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因为阿尔茨海默病忘了家住哪里时。
找了我三天的儿子，终于崩溃了。
他在家里嚎啕大哭，泪水沾湿了那些寻人启事。
“妈，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去！”
“这个月已经三次了，再闹下去，我就要被公司辞退了。”
“早知道如此，你还不如早点走，免得连累我们。”
他摔门出去的时候，我的脑子猛然清醒了一瞬。
是啊，不能再连累儿子了。
我转身走出家门，下一秒，一辆失控的车撞了过来！
身体腾飞的瞬间，我无比庆幸。
以后，我不会再成为一个累赘了。
1
再睁开眼睛，我又回到了小区门口，儿子就在远处打电话。
他脸色很难看，“找到了，真把我急死了！你说她脑子不清楚，怎么总惦记着出去？”
他的话让我愣在那，没有跑过去。
“我真是受够了！都五年了，我的生活和工作被搅得一团乱！”
“还不如得场大病直接没。”
我眼角流下血泪，但我知道他尽力了。
自从我生病以后，全家人的脚步都放慢了。
他们一次次出来找我，一次次焦急不已。
一开始，我也想放弃，可儿子抱着我说：“妈你别放弃，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过去的！”
老伴也劝我：“不就是记性差点，没关系，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清醒时，看着他们的疲惫眼神，我还是心疼。
此时，儿子揉了揉眼睛，嘴里叹息：“有时候我真想，如果没有她，或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我这才知道，这是儿子的前女友。
当年他们俩正在热恋，后面我突发疾病，两人不得不分开。
这么多年，儿子一直没忘得了对方。
过了一会，儿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我也只是发发牢骚，她是我妈，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跟我爸商量好了，他不干了，提前退休，这样我妈不至于一个人在家无聊从而跑出去。”
听见这话，我蓦地一怔！
是啊，老伴还没退休，我当初刚发病，他就带我去大医院看了。
主治医师说有一种药物可以暂缓，价格有点贵，老伴毫不犹豫给我用上。
可病情恶化得比我想象中 还要快，钱花了，病没治好。
此时，我连忙冲过去，“明辉，别让你爸退休，他那么喜欢当老师，不能离开啊！”
我上前想要抱着儿子，可是双手扑了个空。
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我已经死了。
可惜，我还没看见儿子成家呢！
儿子挂上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还是离开去上班了。
我一路跟随，直到晚上才回来。
老伴此时也到家了，厨房里飘来香味，明辉进门没看见我，问道：“爸，我妈呢？”
“哦，大概睡觉呢吧！我看她的被子鼓起来，应该是累了。”
儿子走进我的房间，站在门口，“妈，起来吃饭了！”
“你今天走了那么多路累了吧？”
见被子底下没动静，他这就要过来掀开，已经攥住了被角，这时老伴喊住他：“明辉！”
“你妈累了，让她睡吧，等晚一点我叫她！”
儿子松开手，并没有看见，被子底下没有我的身影。
他退出去，老伴已经盛了一份留出来。
“等你妈醒来再吃，她在外面流浪三天，肯定累坏了，让她多睡会！”
“我今晚睡沙发，省得打呼噜吵醒她。”
“爸，你睡我那屋，我睡沙发，你别跟我争，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客厅方便。”
儿子懂事，让老伴欣慰不已。
吃了饭，父子两人各自归位。
2
我跟着老伴去了房间，看见他脱下来的袜子上，还漏了洞，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我生病，老伴把所有的钱都用来给我治病，哪里有特效药，他就带我去求医问药。
这五年，我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他也越发苍老。
现在躺在床上没过五分钟就睡着了。
我虚晃着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不由得叹口气，我和他结婚30年了，这几年真的让他辛苦万分。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是儿子在刷视频。
“今天下午四点，幸福花园门口发生一起车祸，一人死亡，身份不明，现……”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跑到外面，儿子却直接划过去了。
如果他停顿一秒钟，就会看见我的身影，可惜。
算了，不知道也好，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儿子看了一会，起身倒了一杯水，又拿了一瓶药进了我的房间。
“妈，该吃药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下意识伸出手，可很快就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
见我没动弹，儿子将药放在床头柜，轻声说：“妈，一会睡醒了你再吃吧！”
见我还是没反应，他有些气恼，但最终还是转身关上门。
我知道，他拉不下脸跟我道歉，能给我送药已经很不错了。
我看着儿子深夜里忙碌着那些代码，鼓捣着我看不懂的字母，他年纪轻轻都有了白头发，这都是被我连累的。
所以，现在没了我，也挺好。
第二天一早，老伴早早起床，炖了一锅青菜瘦肉粥，又烙了几个饼，儿子起床之后，看了一眼我的房间，见水杯未动，不由得无奈。
他敲敲门：“妈，起来吃早饭了！”
“妈，今天我休息，咱们一起出去逛一逛吧！”
可惜，我还是没有回应。
没能等来我的回应，儿子急了，“妈，你听见没有，这么大年纪，就别闹了！起来吃饭吧！”
他一把掀开了被子！
顿时脸色大变！
“爸！你快过来，妈不见了！”
老伴听见声音也傻眼了。
“什么不见了？”
“我妈，我妈不在房间！”
老伴过来，看见床上空无一人，伸手一摸，被子里早就凉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惊恐万分，老伴急了，“你妈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下儿子顿时慌了，“我不知道！”
“糟了，快找！她能去哪？什么时候走的，是不是趁我们睡着跑了，你昨天晚上在客厅睡的，就一点声音没听见？”
儿子一下子就慌了神。
“没有，我看看监控！”
为了我的安全，儿子特意在家里装了监控，可是当他打开监控却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他不相信，一遍又一遍地找，确认整个晚上还有凌晨没有人出入。
儿子慌了，老伴催促道：“查到没有！”
“你妈到底几点走的！”
他翕动着嘴唇，翻到了前一天。
当看见我在他走了之后，就悄悄打开家门出去，那之后再也没回来，儿子一下子就瘫软在地。
“妈，妈昨天就走了，她又跑了！”
3
儿子用力捶了一下地面，“为什么啊！”
“为什么又跑了，这个家到底有什么让她不断逃离啊！”
“别嚎了，赶紧报警！”
老伴拉着他着急忙慌地跑出去，还不忘报警。
接警的户籍警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一听我昨天刚回来就出去，他们立马查询沿途监控。
另外一边，儿子打了救援队的电话，队长姓赵，也是熟人。
之前我被他们找到才不过24小时，再一次走失，所有人都着急起来，儿子慌得不行，又急又气。
“她到底闹哪样啊！”
老伴拉着他，“别埋怨了，她是病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先找人！”
儿子掏出手机，熟练地把寻人启事发在朋友圈和各个平台上。
熟悉的亲朋好友纷纷询问：
“怎么，嫂子又跑了？”
“这老太太，怎么一天到晚出去呢？”
“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可怜明辉了，成天为了这个老太太，连个对象都没有！”
他们越是这么说，儿子的脸色就越难看。
但是人还得找！
这次儿子花了点钱，把我的照片贴满了大街小巷，大家说归说，还是一起找我。
都在说，我一个老太太，脑袋都不清楚，能去哪里？
儿子找了半天，嗓子眼都冒烟了。
老伴也是，他沿路找了很多我平时去过的地方。
从小区出来，对面就是菜市场，我一般都会去那边逛逛。
买着买着就忘了回家的路。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那附近找到的我。
可这次，他没能找到。
老伴拿着寻人启事一路问过去，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
眼看着都中午了，他粒米未进，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路人连忙把他送去医院，儿子接到电话匆匆赶过去，看见老伴躺在床上，他终于忍不住，崩溃了。
“妈，你为什么要折磨人啊！”
“早点走了不行吗？非要让我们一群人为你人仰马翻！”
“你死了算了！”
啪！
老伴气得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梁明辉，你书都读到狗肚子了！”
“她是病了！你嫌弃她累赘，我不嫌弃！你要是觉得累，你就搬出去，我一个人照顾！”
话音刚落，儿子委屈地哭了，“爸，我就是说说，我不是真的想她离开的！”
老伴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我也不想成天找她，为她提心吊胆的，可是年轻时候，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最穷的时候，我们饿了三天，她把你外婆留给她的手表卖了，都没嫌弃我。”
“那会你才刚满一岁，家里条件差，她也没亏待你！”
“现在她病了，咱们也不能不管！”
儿子默默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
儿子一看是片儿警的，赶紧接通。
“梁明辉，你妈妈找到了！”
儿子欣喜若狂，明显松了一口气，“在哪里？我们现在就过去接她！”
对面沉默几秒钟，这才回复道：“在人民医院太平间，可能，需要你们过来辨认一下！”
轰！
儿子顿时震怒，“你胡说！我妈怎么会！”
“昨天下午4:00，幸福花园门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伤者当场死亡。根据监控沿途记录，我们确认她是从你们小区出来的，面部识别确认身份，麻烦你现在过来辨认一下。”
此时儿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恰好就在人民医院。
挂上电话之后，老伴连忙抓住他：“找到了没有？怎么说？”
儿子转过头来满脸都是眼泪，老伴吓了一跳，“说话！你这孩子！”
“妈，妈她出了车祸！”
老伴踉跄着从床上跌下来，“快！在哪里抢救？”
“在，在太平间！”
4
话音刚落，儿子就哭了出来。
老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爸，是派出所的李队打来的。”
李队跟老伴认识，多次帮着找我，现在他打电话过来，差不离。
老伴什么都没说，刚迈出去一步就腿软了，儿子连忙扶着他。
半晌，老伴沉声道：“走，去看看你妈！”
他红了眼眶，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两个人这就出了病房，去太平间。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车祸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进行了初步的处理，还有些痕迹。
现在就安静地停在那里。
医院的人说：“患者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肇事司机酒后超速，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你们确认一下死者身份，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拉走了。”
儿子踉跄着走了过去，看到我安静地躺在那，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妈。”
此时老伴挪到了我的面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庞，顿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幸好一旁的医生扶住了他，儿子焦急万分，一个人分成两半。
家里的亲戚闻声都赶过来了，一边照顾老伴，一边分出身来办理我的后事。
老伴被抢救过来，但是一时半会还没有醒过来。
此时儿子双手抱头，捂着自己的脸痛哭流涕，“我不应该！我不应该那样说她的！”
他想起来我是到底为何而走，因为那天我被找回来以后，他跟我说了那些话，所以等他走了之后，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
一旁的亲戚都在劝他不要乱想，这只是意外，可是儿子始终内疚。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在这个时候警察也过来了，为首的正是我们这儿的片警，看见他，明辉赶紧站了起来。
“梁明辉，这个应该是你母亲的遗物，你看一看有什么缺失的。”
儿子立马接过那个塑料袋，看见里面装着的鸡蛋糕，他顿时泪如雨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亲戚也都聚了过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纷纷安慰。
“明辉，节哀顺变！”
“是啊明辉，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也不能瞑目！”
“你妈还是疼你的，她虽然不记得了，可是也想着你爱吃的鸡蛋糕。”
儿子拿过蛋糕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他一边吃一边痛哭流涕，老伴这会儿也醒过来了，看到这一幕颤抖着手，那个袋子里面还有我给他买的橘子。