。
但现在,顾不上了。
『建民哥,这事就托你了。』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堂哥,『这是饲料钱,不够你跟我说,我打钱给你。』
李建民接过钱,点了点头,『行,你放心去吧。鸡的事我看着,你在外面好好挣钱,别太累着。』
『谢了,哥。』
李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
他跟堂哥的关系一直不错。十几年前,堂哥儿子生病住院,到处借钱,李建国把家里仅有的五千块全拿了出来。后来堂哥想还钱,他说啥也不要,说都是一家人。
这次出远门,他能托付的,也就只有堂哥了。
李建国背起编织袋,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太阳底下,那些土鸡的羽毛泛着油光,咯咯咯地叫着,完全不知道主人要走很久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李婶正在树荫下择菜,看到李建国路过,抬起头问了一句:『建国,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新疆打工。』
『思雨那孩子争气,考上大学了,你也算熬出头了。好好干,早点回来。』
『谢谢李婶。』
李建国加快了脚步,他不敢再停,怕自己会后悔。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人不多,他买了张去县城的车票,然后从县城转火车去新疆。火车上全是和他一样外出打工的人,大家都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家的不舍。
李建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他掏出手机,翻出女儿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爸,我在学校好好学习,你别担心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了眼睛。
02
新疆的棉花地一眼望不到边,李建国跟着包工头来到一片棉田,开始了采棉工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得起床,太阳还没升起来就要下地。采棉花按斤算钱,一斤一块二,想多挣钱就得拼命干。李建国弯着腰,双手在棉花杆之间翻飞,一朵朵白花花的棉花被摘下来,塞进身后的布袋里。
一天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指被棉花杆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晚上回到工棚,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洗脸的劲儿都没了。
但他不敢歇,一个月下来能挣五千多。除去吃饭和日用,能攒三千多。
他给女儿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女儿在电话里说学校的事,说认识了新朋友,说功课有点难但她会努力。李建国听着女儿的声音,鼻子总是一酸,但他从不让女儿听出来。
『爸,你那边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寄件厚衣服?』
『不冷不冷,这边天气好着呢。你别惦记我,好好学习就行。』
『爸,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别老吃泡面。』
『吃了吃了,工地上管饭,可好了。』
他撒谎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
采棉季结束后,李建国又辗转去了广东一个建筑工地。工地上的活比采棉花还累,每天要扛水泥、搬砖、搭脚手架,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七点,有时候还要加班到半夜。
但工资高,一天两百二,加班另算。李建国从不偷懒,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干活。工友们都说他是个狠人,拼起命来像头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狠,他是怕。怕攒的钱不够,怕女儿在学校过得不好,怕自己哪天倒下了女儿咋办。
2020年1月,腊月二十八,李建国回了一次家。
他在火车上站了两天一夜,挤在人堆里,脚都站肿了。到家的时候,村里已经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
女儿李思雨从省城回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父女俩见面的时候,李思雨愣了一下,她差点认不出自己的爹了。
才离开十个月,李建国瘦了一大圈,脸色黑得像炭,头发也白了不少。他背着那个破编织袋,站在院子门口,冲女儿咧嘴笑了笑。
『思雨,爸回来了。』
李思雨扑过去抱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爸,你咋瘦成这样……』
『没事没事,干活累点,吃得少了。』李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背,『你在学校还好吧?』
『好,都挺好的。』
吃晚饭的时候,李思雨看到父亲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她握着父亲的手哭了。
『爸,要不我别念了,出去打工帮你……』
『胡说啥!』李建国难得发了火,『你好好念书,这是爸唯一的指望。你要是不念了,爸这些苦不白受了?』
李思雨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后点了点头。
他在家只待了三天,大年初二就又走了。临走前,他去后山看了一眼那些土鸡。
堂哥李建民把鸡照看得挺好,鸡棚修补了几处,地上还撒了新鲜的玉米粒。那些土鸡见到李建国,像是还认得他,围着他咯咯叫。
李建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只鸡的羽毛,喃喃自语:『你们好好的,等我回来。』
『建国,你放心去吧。』李建民站在旁边说,『这些鸡我会看着的,鸡蛋卖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还有啊,鸡下蛋多了,我隔段时间就卖掉一些,不然山上养不下。』
『哥,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说啥辛苦。你在外面多挣点钱,思雨那孩子以后说不定还得考研呢。』
李建国点了点头,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满山坡的土鸡,转身下了山。
接下来的四年多时间里,李建国再也没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想起女儿,想起家里的房子,想起后山的那些鸡,他都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可一看银行卡里的余额,又咬牙忍住了。
他从广东的工地到了福建的电子厂,又去了江苏的物流公司。哪里工资高就去哪里。有时候一个月只休息两天,其他时间全在干活。
2021年夏天,李建国在工地上中了暑,晕倒在脚手架上,被工友发现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
醒来后,工友老张坐在床边,递给他一瓶水:『老李,你这么拼命干啥?身体垮了可不值当。』
『不拼不行啊。』李建国喝了口水,声音沙哑,『我闺女还在念书。』
『你闺女都上大学了,还能花多少钱?』
『一年两万五,我得攒够了才行。』
老张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啊……对了,你不是王家村的吗?』
『嗯。』
『那你认识李建民不?』
李建国心里一紧:『那是我堂哥,咋了?』
『我老家跟你们是邻村,前段时间听人说起,说你堂哥身体不太好,去年还住了一次院。』
『严重吗?』
『不清楚,反正年纪大了,毛病多。』老张顿了顿,『听说他帮你看着鸡?』
『嗯。』
老张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李建国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给堂哥打个电话,但手机早在去年秋天就彻底坏了。
他想回家看看,但手里的钱还不够。
只能继续等,继续干活,继续攒钱。
2022年冬天,李建国在江苏的物流公司搬货,不小心闪了腰,疼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没挣到钱,他心疼得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能下地了,他又立马回到岗位继续干活。
工友们都说他是个疯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疯,他只是想早点攒够钱,早点回家。
手机在2021年秋天彻底坏了,屏幕碎得不成样子,按键也失灵了。他本想买个新的,可一想到要花好几百块,又舍不得了。
反正在外面也没啥亲戚朋友,除了偶尔给女儿打电话,手机也没啥用。他就借工友的手机,每个月给女儿打一次电话。
自从手机坏了,他和村里就彻底失去了联系,再也没法问堂哥鸡的情况,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啥事。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建民哥是个靠得住的人,肯定会好好照看鸡的。
可每次想起老张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又忍不住发慌。
堂哥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能坚持多久?
那些鸡,还在不在?
2024年春节前,李建国接到女儿的电话。
『爸,我找到工作了!』电话里,李思雨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真的?在哪?』
『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实习期工资五千,转正后七千。爸,我能挣钱了,你可以回家了。』
李建国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儿说的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喉咙像被啥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爸?你咋不说话?』
『好……好……』李建国哽咽着说,『爸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棚的角落里,捂着脸。
四十多岁的男人,很少哭。但那一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五年,整整五年。他从四十岁熬到了四十五岁,从一个壮年汉子熬成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中年人。这五年里,他去过七个省份,干过十几种活,攒下了十二万块钱。
够了,真的够了。
03
2024年3月15号,李建国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这次他没买站票,而是买了张卧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县城。他又坐长途汽车回到镇上,然后步行三公里回村。
三月的乡下,到处都是绿色。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微风吹过,柳条轻轻摆动。
李建国背着编织袋,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村口的李婶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她看到李建国回来,惊讶地站起身:『建国?你可算回来了!』
『李婶,我回来了。』
『五年了啊,你都五年没回来了。』李婶上下打量着他,『瘦了,也老了。』
『在外面奔波惯了。』李建国笑了笑,『李婶,我堂哥还好吧?』
李婶的脸色变了变,叹了口气:『建民啊……去年冬天脑溢血,走了。』
李建国愣住了,手里的编织袋掉在了地上。
『啥?建民哥……』
『唉,人说没就没了。』李婶摇摇头,『他身体一直不好,还坚持每天上山看你那些鸡。邻居都劝他别管了,他说答应了你的事就得做到。最后那段时间,他儿子接手帮着看了一阵,后来也顾不上了……你那些鸡,怕是……』
李婶没说下去,但李建国心里明白她的意思。
他捡起编织袋,匆匆跟李婶告了别,快步朝家里走去。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只是油漆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斑驳的木头。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看样子很久没人开过了。
他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墙角堆着一些农具,都已经生锈了。
房子还在,但窗户的玻璃碎了两块,屋檐下挂着几个蜘蛛网。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不是滋味。这就是他离开五年的家,冷冷清清,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他放下编织袋,没有进屋,而是转身朝后山走去。
他想看看那些鸡。
虽然堂哥已经去世了,虽然李婶的话里透着不妙,但他还是想上去看看。
后山的小路比记忆中窄了很多,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不时被草叶划到脸。李建国推开草丛,一步步往上爬。
路上,他看到了几根鸡毛,颜色已经发黄,不知道是啥时候掉的。
又走了几步,他看到了一小堆白骨,旁边还有一些羽毛。
是鸡的骨架。
李建国蹲下身,看着这堆骨头,心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真的有鸡死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心里越来越没底。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叫。
他爬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当年围起来的那片散养场。
围栏还在,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倒塌了,木桩歪歪斜斜地立着。鸡棚还在,但屋顶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露出木头架子。
李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到围栏边上,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慢慢走了进去。
地上到处都是鸡粪,还有一些散落的羽毛。食槽空荡荡的,上面落满了灰尘。水槽里的水早就干了,槽底还有一层厚厚的绿色青苔。
李建国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只鸡。
他的心凉了半截。
看来这些鸡真的不在了。
也是,堂哥去世快一年了,没人照看,这些鸡要么饿死了,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就是跑到山里去了。
地上还能看到一些鸡毛和骨头——那是被黄鼠狼或者老鹰吃掉的鸡留下的痕迹。
李建国蹲下身,捡起一根白色的鸡毛,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五年了,这些鸡陪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虽然他不在家,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它们。
现在,它们真的没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声鸡叫。
很微弱,从山坡上面传来。
李建国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又是一声鸡叫,这次更清楚了。
他猛地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山坡上,树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